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大雨
翌日,初月二十五,驚蟄
大雨如期而至
神隱鎮所在的山谷中的深林環抱之處,有一泉深不見底的池水。大雨落在池水中,將原本倒映其間的青綠山影打碎了。山影朦朧模糊時,就像是那縹緲的夢景一般。
池畔是一片白茫茫的蘆葦在風中蕩漾。在白色浪波之外的憧憧人影,皆是前來參與龍神祭的鎮民們。
大雨之中,他們或穿著蓑衣,或打著油紙傘遮雨。臉上都佩戴著象征龍神的木雕面具。對於落下的雨水,他們的神色中滿是懼怕。若有鎮民稍不留神叫雨水打濕了身子,皮膚上就會長出青黑色的魚鱗,手指間長出像青蛙一般的蹼來。
此刻,站在最前方的是負責龍神祭典的巫祝,她穿著一身山梗紫色的長袍,手中拿著一杆畫著刺目的血紅色符咒的幡旗。她一邊跳著古怪的舞蹈,一邊嘴裡念念有詞著。
池水邊上有一個小竹筏。竹筏上鋪滿著剛采來的春日繁花,花瓣被豆大的雨水打落了,紛落在了竹筏外的泥土中。
在鎮民的簇擁下,阿竹緩緩地往那竹筏走去。阿竹今天穿著一身薄荷綠的錦衣,內襯的是白色衣領。這是她第一次穿上心心念念的戲服,但卻是去獻給那個傳說中的龍神。
在淺春的雨期裡,風中尤顯清寒。絲絲涼氣撫過阿竹的脖頸,裸露在外的手似也被凍得沒了知覺。她面如死灰,神情黯淡著。
在巫祝的舞樂中,池水的中央處突然有一片白霧逐漸彌漫過來。
巫祝見到那茫茫白霧,高聲道:“是時候了!小娘子快上那竹筏吧!”
正當阿竹準備踏上竹筏時,突然巫祝身後的人群中,有一個帶著面具的白衣少年擠了出來,他大喊道:“停下!別上去!”
這個意料之外的事情,令眾人紛紛朝那少年看去,只見他一把扯下龍神面具,邁開大步。持著一杆長槍,躍身跳入了池水中。
在那少年從阿竹身前跑過時,阿竹也是看清了他的樣貌,她愣在原地,失神著呢喃道:
“小和尚?”
池水底下,不塵似箭矢彈出弓弦一般,正急速往水下潛去。他的神色中滿是凝重,心中想著只要找到那個“龍神”,那一切就會水落石出了。
一直下潛到幽暗的水底,這裡長滿了大片的水草,在淤泥之中有一條通體黑黢黢的大魚。定睛細看之下,那黑魚身上本應該長著鱗片的地方卻是布滿了一張張怪異的人臉。
不塵雖早已知道,但見到這條怪魚,還是不禁心中一震。
看來果真如那河童所說啊。池水底下哪有什麽龍神,分明是頭怪物罷了。今晨阿竹被負責龍神祭的巫祝帶走之後,不塵一個人來到了河邊。正當他滿臉愁容地望著陰鬱的河面時,卻聞身後有人說話:
“喲,這是哪來的小和尚,為何卻要在我的地盤這般愁眉苦臉?”
不塵循聲望去,一個有著孩童身型的妖怪正手持一片荷葉,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那妖怪渾身長滿了碧綠的鱗片,手腳上長著蹼,背上有一個烏龜殼,臉上長著鳥喙。
那妖怪看了不塵半天,突然恍然道:
“喲,小和尚我認得你。真是長大了不少啊!”
“認得我?不知這位妖怪施主是?”
“嗐,我以前是青風嶺的山童子,曾經到青風寺偷吃齋飯的時候,見過那時還是小沙彌的你。要說的話,我與你師父空相還是老相識呢!”
“山童子?”
“那已經都是過去的事了,後來我離開青風嶺當河童去了。一路隨波逐流,到了西洲這,見這裡青山綠水的,我心生喜歡,便落戶安家了。”
見不塵那摸不著頭腦的模樣,河童大笑了起來,然後跳到了河畔的岩石上,坐了下去道:“別說我了,你這小和尚好好的青風寺不呆,怎麽也跑來西州了?還這般苦惱的模樣?”
不塵歎了口氣,遂與河童將各中緣由大致講了一遍。在河童聽到龍神祭的時候,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河童說道:“這神隱鎮上的龍神祭,可沒那麽簡單哦…”
河童的欲言又止,令不塵有些納悶了起來。
河童道:“怎麽想知道啊?”
不塵點了點頭
河童道:“一根胡瓜!”
不塵道:“可我身上沒帶胡瓜…”
河童道:“那你下次多帶點胡瓜給我。”
聽河童說,這裡的龍神祭,大概是一百年年前的事情了。那也是一個春日驚蟄,春雷乍動驚百蟲,神隱鎮上的一個獵戶進山打獵時,在山谷的池水邊發現一條奄奄一息的黑龍。
黑龍告誡獵戶,萬不可將今日所見之事告予旁人。但回到鎮中的獵戶還是將這消息抖漏了出去。要知道,龍鱗與龍角皆是價值連城的稀世之寶。
鎮民們被心中的貪婪衝昏了頭腦,便蜂擁去往那處池水。當他們見到黑龍的時候,黑龍剛剛咽下最後一口氣。
獵戶拿著獵刀帶頭上前去剝龍鱗,但濺出的龍血卻是沾染上了一眾鎮民。龍血像是有生命一般,直往鎮民的皮膚裡鑽去。皮膚上如同燃起烈火一般,灼熱的疼痛感令他們不斷哀嚎著。
為了緩解灼熱,他們紛紛跳入池水中。那最先落入水中的獵戶,竟變作了一條巨大的黑色怪魚。黑魚將其與落水的鎮民全數吞入腹中,黑魚每吞下一個人,鱗片上便會長出一張人臉。而那些來不及跳入池水的鎮民,見狀也再不敢下水了,但他們也並沒有就此幸免。
沒一會兒,他們渾身都長了出了魚鱗,手和背上都長出了魚鰭,變作了半人半魚的妖怪。直到驚蟄的大雨停歇後,那些半人半魚才漸漸恢復原本的模樣,但臉上依舊能瞧見淺淺的魚鱗。所以他們隻得靠著戴上面具來掩蓋自身的變化。
而自那以後,池水中的巨大黑魚每年驚蟄便會作祟,若不吃上一人。便要叫整座小鎮沉於水底,而那些沾了龍血的鎮民也通通會變作一條條大魚。百年前的那些人雖是早已故去,但黑龍留給這些貪婪的家夥們的詛咒並沒有就此消失,而是隨著他們的子孫後代流傳了下去。他們不敢面對昔日自己犯下的罪孽,就編出龍神祭這事,來叮囑後人每年祭祀。
回想起今晨河童說的話,又見到了水底這條大魚後。不塵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不過此刻已沒有時間讓他感慨了。他將心一沉,握緊手中的長槍,朝著那黑魚遊去。
黑魚似也察覺到了什麽,睜開了它那一雙赭黃色的魚眼,魚身扭動間,抖落了覆蓋在身上的淤泥,然後黑魚便是尾鰭一擺,朝著不塵急速遊去。
黑魚很快便遊至不塵的身前,長滿利齒的寬嘴徒然張開,準備一口將不塵吞下。不塵迅速側身躲開,但衣服還是被黑魚咬下了一個口子。
黑魚見沒咬到,大嘴一張又向不塵撲來,不塵連忙倒下身子避開的同時,使那長槍猛地刺向黑魚。在這般你來我往的纏鬥之中,不塵已用長槍刺穿了黑魚身上好幾張人面。但這樣下去終究不是辦法,不塵便心生一計,他準備將黑魚引向水草間的岩石去。
他用長槍將水底的淤泥攪渾,隨即朝著先前看好的方向遊去,迅速躲到了岩石後。在一片渾濁之中,緊隨其後的黑魚看不清岩石,躲閃不及,一頭撞在了岩石上。在黑魚撞得有些頭暈目眩之際,不塵趁機將手裡的長槍猛地插進了黑魚的腹部。
暗紅色的魚血頓時噴湧而出,在水底彌漫開來。黑魚翻騰著巨大的身軀,然後一頭栽落進水底的淤泥中。正當不塵以為黑魚已經喪命時,水底的黑影又是晃動了起來。
黑魚自水底猛地衝來,撞在了不塵身上。不塵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撞得體內一陣翻江倒海。堪堪穩住身形之後,他緊緊抓住了黑魚的背鰭。黑魚拖著不塵遊出了十幾丈遠,它不停扭動著身軀想將不塵從身上甩落。
在這般大幅度的晃動之下,不塵脫手了。就在黑魚大口一張,又朝他遊來時。
在這般危急關頭,他突感到四肢百骸中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在湧動著。他快速向上遊去,在追來的黑魚迫近時,他握緊長槍以萬鈞之勢向後捅去。像是刺穿了什麽堅硬之物,不塵的虎口傳來劇痛。接著被捅穿魚頭的黑魚也是沉沉落入池底,再沒了動靜。
岸邊圍觀的鎮民們,見波濤洶湧的池水,突然平息了下來。水面上泛起一片血紅。浮上水面的不塵,緩緩朝岸邊遊來,上岸時,鎮民們面露驚詫地看著不塵手中提著的那個巨大的黑魚腦袋,呆若木雞著。
阿竹啞然道:“小和尚,這是什麽?”
不塵道:“你們都看清楚了!這池底根本就沒有什麽龍神,有的只是這個吃人無數的妖怪罷了!”
在一片愕然中,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領頭的巫祝,她突然大聲叫嚷了起來:“哪裡來的和尚?在這裡胡言亂語!我看分明你才是妖怪,把龍神殺了,再變作這般模樣!!”
巫祝的話音剛落,天邊便是有一道隆隆的雷聲響徹,雨勢愈發的猛烈。鎮民們似如夢初醒一般,在雷雨中面露驚恐,皆是躁動不安了起來。其中有些人甚至開始出言附和巫祝,指責不塵殺了保佑他們的龍神。
“將這和尚與小娘子統統抓起來獻給龍神!以平息龍神之怒!”
“對!把他們抓起來!”
說著鎮民中的三五個壯漢就要上來將不塵綁了,見這群鎮民們已無任何理智可言,情急之下,不塵隻得抓起依然愣在原地的阿竹的手腕,逃進了林子中。
“嘩啦—嘩啦”
傾瀉而下的大雨令原本就險峻的山道變得更加舉步維艱。不塵緊緊拉住阿竹的手,沉重的步子踩在因雨水衝刷而泥濘濕滑的山路上。透過沿途杉樹的間隙,不塵瞥見底下那幾個身披蓑衣,帶著鬥笠的壯漢正緊追不舍著。跟在壯漢後的就是巫祝和一眾鎮民。
“小和尚!我們逃得掉嗎…”
“放心,小僧一定會讓你活下去的!”
雖然不塵也不知道自己這莫名的底氣是從哪裡來的,他咬了咬牙帶著阿竹往山林更深處逃去。不知跑了多久後,竟又來到了昨日遇見阿竹時的那座殘塔。此刻,阿竹已經體力不支得仿佛只要往前再邁出一步,就會撲倒在泥濘之中。
“小和尚,我跑不動了…”
不塵看了看身後面色蒼白如紙的阿竹,他隻得停了下來。一路追來的鎮民已至不遠處。要叫他們抓住綁回去的話,定難逃一死。
“怎麽辦!?”
正當不塵心急如焚之時,塔中卻是傳來一道聲音:
“喲,和尚你又來了?不過看樣子你惹上大麻煩了吧?”
聞言,不塵心中一驚。他循聲看去,發現竟是塔中那尊木雕的龍神像在開口說話。
龍神像又道:“要不,我幫你一把?”
不塵眉頭緊皺,詫異不解地看著塔中的龍神像,他自是知道此方根本沒有龍神,他遂問道:
“你是誰?”
龍神像上黑氣繚繞,他道:“和尚,你知道神隱鎮每年就會獻上一女子作活祭吧?我便是那些枉死女子的怨氣所化之妖。”
聞此,不塵不免倒吸一口涼氣,心中驚惑不已。但此刻,巫祝和那些鎮民已經趕來,將塔前的不塵與阿竹團團圍住。在大雨之中,這些鎮民已是全身遍布魚鱗,長出了魚頭和魚鰭,變作了半人半魚的妖怪。相比於他們,同樣淋了雨的阿竹卻沒有任何變化。
這會兒,那些半人半魚的鎮民們皆是怒氣衝衝地瞪著不塵與阿竹。
巫祝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走上前來,道:
“你這和尚,還真能跑啊!?前面沒路了吧?看你還往哪去!”
那巫祝正口出惡言,罵罵咧咧時,龍神像又開口說話,道:
“算了,我本來就恨這些鎮民入骨,幫與不幫,我都是要殺他們的。”說罷那一縷黑氣自龍神像上飄出,就朝離不塵最近的巫祝飛去。
前一刻還囂張跋扈的巫祝,此刻看著那飛速朝她而來的黑氣,眼中滿是驚駭。
黑氣一下鑽進了巫祝的體內,巫祝突然倒下身子,頭痛欲裂的滿地打滾起來。接著,在黑氣森森之下,巫祝竟變做了一個頭長犄角,口生獠牙,凶神惡煞的赤面鬼怪。
惡鬼轉頭就將身旁一個半人半魚的鎮民猛地撲倒在地,一口咬斷他的脖子。見到那四濺的鮮血,其余的鎮民一時竟愣住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嚇得拔腿就跑。
正當惡鬼吃掉第一個半魚模樣的鎮民時。不塵起身跑了過來,攔住了惡鬼。
惡鬼抹去嘴角邊的鮮血,疑惑道:“和尚,我這是在幫你!他們可是想置你於死地,你為何卻要阻我?”
不塵道:“他們固然有錯,但罪不至死…”
惡鬼笑道:“和尚,你還真是喜歡普度眾生啊?既然如此,就休要怪我將你一塊殺了!”
話音剛落,惡鬼便是飛身向前,利爪猛地一揮。不塵連忙後撤兩步,避開惡鬼這鎖喉而來的一擊。
在穩住陣腳之後,不塵迅速舞起長槍,踏前一步。銀光閃爍間,槍頭就朝惡鬼胸膛刺去,惡鬼雖然已極力側身避去,但手臂上還是被劃出一道口子。
惡鬼那銅鈴般的雙目陰翳下來,他伸出長舌舔了一下傷口。然後突然閃身至不塵身前,鬼爪猛地探出,直指不塵的面門。而不塵則是連忙揮起長槍,擋下這迅疾一擊。
惡鬼沒有停下,一雙鬼爪繼續朝不塵揮去。面對著不斷攻來的鬼爪,不塵皆是舞動長槍將其盡數擋下。
十余個回合下來,惡鬼終於抓到一個空檔,在不塵的肩膀至腹部抓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徒然襲來的疼痛感分去了不塵的心神,令他疏忽了防備,惡鬼又是一爪,生生洞穿了不塵的胸膛。
湧出的鮮血染紅了不塵的白衣。他面色蒼白地跪倒在地。直覺今日要命喪於此了。恍惚間,聽聞身後阿竹的哭聲,不塵想起,自己若身死,阿竹又該如何?惡鬼定不會放過她。他把心一橫,強忍著劇痛,又想起身與惡鬼拚殺。但發現自己卻是怎樣也使不上勁了,無能為力下而萬念俱灰時。
他的心臟竟是劇烈跳動了起來,體內那股不知名的力量又是徒然湧動了起來。力量似在背上凝聚,緊接著一對葉綠色的羽翼赫然自不塵的背上長出,羽翼張開的瞬間,龐大的妖力自不塵體內呼嘯而出。
妖力卷起的颶風將那惡鬼刮起,甩到了一棵古樹的樹乾上。撞在樹上的瞬間,不塵羽翼一動,飛掠而來。長槍上裹挾著不塵傾出的滾滾妖力,一下刺穿了惡鬼的心臟。
惡鬼嗚咽一聲,瞳孔暗去,頭垂下了。黑氣飄出後,又變回了巫祝的模樣。
而就在這巫祝方才咽氣後沒一會兒。這場驚蟄的大雨便是漸漸停了下來。不塵這才明白過來,原來除了那條大黑魚,還有這個巫祝在作祟。
雨停後,那些半魚半人的鎮民們也終於褪去了身上的魚鱗,變回了原樣。他們見被惡鬼附身的巫祝死後,又緩緩走了上來。
鎮民們終於得以擺脫困擾他們多年的龍神祭。但在他們知道了不塵也是個妖怪之時,並沒有對不塵表以言謝,而是叫他趕緊離開這裡。
見不塵剛剛解救了鎮子,卻被這般對待。阿竹便走上來想替不塵說話,但不塵卻是擺了擺手。見阿竹沒事,他已經放心了,也剛好可以離開神隱鎮了。
那天晚間的夜空上掛著的是一輪明澈的弦月。竹林間,清風拂面而來,觸及皮膚的時候能感受到那場大雨後的濕潤空氣。
阿竹悄悄溜了出來,送別不塵。
阿竹道;“小和尚,你接下來要去哪裡呢?”
不塵道:“師父此番是讓我出來見一見這浮生蒼生的。旅行至此,我已是受益匪淺。打算回去青風寺了。”
阿竹問道:“青風寺?青風寺在何處?”
不塵道:“在長安的青風嶺。”
阿竹道:“長安啊…我還沒去過呢。那等師父病好了,我就去找你。”
不塵微微一怔道:“找小僧做什麽?”
阿竹道:“因為小和尚你救了我,他們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
不塵羞紅了臉:“以身相許!?使不得使不得!小僧乃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不能娶妻的。”
阿竹道:“那有什麽關系嘛,你可以還俗啊!”
不塵道:“…切勿戲弄小僧了。”
阿竹笑了起來,笑得那樣好看,就像晚間的月色一樣。
阿竹笑道:“小和尚,你說謊,你明明心亂了。”
不塵道:“小僧沒有,出家人不打誑語。”小和尚慌張地轉過身去,口中不斷念誦著佛號。
阿竹道:“你臉那樣紅,還說沒有。我可不信。”
不塵羞得垂頭直盯著自己的鞋尖,心中亂作一團,道:“沒有!”
阿竹神色落寞了幾分,語氣低了下來,道:“既然如此,那小和尚你走吧…”
見阿竹這般,不塵又想開口說什麽,但話到了嘴邊又始終說不出口,他隻好轉身準備離去。突然又聞身後的阿竹揚起聲音,道:
“不過我還是會去長安的!”
不塵愣了片刻,連忙慌慌張張地走出了幾步,以掩飾自己心緒的起伏。接著他又停了下來,駐足在原地,磕巴了起來:“那個…雖然…是這樣…但阿竹施主若是來了長安便寫信與小僧,那時小僧自當來尋你。”
阿竹聞言,旋即又笑了起來,她欣喜著點了點頭。望著不塵走入了月光之下,慢慢消失在了視線盡頭。對於以後在長安再次見到這個小和尚的景象,阿竹心中滿懷著期待。
後來,不塵回到青風寺中,他還收到了阿竹寫來的信箋。信中阿竹說自己已經可以登台唱戲了。師父答應她,若是唱得好了,以後就能去長安唱了。
這封信一直被不塵視若珍寶般的藏在僧房的書櫃中。但自那以後的一整年的時間裡卻再也杳無音信了,不塵時常會想起阿竹來,也不知她怎麽樣了,來長安了嗎?
第二年的開春,外出雲遊的空相也回到了青風寺中。那天一個小沙彌跑來告訴正在灑掃的不塵,道:
“不塵師兄,空相禪師回來了,他喚你過去一趟呢。不過他看著挺嚴肅的,好像不是什麽好事。”
聞言,不塵也有些疑惑,自他回到青風寺中還都不曾見過空相。能是什麽事呢?他一邊猜想一邊隨著小沙彌去往空相那處。
青風寺的一間禪堂中,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格落在禪堂的石磚上。柔和的光束中有塵埃浮沉。空相正垂眉閉目的端坐在佛像前的蒲團之上,不塵則是恭敬地站在禪堂的門檻之外。這一站便是一下午,直到日頭緩緩西斜。於夕照之中,暮色浸染了古老的寺院。
昏鴉的鼓噪聲打破了禪堂的靜謐,兀自打坐的空相突然語氣冰冷道:“不塵,你可知錯?”
不塵道:“弟子不知犯了什麽錯。”
空相道:“不塵,你從前一直在青風寺中修行,未曾入世,不經世事。此番下山修行的過程,卻是犯下殺孽…”
不塵道:“師父,可那些都是早已被妖物侵蝕,作惡無數的惡人啊!”
空相道:“依你之言,惡人就該死嗎?出家人當以慈悲為懷。”
“…”
空相又道:“你所謂的匡扶正義, 拯救蒼生…不過都是自以為是罷了。你可知當時你救下的那位姑娘最後還是離世了。”
聞言,不塵突然怔住了,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空相,道:“怎麽可能?阿竹怎麽會…”
空相道:“這便是人世的無常,那鎮子的人後來都染了瘟疫。那姑娘也在其中,沒多久就病逝了。所以那都是命數,你且隨它,既然改變不了,卻為何再造殺業?”
不塵自是明白,空相不會對他胡言亂語。一時間,他亂了心神,驚詫與悲傷忽而湧來。他不再言語,整個人有些恍惚,似是下一刻便會癱坐到地上。
“我當初,見你那妖怪阿娘懷中抱著你的時候,於心不忍,動了惻隱之心。整整十六夏的時間!卻是不曾想到竟是養了個惡妖在身邊啊。貧僧雖早已知曉,卻心存僥幸,認為在佛前修行終能化去你的妖性,但妖怪畢竟是妖怪,妖性難改!畢竟流著一半妖血。”
“你自行離開吧…佛門已留你不得。”
心中如槁木死灰一般的不塵,在渾渾噩噩中離開了青風寺。自此之後,不塵便遭到心魔纏身。
曾經在離開西洲的大山時,那縷曾附著於巫祝身上的黑氣趁他不注意時,附至他的體內。但那時惡鬼的殘魂已是耗損嚴重,所以不塵並未察覺。埋下的禍患,終於在他被趕出山門後爆發了出來。
即便後來醒悟過來的空相禪師再如何追悔莫及也都無濟於事了。在惡鬼魔氣的不斷侵蝕下,不塵那短暫的一生最終凋亡於青風嶺的山野間。就如十六夏前他的阿娘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