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內,將軍院落門檻被下令拆平,傳令兵進進出出,不時兼有兵卒端著裝滿血水的鐵盆走出。
止鵬王之父仇覽出現在院外,讓過一隊領命後出門而去的將領,走入院內,靠近門扉,換上的兩名新守衛向他點頭示意,收槍放行。
入門,聽見書房兩人交談之聲,略過廳內正商量配藥的幾位大夫,仇覽徑直走向書房。
屋內仇鸞正坐於床榻與一旁站立的景輿交談,書桌旁一名文官正伏案寫下他們的吩咐,另一位傳令兵則侯在門口。
注意到門邊的異常,景輿停下話語,轉頭看過去,拱手施禮,“仇太公。”
仇鸞聞言也望過去,欲要起身行禮。
仇覽快步上前,將他按住,“不必了,”又問景輿,“大夫如何說的。”
“大夫說無恙。”景輿回道,目光卻是看向仇鸞。
仇覽看著仇鸞爬滿全身的繃帶,神色擔憂,“鸞兒,你安心養傷,追查的事情讓景輿來安排就是了。”
景輿點頭稱是,仇鸞卻是面色如常,“不必,小傷而已。”
“什麽小傷,再來一次你就不要想著能全手全腳了,”仇覽皺眉,“還有,景輿你安排下去,這幾天的一切事宜轉為向你遞交,不要讓鸞兒過問了。”
仇鸞抬手抓住父親的衣袖,“父親,軍中之事你不必插手,何事應為,孩兒自有計較。”
看著他冷峻的雙眸,仇覽輕聲一歎,“罷了,”隨後看向一旁的軍師,“刺客如何處置的。”
“已送至密部查驗,興許能查出點什麽,”景輿略作停頓,“比如幫手的消息。”
仇覽點點頭,吩咐景輿好生照看,隨後走出門去。
站在門口,看著門邊的兩人,仇覽詢問道,“刺客送去何處了?”
門衛互相覷了一眼,“稟太公,我們也是剛換班上來的,並不知曉。”隨後低頭不再言語。
“罷了,估計你們也不知道什麽。”仇覽揮了揮手,離開了將軍院落。
冰涼的石台上,泛白的屍體被扒的精光,無聲無息。
幾名官員正圍在旁邊的案幾上,對歸類好的刺客所攜物件依次查究。
第一件物品自然是最為顯眼的一柄寶劍,劍鞘用一層粗糲的布匹裹住,劍柄處墜著一枚渾圓的玉石,為首官員拿起劍來。
“此劍名為‘纏流’,乃是冀州機囂莊所鑄,不過其列傳在冊多年,應與此案無關。”
持劍官員一手把住劍柄,一手握住劍鞘,拔劍而出。
‘纏流’在昏暗的燭光下反射著藍色微光,置於暗處隱於無形。劍身挺直,使用力氣抖動卻能如波蕩漾,然而無論如何扳動,都能恢復如初。
收起劍放置一旁,他又拿起另一物品,乃是一枚玉質令牌,兩面都刻著繁複的浮雕,一面是一個“陸”字,另一面則是“蓬萊”二字,“蓬萊令,江茗乃是三代弟子的第六人,因此‘蓬’字的第三畫、草字頭右邊這一豎畫,未作雕刻,形成缺錯,”放下玉令,“同樣與此節無關。”
再便是一摞通緝書,有的用毛筆劃了大叉,有的則未作標畫。看起來只是躺在石台上死去的劍客行俠仗義的見證。官員略作翻動,確認沒用夾帶其他東西便欲放回原處。
旁邊一人攔住了他,將紙張翻動到做了標畫的通緝令與未作的之間,指著右下角的翻邊,“諸位請看此處,前面與後面的翻邊各自皆具有起伏的連貫性,然而前後彼此間卻有更大的差錯,故此處原本應還有一面紙張,此時卻不在。”
其余人探身上前,細細察看,紛紛點頭,“而且看這痕跡,當是不久前取走。”幾人回正身子,彼此看了一眼。
嘎——
門從外面打開了,一道光被送到在石台上,“諸位,查驗如何了?”一隻腳踏了進來,仇覽出現在門口,“來看看什麽膽子的刺客,敢來青州府刺殺將軍吾兒。”
“太公,軍師交代,密部公辦,外人不得入內。”一名官員快步上前,一邊欲要將其攔住,一邊皺眉看向門外,似乎是要質問門衛怎麽放進來了這麽麻煩的人物。
仇太公身長八尺,低頭盯著攔路官員,“哦,軍師交代?”他抬手撫開官員,“景輿軍師好大的威風,外人不得入內,他跟你們說我也是外人嗎?”
其余官員一齊看向為首者,只見他將案幾上的材料皆規整好,“太公自然不是外人,諸位不可無禮。”
仇覽緊繃的臉上露出笑容,“有堅,你比景輿那臭小子懂事多了。”說罷,便向擺放著物證的案幾走去。
其他人皆退開來,面面相覷,似乎想說些什麽。
有堅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先出去吧,待會我再叫你們。”
幾人點頭稱是,隨即走出門去。仇覽隻草草擺弄了一下各個物件,便匆忙走向停著屍體的石台。
有堅將他弄亂的物證重新整理排放好,緩步跟了上去。
“此人便是江茗?”台上屍體側著頭,將左邊腦袋的豁口露了出來。如果不把可怖的砸傷考慮在內,相貌可以說是相當英俊。
有堅點點頭,“蓬萊派的弟子,六年前獨自一人跑下山,一直在外遊歷,因此逃過了半年前的仙人屠。”
聽到“仙人屠”三字,仇覽冷哼一聲,“不能使君必納諫,非真能諫之臣。”
有堅面露難色,往日幾名將領跟著一起挨罵,今天自己要獨自承受太公怒火,實在是難堪。
“好了,你也出去吧。”
有堅無奈低頭告謝,向外走去,臨將出門,回頭望了一眼台上安靜的屍體,隨即走出去,關上了門。
聽到關門聲,仇覽緩緩轉頭看向四周,確定此地沒有能夠窺探之口後,迅速附身檢查屍體腦袋上的傷口。
將手放在脈搏,確實無有跳動,口鼻處也沒有異常。
仇覽將屍體上半身扶起,從袖口推出一枚金色丹藥,送入屍體口中,然後催動內力,助其服入。
俄頃,泛白的面容恢復紅潤,屍體猛地睜開雙眼,驚詫看向仇覽,屏住呼吸全身緊繃。
仇覽未作表示,將其重新放躺,隨後走到案幾旁邊,將一本泛黃的書冊擺入其中,看了一眼安靜躺在石台上的軀體,推門走了出去。
“諸位密部要員,軍師問詢調查情況,都隨我來吧。”
聽著門外的交流聲漸漸遠去,江茗逐漸感受到身體重新得到控制,待徹底安靜下來,翻身而起。
石台上之人站起身來,巡視四周,走向案幾,穿上擺放整齊的衣物,將其上物件依次收好,將劍配在腰間,又拿起多出來的泛黃書冊,盯著封面上的一筆略向左偏的豎畫看了會,隨即收入懷中。
快步走到門邊,聽著外面沒什麽聲響,其人掐了一個法訣,隨後一手拔劍,一手猛地推開門,卻見兩名門衛已然倒在地上。
短暫的訝然後,江茗抬頭環視周圍建築,確認自己當前所在,回憶了一下先前所記院落布局,躍上屋簷,迅速掠向外牆。
幾次翻飛急掠,法訣作用下,一切發生的無聲無息,江茗很快抵達外牆之上。
外街對面是一條窄巷,事發後,院外的巡邏更加緊湊,欲要不被人發現,需得冒險,只見這一組巡邏隊甫一走過,剛剛背對江茗所在,他便躍起,飛渡長街。
江茗剛落在昏暗的巷子口,一雙手便攀了上來,死死抓住他的肩膀,江茗欲要拔劍,那人卻收了一隻手放在嘴邊示意他噤聲,然後拉著他向巷內走去。
幾次穿屋轉巷,江茗被帶到一處庭院,裡面已經站著五人。
左邊是手握折扇的青衣書生與叼著細枝的刀客;中間之人背著手,身著黑衣,如果剛才江茗躺在石台上時醒著,那麽便能認出那是密部製衣;右邊則是背著大棍的憨壯漢與一名眉心點著朱砂的少年。
帶路之人向中間的密部官員拱手示意,不再理會江茗,徑直離開。
“江少俠,”書生面帶笑容地向前一步,折扇收攏,“在下慕容淮。”
“這位是青州軍密部要員,便是他協助你脫逃。”說著,他將手指向中間的官員。
見江茗未作表示,慕容淮繼續介紹到,“這兩位是兵家家主白鉞的公子白川,以及他的朋友雲上清。”
壯漢與少年向江茗點頭示意,江茗卻不理會,而是直直盯著書生身旁的刀客。
覺察到他的目光,慕容淮看了一眼刀客,微笑道,“他是我的護衛,不必擔心。”
刀客抬了抬手,向江茗表示無需在意自己。
密部要員走了過來,“仇覽大人與貴派有故交,得知你要報仇的消息,便安排人手掩護你假死脫身,”說著,他將一本文牒遞向江茗,“這是密部偽造的文牒,現下州城防衛嚴密,出城用得到。”
江茗卻沒有伸手接住,而是皺眉盯著。似乎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慕容淮接過文牒,放在江茗手中,“眼下將軍遇襲,府宅只會愈發嚴加看護,想要報仇,需得隱忍。”
握住文牒,江茗點點頭,看向刀客質問道,“昨夜義士集會我見過你,便是那時你給我下的藥吧。”
他所說的正是騙過仇鸞與趕到現場的眾人的假死之象,義士們未曾與他商議撤退事宜,假死之事江茗本人也不知曉。
刀客攤攤手,“你們聚在一起協商殺賊,眾志成城,我如果上來勸你逃走。”他沒再繼續解釋,想必江茗也聽得懂什麽意思。
慕容淮插在兩人中間,遮住江茗的目光,“好了,江少俠,既然刺殺失敗,此事需當另尋他法,”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江少俠應該認得此物,江湖傳言固然不可全信,然而少俠不想找到它的主人問個清楚嗎?”
江茗緊緊盯著他手中的令牌,通體碧玉,朝著他的一面雕刻著一字,“叁”。
“方行道,你們知道他在哪?!”江茗奪過令牌,翻面確認浮雕樣式與蓬萊缺筆,認定這就是他的三師兄,蓬萊三代三弟子方行道的蓬萊令。
慕容淮對於他的無禮之舉毫不在意,不急不慢地說道,“據傳‘仙人屠’乃是止鵬王為妹妹仇衣衣報仇所作,那日蓬萊山上,門人被屠戮殆盡,屍體堆在一起,血肉模糊,抄查卻未見此令。”
他走回到刀客身邊,“一個月前我們在一處客棧發現此令,向掌櫃詢問之下得知,乃是先前一位客人向他抵押房費所用,蓬萊令流於坊市者多為仿製,他不知真假,隻做玉石計價。”
江茗向前踏步,逼近書生,“那他現在在哪?”
刀客抬起刀鞘擋住他,慕容淮不見慌忙,繼續說道,“掌櫃說那位客人房間定了七日,然而第三天出門後便沒有再回來,”慕容淮推開刀鞘,不懼江茗仿佛要爆發的面色,貼近江茗,“江少俠想必很想知道他的下落,畢竟此令乃是真品。”
慕容淮頓了頓,展開折扇,“而據傳仇衣衣為貴派弟子方行道所侵害,那日屠戮,卻未見其人,你肯定也想找到他,問個明白。”
江茗忍耐著怒火,點了點頭,“你說得對,那麽現在告訴我在哪個客棧找到的令牌。”
慕容淮語氣仍然不急不慢,抬手比劃了一下身後幾人,“除了這位官爺,我們幾人皆因某事決定同行,而路途恰好經過那客棧,所以...”
江茗了然,“所以你們找上我,要我一路保護你們。你們幾個看起來不像沒什麽身手,想必路途艱險,你們所謀也不是什麽簡單事吧。”
慕容淮笑了笑,假意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探詢之意,“少俠所謀似乎也不是易事。”
“沒問題,什麽時候出發,只要所言非虛,你們帶路就是了,”江茗點點頭,“不過到了你說的那個客棧以後,你們要協助我追查方行道的蹤跡。”
“那是自然,這也是我們組建隊伍的目的,互幫互助,出門在外,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慕容淮露出滿意的笑容,此時的笑仿佛更加自然,不像先前,總是一副老謀深算的樣子,“裡面留了一間房給你,少俠勞累一夜,先做休息,現下城裡守備森嚴,我們明日出發。”
江茗向院內其余諸人拱手示好,徑直走向慕容淮所指他的房間。
進到屋內,江茗關好門窗,從懷中取出先前的泛黃書冊,從中抖落出一封書信,讀著上面的文字,少年緊繃的弦猛然松懈,淚水終於止不住流出。
“見信如唔:茗兒,你若讀到此信,便說明山上已然遭遇不測。”
少年認出這是師父的字跡,抬手拭去滿面的淚水,勉強繼續讀到。
“對於災事,世尊早有預言,只是不知所為何事,何時發生,因此也不知那時你是否已經歸來。”
世尊乃是蓬萊派開山祖師的師弟,食氣經年,是蓬萊山上最年長的長輩,看來門內對此次不幸早有預料,只是不知竟落得滅門下場。
“此書所記,乃是開山祖師創立蓬萊之初,記入藏經閣的仙術法門。你早年便跑下山去,師叔父和師兄弟們多年尋你未得。於是我向世尊請示,為你寫下這些法門,供你自己學習,你在外闖蕩,也不礙修行。望你得書之日,勤加修煉,不負師恩。”
眼淚汨汨地流,打濕了書冊上的墨跡,江茗繼續向下看,下面的文字與上面的墨跡錯開,似乎不是一起寫的。
“茗兒,巧兒前些日子回山,向我稟報你的消息,說尋到了你,卻是不願跟她回來。師父知道你性子驕傲,那日為師言語激烈,傷著你了。你不願回來,想必也是想闖出些名堂,為師不怪你。隻盼你能早日回來,即便山下沒有你江茗的名號,山上的大家也都愛護著你。”
字跡到這裡便無下文了,江茗控制不住的抖動身子,翻動書冊,如信所說,此書所記皆是蓬萊創立之初的仙門妙法,因為下山早,有些他還沒學到。
仙法玄妙,皆錄在冊。仙法如今隨冊歸於孤兒,然而仙家已無處尋了。
羽還飛鳥,巢卻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