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月前，蓬萊山上三輩的門人被止鵬王仇鸞屠戮殆盡。

　　今天，在外遊歷逃過一劫的第三代六弟子江茗決定親手擒賊。

　　是的，擒賊，活捉此獠然後提著他去給師長們磕頭，或者拉著他遊街示眾，或者乾脆羞辱一番直接殺了。

　　蕭條的街道上，形單影隻的江茗左手把著劍柄，右手掐著酒葫腰子，身體搖晃而行。他的臉上布滿道道淚痕，眼球浸泡在血色的眼白裡，眼眶卻沒有一滴淚。

　　聽說人一輩子流的淚是有限的，流完了就再也不會有一滴。那日被師傅當眾教訓，從小驕傲無比的他羞憤跑下山，躲在貨箱裡等待船隻送他去遙遠的不知道哪裡。他曾以為所有的淚都在那天流盡了，直到聽聞師兄弟師父師叔們死訊，才知原來還有剩下，甚至很多。

　　江茗扔掉酒葫，掏出懷中畫像，盡管過去六個月無數次對這張臉揮劍，此刻他還是狠狠盯著它，恨不能將它刻在眼瞼裡，睜眼閉眼注視著它。

　　醉酒的劍客站定了身子，忽地將畫像拋起，輕薄的紙張在空中飄蕩，劍客目光如刺，將畫像釘在空中，長劍出鞘連舞，薄紙便只剩細絲絮絮落下。

　　劍入鞘，今夜飲酒許多，劍客神色卻已然清醒，他重新踏步，月光被長街屋簷遮蔽，他就走入了黑暗。

　　自孤身洗蓬萊已有半年，止鵬王傷重難行，青州軍便停下了征戰的腳步。

　　威揚天下的將軍在青州府靜養許久，一個月前才下得來床，此後便在府中辦公。青州府邸，每日麾下群臣晝入夜出，森嚴即使不比皇宮，也差不到哪裡去。

　　擒賊先擒王，誰都知道的道理，但賊老子不是尋常人，賊小子們更不是看客。書裡總唱道，哪個英雄單槍匹馬就往敵人軍陣裡鑽，左擎右掣就突入圍中，三下兩下就槍挑著老大腦袋大吼“殺賊者某某某是也”，再一模一樣殺回來，怎麽會有這麽蠢的故事，作者定然沒見過戰場對陣，見沒見過真正的習武之人也難說。

　　當然，江茗也沒見過，也許真有人能做到，但他肯定不行。或許今天要捉的賊頭子能?傳言他單槍匹馬上山，一人將蓬萊屠了，也許這樣神勇的人能做到那樣傳奇的事。

　　劍客咬了咬牙。

　　不，山下都是他的人，哪怕帶了整個青州軍上山，外人也要聽他們說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或許賊頭子真非比尋常，一人就能對敵雲仙士許多，江茗絕非對手，但此行卻不是為驗傳言真假。

　　他來是要報仇，而非一較高下，也不用衝陣而入，只需要潛入府中，趁其熟睡，斷其手腳，擒其而出。

　　江茗悄然走在無人的街道，默念著來時的打算。

　　道上的朋友已經打探明白州府的警戒情況、止鵬王的生活起居。江茗在外遊歷多年，認識不少朋友，且青州軍四處征討，民不聊生，許多仁人志士憤恨已久。現在止鵬王傷重，正是取其性命的好時候，故眾人日探夜探，情報早已摸清。

　　江茗抬頭觀月相，約莫已到子時，情報所言賊人早已熟睡，守衛將要換班，正是戒備松懈之時。江茗腳步放緩，右手掐訣摸向身旁民房外牆，將觸牆壁那一須臾，手指為心，身體旋轉半周便躍起空中，輕盈落在房簷。

　　剛剛展現仙家法門的劍客伏在屋頂，向另一邊探頭環視。街道另一邊便是州府外牆，一隊巡邏兵士剛從道上走過，即將消失在遠處，此刻便是最好時機，劍客再掐另一法訣，只見兩輛馬車並行的道路被他一躍而過，而後落入院內，觸地聲響比之貓兒還要更輕。

　　刺客緩緩吸了一口氣，剛才所為只是第一步，後面的計劃愈發艱險，絕不可松懈。

　　府邸布局早已了然於胸，刺客選定方向，腳尖輕點，持訣而行。

　　房內，身著寢衣的止鵬王仇鸞坐在椅子上，從桌上木匣裡取出一縷頭髮輕輕撫摸著。撫摸青絲的手上仍然殘留著一道結痂傷痕，這處傷切斷了無名指筋脈，或許要留下殘疾。這類的傷口，仇鸞身上有許多，但全部加起來仍不及他心中的傷痛。

　　聽聞妹妹仇衣衣為蓬萊弟子方行道所害，止鵬王難掩怒意，青州軍停下進取中原的腳步，轉頭東進，直逼蓬萊仙山。

　　修士們雖然仙法玄妙，卻是肉體凡胎，那日大軍壓境，於仙山之上犯下滔天殺孽。

　　衣衣，我已為你報了仇，可是卻沒有感到任何寬慰，報仇雪恨本是人生最痛快之事，緣何仇人殺盡也難撫傷心。

　　仇鸞怔怔地看著手中青絲，仿佛回到為妹妹梳發挽髻的時候，衣衣俏皮可愛的笑臉歷歷在目。

　　閉上雙眼，淚水從眼角滑落，不可一世的將軍抽了抽鼻子，睜開眼睛看向牆壁架子上小妹生前雕刻的他的木像，拭去淚水，將青絲放回匣中，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一柄木劍。

　　木劍木鞘，乃是仇衣衣兒時玩耍時雕刻而成，母親不讓女兒舞刀弄劍，衣衣羨慕哥哥有的玩，便自己做了個木頭的耍。

　　仇鸞拔劍出鞘，輕撫劍上紋路，少女喜歡精美的東西，劍身上便刻著連綿的花紋，木劍無鋒，只是小孩子耍弄的玩具。

　　仇鸞師從兵家家主白鉞，使戟不使劍，因此劍法仍停留在小時候。

　　拉開座椅，仇鸞清出一片空地，練起了兒時和妹妹一起學過的入門劍法。仇氏本家所授正是劍法，秋揚行劍天下聞名，仇鸞不通劍道但自幼砥礪，盡管只是入門劍法，避免牽動傷口的情況下，仇鸞仍舞得足以令人喝彩。

　　劍行劍轉，他仿佛回到了拿著劍鞘和妹妹對劍的時候。正此時，一道寒芒從房上射來，直指頸背。

　　江茗右手握著劍柄行在簷下，血刃上鮮血已乾，心中悸動卻沒有停歇。

　　此人為仇賊效力，興許當日殺我師兄弟的也有他一份，殺他不會冤枉。可這守衛對上我都還不了手，上來質問自己卻雙腿打顫，當真能做下那等惡事?

　　劍客強迫自己不繼續往下想，今日前來是要殺賊，賊頭子賊小子都是賊，即便當日山上無他，戰場陣上也一定有，今日殺賊多一人，來日抗青忠良便少死一人。

　　江茗心中思緒雜亂，握劍的手時而緊時而松，勉強按著記憶中的圖像潛行而進。

　　到了，劍客站定，轉身攀著牆頭從側面向院內望去，仇鸞房外兩名守衛持槍肅立，房內燈火通明，透過窗欞，人影端坐桌前。

　　“該死的蠢貨，不僅守備沒探查清楚，連仇賊作息都沒有弄明白，難道找個高地往裡面看一眼燈熄沒熄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嗎?”

　　心中所想雖如是，此行卻不能因此終結了。不說仇賊已然能下床辦公，距離恢復時日無多，今夜他殺了一名守衛，被人發現肯定更加嚴密看護府邸，再難有機會。

　　拿定此事，江茗將劍入鞘，右手掐訣，甫一摸住牆沿，騰空而起，飛身落在房上。

　　輕盈無聲，劍客掀開瓦片，定睛向內看去。

　　只見屋內一人正從架子上取下木劍，江茗心中一緊，再看他只是撫摸劍身，又松了一口氣，然後便見其在屋內練起劍法。

　　江茗是使劍好手，配劍“纏流”更是天下聞名的寶劍，他看仇鸞舞劍，所使劍法雖精妙凌厲，卻空有劍行，無氣其中，全然門外漢，無聲嗤笑。再看屋內別處，不見仇賊所使長戟，安下心來。“即便戟在又怎樣，屋內狹窄，長戟難以施展，仇賊又傷病在身，戟重難舞，讓他使戟未必比劍好到哪裡去。

　　時機已到，方才殺人耽誤不少時間，換班時候快到了，成事不可延誤。

　　江茗記下那人行招劍跡，眼見下招勢沉力盡，且背對於己，當機立斷，拔劍出鞘，劍射頸背！

　　將軍舞劍，忽見桌上鏡中寒芒一閃，此處本該單腳站立的劍技立即變招，抬起的腳重重踏出踩在地上，轉身借勢將斜劈而下的力沉木劍劃出一道圓弧，砸向襲來之劍。

　　好功夫！

　　木劍不比鋼劍，接鋒或是格擋必然被破木而入，此招劍使戟式，用木劍施展勁力去砸劍脊，正是退敵佳解。

　　將軍用招妙極，刺客卻也不是凡夫俗子，“纏流”從天而降，木劍將要觸碰劍身，去勢銳利的劍卻輕盈搖晃，將木劍抖向另一側，本應被退卻一邊的纏流仍然直刺向目標。

　　木劍未砸實便被錯過到劍的另一邊，當真玄妙非凡，然而將軍處變不驚，借勢將身體挪過，纏流落下，將地板刺透三分。

　　也就是將軍力隨心意，重戟“長冗”也能運用自如，換得他人，如何閃得過此一擊?

　　刺客一擊落空，並不驚慌，挑劍撩向將軍。

　　早料到會有此一擊，將軍力猶未盡，隨劍下沉身子，前滾而去，纏流再次落空。

　　只聽聞短兵對長兵，持短兵者騰挪方便，閃躲輕易，未聽聞常年使戟之人也有如此身手，豈有此理。

　　一擊未成，對手已然持劍立正，刺客不再追擊，收劍回垂身側，冷眼看向將軍。

　　兩人沉默對立。

　　“我不會叫人，”將軍開口了，“名劍“纏流”，你是江茗。”

　　刺客驚訝於對手識得寶劍、叫得名字，卻對前半句話無動於衷。

　　雖然不肯承認，他心中也有一絲相信勇冠天下、獨掌三州的止鵬王真能做到一人對付師門。

　　天下敢言“大好頭顱，誰當斫之”的人有不少，真正做到的也許只有眼前此人，刺客心中欽佩，身世卻注定他將與之為敵，而非與其同道。

　　“我一人前來，”刺客略作停頓，“殺我滿門，你是仇賊。”

　　被罵賊人的面色沒有一絲波動，被滅滿門的也沒有想象中的憤怒。

　　雖然欽佩，刺客卻沒有想等對手取了擅使兵器再捉對廝殺的打算，確定仇人知曉自己來意之後，立時送劍刺敵。

　　將軍看準劍形，再次抬起木劍拍向劍脊，刺客卻已然有了提防，再次施展抖劍絕技，劍尖去勢不變，木劍穿之而過。

　　然而將軍此擊乃是連招，拍出時用力不及三成，劍身甫一穿過，立時全力回拽，從另一邊打在纏流上。

　　此次妙法不再奏效，纏流劍鋒回彈，刺客回退兩步，又上步削劈。

　　將軍一邊仰身一邊抬起木劍，欲要在躲過削劈的同時，跟劍將對方武器連帶右手推開。

　　抖劍在削劈時並不奏效，而且，雖然將軍有傷在身，但從剛才幾下交手看出，劍速不在刺客之下，因此刺客不敢去賭，隻得自己抵抗勁力將劍抽回，再次回退。

　　交手幾個回合，雙方底細摸清。

　　將軍雖然看似佔上風，卻皆是被動防禦，蓋因武功高強卻拿著不趁手的兵器，盲目出擊只會破綻百出，被抓住機會一擊斃命。

　　刺客則是攻勢凶猛，卻後繼無力，沒有後招，一擊不成就要回撤，沒有再擊之力，這也是先前偷襲時一擊之後沒有追擊對手的原因——不是不追，而是不能。

　　似是醒悟了過來，刺客不再主動向前，而是以將軍所立位置為軸左右踱步，時而將劍收束腰間，時而將劍豎立身前。

　　不只起手姿勢不定，刺客步伐同樣變幻莫測，是以屋內空間雖小，騰轉挪移之下，將軍仍然左支右絀，架擋不全。

　　僵持已久，將軍傷病在身，看那刺客已然眼花繚亂，手腳難以跟進，然而刺客卻變換的越發迅疾。

　　來了！

　　纏流再次刺出，木劍卻指向了另一側，回防不及，將軍拋開木劍，扭身甩動左臂，欲要以手拍劍。

　　纏流抖動，卻不再任手穿堂而過，而是實打實的將手掌劃出數道血口。

　　將軍吃痛，本能欲將手抽回，然而壯士斷腕，仍然看準劍身行跡，將纏流拍開。

　　截擊得手，勁力之大甚至使纏流從刺客掌中脫離，順著將軍左掌勁力飛向右邊。

　　此技建功甚大，將軍卻睜大了眼睛，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欲要回防，然而左手本就負傷強切，再難回及，且自己扭轉身體，右手在後，發力須要配合全身，要使用需得回扭身體，更是鞭長莫及。

　　只見那刺客左手掌心迎上劍首，手腕迅速擰轉，帶動纏流迅疾而去，刺入將軍腰腹。

　　一擊得手，刺客卻不松懈，左腿後退半步將劍抽出，舞個劍花扭肩削挑而回，將對手右大臂劃開深深血口，又掛劍而回，趁將軍回退之前再次削砍同一位置，露出森森白骨。

　　將軍後退兩步，舊傷新痛，再難支撐，單膝跪下，仰倒在地。

　　“殺賊者纏流劍——江茗！”

　　刺客墊步上前，踏步踩在將軍胸膛，將纏流抹向脖頸。

　　地上的人忽地一抖動，左手將踩在胸口的腿拍開，刺客重心不穩，身體側翻，將軍抬手抓住刺客頭髮，轉身砸在地上。

　　仇鸞扶著牆壁站起身來又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此時兩位護衛方才破門而入，看到地上的屍體和癱倒在地的將軍，瞬時反應過來，一人衝過來將仇鸞扶起，一人跑出院子大喊:

　　“主公遇刺，接大夫來，將士速來周護！”

　　護衛扶著仇鸞躺在床上，仇鸞側頭看向地上的屍體。

　　回頭躺正，仇鸞用虛弱的聲音的說出昏迷前的最後一句話，

　　“叫景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