【十二】金蟾
穿過古寺的木造廊橋,便能瞧見後院中盛著月光的蓮池。
山間的風微微搖晃著池中一朵朵清水蓮花,似是起舞生姿的水宮仙子。碧綠的蓮葉上飛過一隻豆娘。天上的殘月倒映在池水中變作了滿月,美若玉盤。
在空相將不塵的面具交托於青叁之後,他終於安心了,隨後化作流螢消散於這片天地之中。臨別前,他還告知墨九,隱世與現世的交界處便在古寺後院中那盛著月光的蓮池之中。
來到月池旁的青叁從衣袖中取出了界石。抬手間,幾道青色流光浮現,纏繞在其玉指之間。
流光如同幾條青色小蛇一般在空中遊動,緩緩湧入界石當中。月池之上,頓時氤氳繚繞,光華流轉。這般的如夢似幻與周遭古寺中那殘破荒蕪的氣氛相比顯得格格不入。
而此刻,月下青叁的身影落在墨九眼中,竟與話本中那些落入凡塵的神女模樣隱隱重疊了起來。望著眼前的青衣女孩,他愣住了。心中的波瀾起伏,自初見的那一刻便是如此。
“喂,墨公子這是發什麽呆呢?”
墨九愣神這會兒,青叁已是自月池邊走了過來。見著青叁向他走來,一時間卻如同做了什麽虧心事一般,他目光躲閃不定,撓著頭,支支吾吾著。
直到面具中的不塵突然鑽了出來,墨九這才似尋到救星一般,急忙岔開話角,詢問不塵有何打算。
不塵沉默了片刻後,道:“多謝施主掛懷,小僧打算回到面靈鬼那兒。千面相中的惡鬼還需要小僧的牽製。”
不塵頓了頓,旋即又沉吟道:“小僧也還想再等等,畢竟與阿竹約好了的。”
墨九不解道:“可是,阿竹不是已經故去了嗎。”
不塵苦澀一笑道:“小僧自是明白,但心中的執念卻始終放不下。小僧總覺得還能等到阿竹。答應好了的,若阿竹去了長安,小僧自當去赴約的。”
見此,墨九和青叁相顧無言,都只是默默的歎了口氣。不塵抬頭望向天邊的那輪弦月。他似又想起了多年前,那個春日於西洲山林間的夜晚。恍然之間,他好似又瞧見了阿竹的身影,心中悵然若失著。直到風中飄來幾片夏花的花瓣,他苦笑著垂下了頭,然後魂魄漸漸淡去,再次隱入了面具之中。青叁將面具收起,準備等到送墨九回去長安後,就去千面相,將面具交予面靈鬼。
等著結界開啟的這段時間,收到消息的百妖司的妖吏們也是匆匆趕來。
領頭的鯰魚司查,一臉樂呵呵地搓著手問道:
“姑娘,你說找到失竊的朝貢可是當真?”司查四下打量了一番,繼續道:“那些朝貢在何處呢?”
青叁指了指大殿的方向,道:“三足蟾的藏寶室就在那裡面了,朝貢應該也在。”
鯰魚司查當即領著百妖司的眾妖吏們火急火燎地往大殿去。畢竟這些日子為了朝貢失竊一案,他可是憂心忡忡,寢食難安。隻待確定尋到朝貢,也算是了卻了他這樁煩心事。
湧入珠光寶氣的藏寶室後,妖吏們不免驚詫得落下下巴。饒是以鯰魚司查的定力都忍不住咂舌連連,他雖然身為百妖司的司查,但也不曾見過這般多的金銀財寶堆砌一室。
很快司查便在藏寶室的一隅瞧見了丟失的朝貢。畢竟那西荒的寶石還是很好認的,成色與質地都是在大夏國見不到的。
黑熊捕頭指揮著手下捕快將西荒的寶石全數裝車之後。他總覺得不對,到目前為止那江洋大盜三足蟾都還未現身。這廝愛財如命,豈能容他們這般招搖地在他的藏寶室裡往外運寶物?
熊捕頭將心中顧慮告知鯰魚司查。但司查只是讓他不必多心,許是那三足蟾這會兒又在哪處劫財呢。當務之急,還是先將這些朝貢運回,免得妖王怪罪。聞言,熊捕頭也不便再多說什麽,隻得照做。
熊捕頭先行領著幾個衙役將朝貢悉數運走。鯰魚司查則和兩位小吏留下盤點著藏寶室中的其他財物。對於剩下的財寶,鯰魚司查也打算分批運回百妖司。畢竟這些雖然不是失竊的朝貢,但肯定也是那三足蟾不知從哪劫來的,理當充公。
當一車車閃爍著光芒的寶石剛被運到古寺的山門口時。
一個衙役似是聽到了什麽聲響,他突然停了下來指著密林之中,惶惑道:“頭兒,那是什麽?”
熊捕頭不明所以地順著衙役指的方向望去。密林照不進月光的昏暗處,隱約有一黑影浮現。
瞬時,天上的殘月卻被飄來的濃雲吞沒了,密林湮覆在了黑暗中,顯得尤為陰森詭靜。正押送著寶石的百妖司衙役們皆是慌亂了起來。
黑暗中能瞧見密林中那一雙散著幽光灼灼的眼睛。
“是誰在那裡!藏頭藏尾的,真是個鼠輩!”熊捕頭高聲喝道。
直到濃雲飄過,殘月再次出現。在樹梢間落下的白慘慘的月光中,一張瘮人的笑面赫然映入眼簾。那是一個油光滿面,肥頭大耳的胖和尚。
胖和尚穿著一襲織錦的袈裟,上面墜著各種璀璨的寶石。此刻胖和尚正笑眯眯地望著百妖司的妖吏們,但他的笑容卻叫人覺的不寒而栗,詭異得像是供桌上的笑面佛像,十分瘮人。
在百妖司眾妖吏的啞然中,那胖和尚竟是身形一動,飄至了堆滿朝貢的木車旁。自顧自地拿起一個青藍色的寶石,端詳起來。
熊捕頭怒道:“你個賊妖!做什麽呢?這可是朝貢!你也敢碰?”
見胖和尚不為所動,依舊是兀自地對著一乾寶物挑挑選選著。熊捕頭怒喝一聲,便是拔刀向前,直劈胖和尚。胖和尚雖是看著身型肥大,但動作卻是靈巧得很。他迅速側開身子,躲過熊捕頭豎劈一刀,隨即翻手一掌拍在了熊捕頭的肩頭上。
這一掌拍得熊捕頭踉蹌著退了兩步,方才穩住陣腳。就見那胖和尚寬口一張,竟是吐出一條猩紅色的長舌頭。長舌如同弦上箭一般,唰的一聲,直撲熊捕頭的面門而去。
熊捕頭慌忙之中矮身避開,然後腳下一蹬,踏上一旁的樹乾,抓住樹枝。空翻一圈,刀光閃爍,白刃在胖和尚的左臉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刀痕,卻並未見血。
怪事!
正當熊捕頭納悶時,那胖和尚又是扯起那駭人的詭笑,隨即吐出長舌捆住了熊捕頭,猛地將他甩在了一旁的樹乾上。
“你們愣著做甚?還不快來幫忙!?”熊捕頭悶哼著爬起身來,然後大喝道。
聞言,在後面呆看了半天的衙役們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抽出佩刀上前想要合力逮住胖和尚。
胖和尚見勢,又是長舌一吐。將跑上前來的幾個衙役統統掀翻在地上。他正恥笑著熊捕頭手下這些小妖不中用時。身上的織錦袈裟卻突然竄起了一束青色的火焰。他急忙拍打,但撲滅火焰後,織錦袈裟也已燒出了一大個窟窿。
熊捕頭身後的山門石階上站著趕來幫忙的青叁與墨九。此刻。青叁的頭上出現了一雙狐耳,身後也多出了三條青色的狐狸尾巴。手心上飄著一團青色狐火。
胖和尚虛睨了一眼,道:“我當是誰,竟是來了個小狐妖。”他嗔怒著,撕下了身披上的人皮,緊接著身型隨之暴漲,變作一頭足有牛一般大小的巨型蟾蜍。渾身長滿著大大小小不規整的疙瘩。黏糊糊的表皮是如泥土一般的暗棕色。
那般模樣正是緝捕令上那惡名昭著的江洋大盜,三足蟾。
熊捕頭喝道:“三足蟾!果然是你!還不速速伏法!”
三足蟾飛身而起,以巨山壓頂之勢。朝墨九與青叁壓去。青叁身姿輕盈地躍身躲開,而墨九則是慌忙向後連閃幾步,這才堪堪避開。險些被三足蟾壓於身下。
趁這三足蟾沒注意自己的空檔,一個衙役已快步上前,對著三足蟾那肥大的身軀就是一記豎劈。刀刃染血,三足蟾的背上赫然劃出了一道鮮血淋漓的口子。
三足蟾疼得瞳孔緊縮,長舌一掃而來。捆住了避閃不及的衙役的腳脖子,將他甩出幾丈開外。
青叁旋即又朝三足蟾丟去一團熊熊燃燒的狐火。墨九則是拇指一推刀鍔,拔出橫刀快步上前幫助熊捕頭和衙役們。
化出原形的三足蟾妖力雖是增長了許多。但他顯然低估了眼前的小狐妖。那青色的狐火竟十分難纏,匯聚起來的狐火將他周身的草野燒了個遍,卻並沒有蔓延開去。幾乎是畫地為牢,將他困於其中,愈燒愈旺。而踏入其中的百妖司妖吏們卻能夠毫發無傷。
在這怪異狐火的攻勢下,他需要催動多數妖力抵禦。這樣下來,難免無暇顧及於百妖司眾妖吏的合力圍攻。
獨木難支!一番惡戰之下,他的妖力已被耗去大半。他意識到這樣下去遲早會落敗,於是也不再藏拙,使出自己的殺手鐧來。他猛吸一口氣,鼓起的兩個圓鼓鼓的腮幫,接著便是口吐出一片墨綠色的沼氣。
沼氣快速彌漫開來,所過之處的荒草枯萎,樹木朽爛。雖是在見到的第一時間就趕忙逃離,但他們逃跑的速度顯然也沒有沼氣彌漫的速度快。
正當沼氣即將碰觸到跑在最後面的墨九時,他背上的包袱中忽有一物飄出。瞬時綻開光芒,將席卷而來的墨綠色沼氣盡數擋下。
此物正是鶴翁今晨交予他的那一隻灰白相間的鶴羽。在明白過來後,墨九不禁喜上眉梢。
見自己的殊死一搏,竟被這樣輕易消去三足蟾目瞪口呆著。此刻的他的妖力已是徹底耗盡,再沒了法子,隻得束手就擒。熊捕頭也是大喜過望,立刻與手下捕快們跑上前去捉拿三足蟾。
三足蟾面色晦暗,依舊嘴硬稱自己今日之所以會吃癟。不過是先前與他妖交戰消耗了許多。這才叫百妖司有了可趁之機。
熊捕頭不置可否,只是拿出封禁妖力的鎖鏈將他鎖住,而後差遣一個捕快去稟告司查。
得知三足蟾被抓獲的消息後,鯰魚司查笑得更加合不攏嘴了。他見不僅尋回朝貢,還抓到了主犯三足蟾,等回稟妖王,定是大功一件。而青叁也如願以償,將一大袋賞銀收入囊中。
在目送著百妖司的一眾妖吏喜笑顏開地離開後,月池上的結界也終於開啟。看著月池之上由咒文組成的光圈,墨九反而躊躇不前了。直到青叁催促他趕緊穿過月池,否則可能再也離不開隱世。墨九這才依依不舍地跳入光圈之中。
回到長安城時,正是卯時初,天還沒亮透。坊牆上立著的麻雀就在嘰嘰啾啾地叫個不停。重重雲靄漂浮著的天空上顯得朦朧不清,視線眺望到遠處的地平線,能看到正露出一點魚肚白的朝陽,像是一滴清水落在宣紙上,暈開了夜晚的濃墨。
墨九望著長安城的街道時,不免松了口氣。這一夜跌宕曲折後的疲累猛然襲來,他脫力似的仰頭輕歎。神志卻突然昏沉起來,眼前的景象也逐漸模糊,漸漸地越來越遠。只剩下在那琥珀色的暮霞下,女孩眨著她那雙明亮的桃花眼,一身蔻梢青的衣裙在隨風搖曳著。
那道倩影猶如墨九記憶中江州的茉莉花一般。翠綠的花萼上,那白得出塵的花瓣兀自凋零著,最後也消散殆盡了。
意識飄忽間,他像是看見了另外一個自己。“是在做夢嗎…我好像是夢到了初到長安的那天。”
…
與此同時
長安城,囈夢館
這場春雨來得急,從昨夜忽然落下,一直到今晨,雨勢也不見小。
眼瞧著又下了一上午,這會兒已是臨近午時初,天空仍是陰沉沉的。囈夢館的掌櫃立於門口的幕簾後,眼中那紫色的光紋忽明忽暗著。她玉手托著香腮,神情悠閑地賞著外頭的雨景。
綿綿的細雨,拂過長安城外的楊柳枝絮,也流過囈夢館屋頂的灰色瓦片。
像是給整座城蒙上了一層雨煙薄紗,多少樓閣此時只剩下隱隱約約的輪廓。看這架勢,應該是還要下個三兩天。
“這雨真是要下個沒完了!那風伯和雨師估計是也不準備休息了。”
一道突然響起,猶如十歲孩童般的聲音打破了囈夢館中的靜謐。語氣中帶著抱怨不滿,而後一轉變為了詫異。
“誒?今天居然來客人了,真是稀罕。”
樓梯上正閑庭信步走下來一隻小赤狐,細長的眼睛不住打量著那個眼目緊閉的黑衣男子。
他依舊趴在桌子上,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小赤狐躍過樓梯的扶手,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穩穩當當地落在桌上。它先是梳理了一下自己爪子上的紅毛,這才不緊不慢地湊到墨九旁邊,用鼻子在他跟前嗅了嗅道:
“這人明明只是個凡人,為何身上卻隱隱纏繞著一些妖氣。”
“自然是和妖怪待久了唄,有意思的是。這妖氣留在他體內久久不散,一直在保護著他呢。”
掌櫃饒有興致地看了眼墨九,她走回櫃台處點上了一盞香爐,輕煙嫋嫋,空氣中散著檀香的芬芳淡雅的氣味。
“看來會是個很長的夢了,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了。我有些乏了,要去裡間再開壇昨兒買回來的石榴酒提提神,你記得一會給他背到二層的廂房去,可不敢叫客人染了風寒不是。”
“我可背不動,你去叫後院那隻老王八來慢慢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