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妖都?

　　提起妖都這座古老的都城，已經很少有妖能記起它是何時建成的了。?

　　“畢竟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嘛。”一些世代居住於此的老妖怪們操著帶有古韻的腔調這麽說道。他們隻記得千百年來在這裡的日升月落。?

　　不同於那些躲藏在人間的深山老林中修煉的山野精怪。妖界的大多數妖怪們也過著和凡人一樣的生活。居住在屋簷之下的他們，也會為了生計奔波勞碌。如同鏡中的倒影，妖都就像是長安在鏡中的另外一面。?

　　妖都城依山而建，青翠的山巒連綿重疊。山谷下是一片宛若碧玉瑪瑙的大澤。而在這片季節分明的土地上，最為妖怪們稱道的四時美景，便是春月的花潮，夏夜的螢火，秋日的楓紅，冬季的霜雪。?

　　而此間正值妖都的夏日，入眼是一片綠意盎然的景致。臨街開滿了紫色，藍色，白色，粉色的繡球花一直到山麓下。比起春日繁花，夏花要更為爛漫。扶著道路一側漆成朱紅色的木圍欄，視野向下，從底下燈籠高懸的環山長街一直到遠方山坡下的闌珊之處，沿街皆是建著一棟棟木造房屋。?

　　綠色的常春藤攀滿了木樓閣的外牆，從最底下的石頭基座一直攀到了二層的閣樓窗台上。這裡與自然之間更為和諧的建築風格倒是與人間的長安迥然不同。?

　　“是小青啊?有好幾天沒見著你了。今兒有空逛來夜市了?”?

　　“可不是嘛，別提了。最近老怪物看得可緊了！”?

　　“小青！快來看看這個珠釵和梳子。都是新到貨的，阿嬸覺得可襯你了！”?

　　剛離開面具鋪沒走多遠，青叁便被路邊商販的叫賣聲吸引了。她四處兜轉著和商販打著招呼，有一句沒一句的寒暄著。看得出來這位姑娘平日沒少在這處街市露面，畢竟每走上兩三步，就能遇到相熟的店家。?

　　一直默默跟在青叁身後的墨九，穿梭在千妖百怪之中。借著面靈婆婆給他的面具，即便這般招搖過市，也沒被發現。?

　　他的心中思緒萬千，對他來說眼下最要緊的事的確是先找到方法回去人間。但他對面靈婆婆說起的不塵和尚，也是耿耿於懷著。?

　　想必今晨在青風嶺遇見的白衣和尚就是不塵吧?關於不塵的生平，面靈婆婆也知曉得並不多。對於過往種種，不塵後來也再沒提過了。?

　　思及至此，墨九就瞧見走在前頭的青叁突然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一臉驚愕地看著他。墨九還以為是出了什麽事，心中不安了起來，他剛準備問，就見青叁十分懊惱道:?

　　“糟了！忘記問阿婆，她那熟客送她的透花糍是哪家店鋪買的了！”?

　　“…”?

　　墨九正被青叁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吵嚷聲。一個官差扮相的黑熊妖扯著嗓子大喊道:?

　　“小毛賊！給我站住！”?

　　聲音未落，他就見到了一個小猴妖背著一袋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袱，正疾步逃竄著。包袱中有著一些首飾珠玉不時灑落出來。?

　　小猴妖的身後緊追不舍著幾個妖怪衙役，領頭追捕的便是黑熊捕頭。?

　　“咦…好眼熟的小猴妖啊?”墨九愣在原地，頓感哪裡不對勁。?

　　“不對！！這不正是偷走我東西的猴妖嗎！?”?

　　墨九反應過來後，連忙也跟了上去。徒留青叁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發懵道:“這會兒就不急著回長安了?墨少俠還真是正義啊，路見不平就要拔刀相助的嘛…”?

　　黑熊捕頭見如何也追不上那強盜猴妖，於是他拔出背上的大刀，借著衝勁，將大刀甩向那道匆忙遁逃的身影。?

　　小猴妖聽到破風聲傳來，迅速蹲下身子避開了從背後飛旋而來的大刀。雖是躲開了，但刀影劃過時，卻是將他背上的包袱削去了一大半，裡面的珠玉頓時散落一地。?

　　就在小猴妖猶豫萬分，心中琢磨著要不要去撿那些珠玉時。黑熊捕頭就趁機追趕到了他的身前。黑熊捕頭毫不含糊地抽出背上另外一把大刀，豎劈而下。?

　　刀刃閃爍著的寒光行將落下的瞬間。小猴妖便是迅速側身躲開，緊接著便是腳底一滑，從黑熊捕頭的胯下滑過。溜到他的身後，隨即飛身抓住一旁鋪前掛出的旗幡，躍上了屋頂。?

　　小猴妖見熊捕快和其余衙役都爬不上來時，頓時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他朝熊捕快做了個鬼臉，然後洋洋灑灑地消失在了屋瓦後，熊捕快氣地咬牙跺腳，對著一旁圍觀的妖怪們撒氣道:?

　　“看什麽看！?再看就把你們統統帶回百妖司！”?

　　在熊捕頭大嗓門的咆哮下，周圍那些個摩肩接踵看熱鬧的妖怪們頓時作鳥獸散。熊捕頭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幾個衙役，怒道:?

　　“你們幾個也還愣著幹嘛?這就等著放衙吃飯了嗎！還不快去給我追！??

　　幾個衙役面面相覷了一番，然後在熊捕頭的怒目圓睜下，隻一息時間便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慢悠悠走上來的青叁拍了拍傻愣著的墨九，笑道:“墨少俠這是怎麽了?行俠仗義失敗了?”?

　　墨九面露窘態道:“我追上來的時候，那猴妖已經跑沒影了…”墨九頓了頓，然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坦誠道:“其實也不算是行俠仗義，因為它就是偷我錢袋和胡餅的猴妖…”?

　　“呀?就是他啊。那我若是幫你把錢袋追回來，你可要請我去長安的杏花樓吃那最好的酒菜！”?

　　“行…”初來長安的墨九自是不知道杏花樓，他隻道是個尋常的酒樓，便滿口答應了下來。?

　　“成交！這附近的街市我熟得很，他跑不掉的！”?

　　說著青叁就朝小猴妖消失的方向追去，果然還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便用一條麻繩將那小猴妖五花大綁地捆了回來。?

　　“喂！臭猴子！快把他的錢袋交出來！不然別怪本姑娘不客氣！”?

　　小猴妖別過頭去，哼唧一聲。見他不乖乖就范，青叁摩拳擦掌，準備一拳頭敲在小猴妖腦瓜子上的時候，那黑熊捕頭就領著幾個衙役過來要妖了。?

　　“呵呵，多謝姑娘，替我們抓住了這小毛賊。不過還請將這廝移交於百妖司，這毛賊涉嫌一宗要案。”?

　　青叁正猶豫著，又聞那黑熊捕頭來了句:?

　　“姑娘替我們百妖司抓到要犯，會有賞錢的。”?

　　“賞錢！”?

　　聞此，青叁眼睛都沒眨一下，立馬將小猴妖交給了黑熊捕頭，然後道:?

　　“給你了，那我去哪裡領賞錢?”?

　　見青叁突然這般當機立斷，熊捕頭不禁眼角抽了抽，道:“姑娘，你同我們一塊回百妖司領賞吧…”?

　　墨九在一旁小聲嘀咕道:“小青姑娘，還有我的錢袋！”?

　　“哦哦，這小猴妖還盜了他的錢袋。”青叁指著身旁的墨九說道。?

　　熊捕頭隨意瞟了眼墨九，然後道:“放心，待我們尋到賊贓，會將失物交還的。”接著他便拖著吱哇亂叫的小猴妖回百妖司歸案了。?

　　半個時辰後?

　　妖都城，百妖司?

　　青叁與墨九跟著熊捕頭走進鑲著銅釘的朱紅色百妖司大門。當經過門前兩頭鼻孔哼著氣的獅獸面前時，在他們銅鈴般大眼的注視下。墨九不禁汗毛直立。?

　　走過門後的影壁，百妖司內的院落是重樓疊閣，庭院中有假山流水。穿著衙役差服的小妖們抱著整摞的文書，著急忙慌地在幾個樓閣之間東跑西竄著。?

　　跟著熊捕頭繞了半天來到了百妖司的後堂。?

　　堂中有一灰皮鯰魚精，他身型肥碩，膀大腰圓。身著一件寬大的緋色官袍，頭頂一黑色高紗帽。此刻他正一邊手撫著長須，一邊來回踱步著。桌案中間盛放著青白瓷茶杯中熱氣飄然，旁邊是一本卷宗與一張緝捕令。?

　　這會兒，正為一件案子急的焦頭爛額的他，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黑熊捕頭就踏入了內堂之中，手上拽著的麻繩那頭綁著一隻獨眼小猴妖。?

　　“稟報司查大人，屬下已經抓住了朝貢失竊一案的犯妖。”?

　　聞言，鯰魚精緊皺的眉頭豁然舒展，大喜過望地看向熊捕頭，以及他押著的小猴妖。看到小猴妖的一瞬，他的笑容忽然凝固住了，怒道:“老黑！你搞什麽東西?朝貢案的犯人是江洋大盜，三足蟾！你抓這一副癆病鬼模樣的小毛猴來做甚?”?

　　熊捕頭撓了撓頭，道:“那三足蟾，現在還不知所蹤，不過之前有線人來報，這小猴妖是那三足蟾的小跟班。”?

　　“跟班?還有這回事！那可得好好審一審了！”?

　　鯰魚精語氣緩和了許多，然後看向熊捕頭身後的青叁與墨九，又問道:?

　　“老黑，那這兩個小妖又是來幹嘛的?”?

　　“呃…稟司查大人的話，就是這位姑娘抓住猴妖的。所以帶她來司裡領賞錢。”?

　　“那你帶她領賞去啊，擱本司查這作什麽?”?

　　黑熊耷拉著腦袋，諾了一聲。正要領青叁與墨九離去。鯰魚精又看了看青叁，突然有點眼熟，努力回想了一下，神情中劃過一絲詫異，叫道:?

　　“等等！！這位姑娘好像是山海藥堂的吧?”?

　　青叁步子剛要跨出門檻，聞言，愣了下，然後衝著鯰魚精點了點頭，道:“是啊，我是山海藥堂的。”?

　　鯰魚精面色一喜，道:“原來是山海藥堂的貴客，那方才真是多有得罪，冒犯姑娘了，還請姑娘留步，快快上坐。”?

　　面對鯰魚精這突如其來的變臉，青叁，墨九，熊捕頭一時間都有些摸不著頭腦地呆站著。?

　　“來妖！快快給二位貴客奉茶！”?

　　等到一身著皂衣的小吏端著茶水走進來後，鯰魚精又一臉賠笑道:“是這樣的姑娘，本司最近有個案子有些急迫，想請藥堂的白先生指點一二。”?

　　青叁有些不甚在意地隨口道:“老怪物平日很忙的…”?

　　“若能助本司破獲此案，賞錢少不了姑娘你的！”青叁話剛說一半，就見鯰魚精又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不過既然案情急迫，我也可以回去問問。”青叁連忙改口道。?

　　“如此甚好，那本司查先謝過姑娘了！”鯰魚精張開他那寬嘴朗聲笑道。?

　　“那這案子，是你先前所說的什麽朝貢案嘛?”?

　　“正是！”鯰魚精說著，拿起桌案上的卷宗遞給青叁，道:?

　　“半個月前，有一批從西荒進貢來給妖王的寶物。在負責押送的隊伍，臨近妖都城，行至一處山隘時。突然刮起狂風陣陣，一時間飛沙走石。緊接著一頭體大如牛的三足蟾出現在了隊伍之前。這三足蟾不由分說地就要劫走朝貢，盡管押送的妖兵們拚死抵抗，但還是不敵。那三足蟾，長舌一吐將一眾妖兵，吞入腹中，然後帶著朝貢洋洋灑灑地離去了。”?

　　“這些供詞是由其中一個幸免於難的妖兵供述的，不過此刻他已是下獄，畢竟護送朝貢不當，可是死罪…且妖王向來喜愛西荒盛產的各種稀奇的珠玉寶器，而今年上貢的貢品卻是遭劫。妖王大怒，命百妖司在本月之內緝拿賊盜歸案。如今期限在即，若是再找不到三足蟾，妖王怪罪下來，可是要掉腦袋的。本司查修煉了這數百年也不容易啊…”?

　　話到此處，鯰魚精長籲短歎了起來，沉默了半天，他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又道:?

　　“此案剛好就與姑娘你帶回的這個小猴妖有關呢。所以姑娘不妨在這等本司查審問完這小猴妖，然後再回藥堂去和白先生說說此案。”說著，鯰魚精突然氣不打一處來，怒地一拍桌子，指著跪在地上，被五花大綁的小猴妖，道:?

　　“小毛猴！你也知道了，此案妖王十分在意！還不快速速招來！”?

　　小猴妖拒不回答，他把頭別向另外一邊。臉上的神情就像寫著:“你們休想敲開我的嘴。”?

　　見這小猴妖態度惡劣絲毫不打算配合，鯰魚精沉聲道:“若是再不如實交代，就給你上問心咒了！”?

　　小猴妖依舊沒有半點屈服的意思，而是作出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眼中滿是堅毅。?

　　墨九突然問道:“問心咒是什麽?”?

　　鯰魚精答到:“問心咒”乃我百妖司用於審問重犯的秘術。此術施展起來，會讓對方感到宛若烈火灼心一般，痛不欲生。”?

　　話音剛落，小猴妖面露驚疑，先前他並不知道問心咒是為何物。現在明白過來，開始害怕了，見那黑熊捕頭已經走到自己身旁，並攏雙指於唇間，就要念那問心咒。小猴妖見狀嚇得一張臉煞白煞白的。一改先前那硬氣模樣，連忙跪地求饒。叫司查大人放他一命，他願意如實交代。?

　　對於小猴妖這臨陣倒戈的速度，墨九著實無話可說。?

　　據小猴妖所說，朝貢被劫一案，他並不知情，就是給他十個腦袋，千年修為也不敢。全是三足蟾一妖所為，至於現在那三足蟾躲哪去了，他也不知曉。之前是為那三足蟾做了些梁上君子之事，但早已分道揚鑣了。譬如在玉寶軒借了一批玉石玉佩。在萬寶閣借了幾件法寶法器。在千面相借了一張面具。在百草堂借了幾株靈花仙草…?

　　聽著聽著，青叁總感覺哪裡不對。恍然過來，問道:“你還去千面相偷了面具！?”?

　　小猴妖愣住了，心想一張面具而已，至於這麽大反應嘛?他還偷了一大堆金銀珠寶呢！況且，梁上君子的事，那能叫偷嘛?那叫借！?

　　見青叁對這面具十分在意。鯰魚精就問那小猴妖道:?

　　“快說說這面具是怎麽一回事！”?

　　小猴妖垂下腦袋，說，三足蟾曾命他去千面相偷一張惡鬼面與一和尚面。只可惜當時失手了，隻盜走了和尚的面具。其他的他也一概不知。?

　　原來不塵的面具竟與這朝貢失竊案為同一個犯妖。看來只要找到這三足蟾就能解決這兩件事了。墨九在一旁沉思，默默頷首。?

　　見這小猴妖再問不出其他什麽名堂來，鯰魚精便讓熊捕頭將他先行押下去收監。將從小猴妖身上搜到的墨九的錢袋物歸原主。?

　　然後命小吏送來了青叁抓住猴妖的賞錢，又拿起桌案上那張緝捕令予她，要她帶回藥堂去。將緝捕令上的畫像拿給白先生看看，也許白先生能知道些什麽線索。興許就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了。?

　　青叁點了點頭，接過緝捕令，只見那上面畫著的一個肥胖腦袋，滿頭疙瘩的蟾蜍。畫像旁邊還寫著一行字:?

　　【江洋大盜三足蟾，劫持朝貢，且身負多宗劫案，命案，實乃窮凶極惡之徒。將其捕獲者，可得賞銀千兩，生死勿論。】?

　　青叁隨意瞥了兩眼，就將緝捕令丟給墨九，然後拉著墨九邁步離開了百妖司，往山海藥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