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站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隨即便鎖定了我們兩個的位置。看得出,他沒少來這裡。
坐下的時候,我起開一瓶酒遞給了他,他接過後想說些什麽,卻被敏敏搶走,帶著些許敵意。
“你是不是來看我笑話的?”
“不愧是雙胞胎呢,說話真準。”
敏敏的神經似乎又被觸碰到了痛點,她起身張牙舞爪的撲向李熙。本以為兩人會扭打在一起,不料敏敏卻是鋪在他懷裡失聲痛哭。而李熙也表露出少有的柔情,看得出,在這種可以左右往後幸福的事,他絕不會只是一場冷嘲熱諷。
“不是還有我嗎?”
他一邊拍著敏敏,一邊輕聲的安慰她。等到緩解後,她才從他懷裡脫離,而那件白色體恤早已被淚浸濕。
她微微點頭,此時看不出她在家裡的那種跋扈姿態,也看不到他在家受盡折磨的頹敗。或許這個夜晚,他們都真正的長大了,學會去幫助對方,學會用自己的方式去適應這個世界的不公平,而這一切的代價是以我看不到的形式去換取。
李熙絕對不會用自己的自由幫助敏敏,況且這個時候也不能判定出這事他家人為了脅迫李熙而設下的圈套,以敏敏的幸福作為威脅的籌碼,讓李熙徹底的放棄他自己口中的天性,從而回到那個在等待他坐上去的寶座。
可這樣的結果終究不是自願的,就像加了糖的苦咖啡,它依舊是苦的,只是以自欺欺人的方式來麻痹自己的判斷而已。
“要不我倆跑到國外吧?”
敏敏搖了搖頭。
“沒用的,我的證件已經被他們沒收了,還有我現在沒有收入來源。”
“我能掙錢,我養著你。”
敏敏噗嗤一笑。
“你個小沒良心的今天怎麽那麽聖母瑪利亞了?”
接著她又低沉下去。
“我們總是要回去那個家,雖然能躲一段時間,卻不能一直這麽讓他們擔心。”
“可他們卻忍心讓你去跟一個根本不會愛你的人結婚,那不是愛,而是陷害!”
李熙的話似乎是有點嚴重了,他們的父母怎麽可能會舍得讓自己的寶貝女兒處於那種困境呢!我想,朱姨更加不會這樣做,因為我的直覺。況且,李熙的事也很棘手,最大的可能這也是一場戲吧!一場為了能讓李熙心甘情願的回去接手本應該屬於的安排,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已經注定的交易,而他就是那個被抓弄的物件,說可悲並不為過。
他們的對話我並沒有參與進去,或許是沒地方發泄,或許是看我不順眼,亦或許就是單純的讓我不好受。敏敏又往剛剛被她拍打的地方又重重地故技重施,而我卻沒能及時反應過來。我摸著疼痛的位置,表情像是五味雜陳。
“說真的,要不我先回去吧?這麽老被你打,感覺我就你一出氣筒。”
“誰讓你設計陷害我來著。”
“我就公司小職員,哪來的本事設計你的未來。”
“要是我這件事成了,你至少能上一個項目經理什麽的,比現在的好多了。”
“我有那麽勢利眼的嗎我。”
她帶著別樣的眼光看著我,讓我有點懷疑自己剛剛的壯志。
“那你是準備拒絕這次的升職機會了?”
話到如此,我真點左右為難了。一方面是自己的至朋好友,從小一起長大的,用青梅竹馬也不為過。一方面卻是我自工作以為唯一一次想要有所作為的次機會,這次的公司部門合並會淘汰掉一部分人。而我也是受到了老劉的關照,能讓我在合並後的第一次試煉裡展現,所以我在心裡並不想放棄這樣一次機會。
人生的痛苦莫過於這樣左右為難的選擇了吧。
可能敏敏看出了我的心思,她安慰的說。
“沒事,我知道你機會難得,所以這件事你不用吃虧。”
她話裡的意思是她會平靜的接受這樣的安排,她一直都是這樣,在面對艱難抉擇的時候總會為了自己關心的人而做出犧牲。
眼眶裡不禁地在打轉,我極力的掩飾。這時李熙不樂意了,他大聲的斥責我。
“你是覺得一起長大的敏敏一點也不重要嗎?你就那麽喜歡升職加薪嗎?還是說,為了升職可以出賣一切!”
他攥緊的拳頭重重的與桌面接觸,我能聽出他的憤怒。
“不能怪他。”
“我……”
“只能怪我們自己出生在這樣的家庭裡,一切早就已經注定了。”
這話一落地,她低下的臉頰已經被淚水衝濕。
我也想做出利於敏敏的抉擇,可我們都已經身不由己了。回想老夏他還一直在等待我能事業有成,最好的還有能盡早結婚生子,然後能讓他安安心心的養老。
最後,他們兩個也沒能想出什麽好的辦法。送走李熙後,就開始想著怎麽安排敏敏了。她是不可能會回去那個家的,對她來說,這已經不是那個心心念念的家,而是只要一踏進去就是死局的家。
酒吧門外的天是灰色的,雖然有徹夜辛勤的燈光的能照亮夜不歸人的路,但在敏敏心裡,那就是灰色的。
好似雨季還沒有遠去,好似又要開始滴滴答答了。
我靠在牆體,找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煙,深吸了一口,然後帶著疲倦以及煩惱一起排出體外,可那些遺留下來的棘手卻根深蒂固的留在心裡,莫名的有些絞痛。
“給我也吸一口。”
說著她就想從我手裡搶過煙,我眼疾手快的閃開。
“給我!”
“你一個女生抽煙算什麽。”
“要你管,給我!”
“不給。”
我齜牙咧嘴。
“你看看,抽煙牙齒就變成這樣子。”
她還在想著從我手裡搶煙。
“無所謂,反正也沒人關心我。”
就在她搶的時候,煙灰一點點的從煙體裡掉落,好似一場雪,留在了她頭髮。
可頭髮哪會知道就算是煙灰,它還是會有被燙傷的風險。
終於,我還是把煙丟在了有水的地上,眼睜睜的看著那點點薪火被熄滅,而她也似乎找不到活下去的希望,整個人有氣無力的癱坐在我面前,像是被抽幹了養分。
“我好絕望啊!難道我真的不能左右自己的生活嗎?”
我無從回答,我並不是找件事的始作俑者,我也不是這件事的終結者。
假如,我是說假如,即便我放棄這次機會,那麽也還是會有人接手。因為我的決定並不能改變這一切,我只是這個環節裡一個不痛不癢的存在,而老劉也不會讓這樣的悲劇發生。
我們能掌控的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麽多。
果然,天開始慢慢的飄雨,遠處隆隆的雷聲也將暗示會有一場傾盆大雨。
“走吧,先給你找個住的地兒。”
我對著坐在地上的敏敏說。
她似乎我內心裡的想法,我伸手給她,她借力起身,拍了拍黏在身上的塵土。
“你想住哪?”
她想了想。
“反正我身份證和錢都被扣押了,要不就去你那吧,反正你也是一個人。”
她還不知道因為雯雯,我們的房子裡已經住進去一個女房客了。
“我那不方便啊。”
“怎麽會呢,我去雯雯的房間裡睡就可以了。”
我找不到更好的借口,而敏敏對於揭穿謊言有自己的獨特之處。
“其實,房子裡已經有一個人了,所以你進去會不方便。”
“男的女的?”
“女的,而且很難溝通。”
“你還真是多變的一個人,雯雯才走沒多久你就急不可待的找了一個人代替她。”
我耐著性子解釋道。
“那人是雯雯找來的。”
她一臉不信的看著我。
“怎麽可能。”
“千真萬確的事,再說了,我騙你對我有什麽好處呢?”
“行吧,就信你這一次。”
“那你決定好要去住哪了嗎?”
“隨便找家旅店吧。”
因為這段時間高檔酒店查的比較嚴,所以選擇一般的旅店是能避開那些排查。
“行吧。”
安排好敏敏後已經是十一點了,她並不想其她女孩那樣會胡鬧,相反的比平時還會照顧別人的心情,最後在深夜裡一人獨自品嘗那些苦澀。
我是被她趕出來的,她並不想讓我看到她真正傷心難過的樣子,每一個女人都這樣,這不是敏敏的專利。
回家之前我又點了一支煙,而空氣也開始慢慢變得凝重,像是能壓垮了人的情緒。我梳理了一下晚上的對話,我覺得這就是一場讓李熙妥協的戲,籌碼是敏敏。倘若假戲真做的話,那麽受傷的還是敏敏,李熙如果有骨氣點把敏敏換出來,對他也不會有什麽壞處。其實,朱姨他們並不需要這樣做,如果處理得不好,或許是會讓家裡變得不和睦,從而增加李熙對他們兩個的厭惡感,甚至會因此遷怒於公司。
我不敢多想,似乎我也管不了他們家裡的內部矛盾,或許在他們眼裡這一切都是可以作為交易。
丟掉煙頭,我攔下一輛出租車。車子穿梭在雨裡,留下了兩道瞬間被雨水取代的印子。
回到家裡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了,而那個女房客也早已在家裡,並把自己鎖在自己的房間裡。湊近房門,似乎還沒有睡,並且還能聽到她在和誰電話的聲音。
我先是去衛生間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她卻穿著睡衣坐在了沙發上。
我見了鬼一樣看著她。
“你不是睡了嗎?”
“你怎麽知道我睡沒睡。”
我就知道,這人說話沒安什麽心。
“我亂猜的。”
我今天有夠累的,所以洗完澡就想著早點睡覺。
我隨便應一句便向自己的房間走去,卻不料被她喊住了。
“你先別睡。”
我好奇得看著她,帶著疑惑問她
“有事嗎?”
“我……”
她支支吾吾的,而我也確實很累了。
“要是沒什麽重要的事,我要睡覺了。”
這次她沒有製止我,而她也一直是低著頭看著地板,似乎有什麽棘手的事。
隨後不久,客廳的燈也跟著腳步聲熄滅了,而我也聽到了從隔壁傳來的哭泣聲。哭泣聲伴著外面欲下欲大的雨在我耳邊一直作響,以至於我的睡意全都被趕走。
終於我不勝其煩,起身拉開自己的房門,迅速的走到她所在的房門口。我抬手想粗暴的拍門,在下一秒卻意識到這樣做不合適。隨後改變了策略敲門,說話的語氣卻絲毫未減。
“你別哭了可以嗎?你吵的我都沒法睡了!”
我這麽一凶,她反倒哭得更加起勁,而這也讓原本煩躁的我變得更加的煩躁。我加大了敲門的力度,並且提高了嗓門。
“有什麽事你能先打開門再說,說完後再哭可以嗎?”
又過了一分多鍾,我才聽到拖鞋與地板摩擦的聲音。打開門後,看到了一個淚流滿面的女人,一個臉上寫滿了故事的女人。
我打趣到。
“呦~這小臉怎麽那麽腫呢,你看看這眼睛更加,跟醫院裡的標本一樣大。”
自開門後她就不哭了,但身體還是會有哭後綜合症。
她帶這濃濃的鼻音埋怨我。
“大晚上的不睡覺敲我房門合適嗎?”
我哭笑不得的看著這個把我反咬一口的女人,但也無可奈何。
“這他媽的到底是誰在騷擾誰啊,你說你大晚上不睡覺,在我隔壁哭哭啼啼的,我能好好睡覺嗎?”
她並不意識到自己的錯,反而更加甩鍋式的說。
“我難過,要是你剛剛聽我說完話不就沒那麽麻煩了嗎!”
“照你的意思,還是我錯了?”
她點了點頭,我算是見識到女人是一種什麽樣的物種了。她們總能很流暢的把原本屬於自己的錯轉嫁到我們男人身上,並且還能讓我們無意識的接受,如若不然便會采取更加意想不到的手段來安插在我們身上。
意識到這一點的我,選擇了妥協一次,畢竟她看起來是真的難過。
“出於人道主義,我就不跟你計較了。”
她勉強擠出一絲笑。
“那你可以說你為什麽大半夜不睡覺了嗎?”
她轉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時我已經坐在客廳沙發上,並且點上了一支煙。而她則是手裡拿著一張不知道是什麽的紙張,臉上卻是很反感手裡的東西。
看我抽煙的樣子,她顯得很排斥。
“我有個事想讓你幫忙。”
“只要不是坑蒙拐騙,違背道義的事我可以幫忙,不過相反的我需要報酬。”
她想了想,似乎在權衡著什麽。
終於開口。
“你先看看這個。”
她把手裡的紙遞到我面前,然後像是丟掉一個燙手的山芋似的跑到一邊。
我接過一看,我臉都綠了。我趕忙把煙熄滅,然後將門窗打開,好讓空氣流通,並且帶著歉意的語氣跟她道歉。
“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懷孕了。”
她有些觸動,卻沒有張口說什麽,只是問我這個忙幫還是不幫?
我大概猜得出她想幹什麽,只是出於尊重,還是得問她。
“你先說你是什麽打算,我再看看能不能做。”
我知道,想要從自己嘴巴裡說出把孩子做掉是一件非常損陰德的事。更何況,她是這個孩子的母親。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空氣越來越清爽,但在我們之間卻顯得有些汙濁。感覺脖子被什麽東西栓住,我能看到有一根名為責任的繩子就圍繞在她周圍,就連呼吸都變得凝重了。
而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因為確診單上寫著她名字,筆跡很乾淨,就跟她本人一樣漂亮。
“我覺得這個事應該還能商量。”
“商量什麽?我不想要就是最後的結果。”
她的語氣異常的堅定。
“既然都決定了, 為什麽還要我幫忙,你朋友呢?”
“我沒朋友,在這裡我隻認識你一個人。”
話裡透著一點悲傷,可我卻在對她落井下石。
“呦,那你可還真慘呢。”
她把臉轉向窗戶外,盯著雨,聽著聲音,極其卑微的問了我一句。
“那你能不能幫?”
看著她的背,突然我又想到了住在快捷賓館的敏敏,她應該很需要幫助吧。
我知道,一個女人獨自去醫院做人流會受到怎樣的冷眼旁觀。思慮了很久,我終於開口。
“沒問題,這個忙我可以幫。”
聽到我的回答,那漂浮在海面的心似乎終於找到了一處能暫做休憩的暗礁。
“謝了,等過幾天我身體好些了,我再跟你約時間。”
說完後,她就回自己的房間,但沒有反鎖。可能是我答應了她的請求,從而使她對我放下了戒心,認為我是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了吧。
是啊,她是找到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了。
那我呢,我還在自責自己不能為了敏敏推脫這次的婚禮策劃,如果這場婚禮如期舉行,那麽換一種想法也的的確確是我將她的幸福給葬送了。從而我會得到這次為數不多的機會,從小職員晉升到組長甚至是公司項目的直接負責人員。面對這樣的人生選擇,無論怎樣抉擇,都不可能善終。
所以,如果我選擇繼續工作,而敏敏也必須接受這樣的命運。如果我自私的選擇了自己,從而放棄了這個值得一輩子攜手的朋友,那麽我將會傾盡所有,一定將這場婚禮策劃得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