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低階仆街小軍官‘馬嘯龍’大概也聽說了最近有欽差前來漠北大營的消息，這會兒已經了然，眼前這個差點被自己趕回家喝奶的少年，正是少年欽差。

　　“欽差大人贖罪，小人有眼不識泰山，望大人開恩，饒過小人一命！”馬嘯龍跪在地上求饒道，雖有些慌亂神色，倒也並不如何誠惶誠恐，這裡畢竟是天高皇帝遠的漠北大營，欽差再牛逼，也不至於為了這點小事上報朝廷，要了自己小命罷?再者，王忠大帥可不是吃素的！

　　李榮燦心裡跟明鏡似的，他當然明白此刻自己這個‘欽差’，也就是擺擺炮的樣子，攜天子聖令，說好聽點叫狐假虎威，說難聽點，就是狗仗人勢！在‘軍令有所不受’的漠北軍營，在數萬軍中老粗面前，李榮燦就一頂‘欽差’的帽子和一件小小禦賜黃馬褂兒，恐怕真還不夠看的！

　　李榮燦一擺手，見好就收地笑著說道:“馬將領客氣，快快請起……你們軍中軍務，我可不敢插手嚼舌，只是對這碗裡的骰子有些好奇，這才現身多言了幾句，還望馬將領和陳將軍莫要介懷才是！”

　　馬嘯龍眨巴著小眼看向‘陳將軍’，對於這位態度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折的小欽差，他還真吃不準……

　　陳將軍乾咳兩聲後，對跪在地上的馬嘯龍厲聲說道:“欽差大人有大量，不與你這狗東西一般計較，還不起身謝恩！”

　　馬嘯龍捂著臉站起身道:“謝欽差大人！”

　　“馬大人，臉沒事吧?我有個秘方，比用冰塊和熟雞蛋敷著還見效！消腫祛瘀，靈得很！”李榮燦笑眯眯說道，一臉人畜無害的和善表情。

　　“求欽差大人賜下妙方！”馬嘯龍這個大老粗，這會兒居然還會說上一句討巧的恭維話，真是難得。

　　“附耳過來！”李榮燦故作神秘地道。

　　馬嘯龍捂著已經腫得饅頭大小的半邊臉湊上耳去。

　　李榮燦以手作喇叭狀，在馬嘯龍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馬嘯龍臉上的表情突然僵住，然後玩起了四川的‘變臉’特技，一陣青一陣白，一陣白後一陣黑……

　　馬嘯龍張了張嘴，聲音發啞地說道:“謝大人賜妙方！”

　　“這骰子就不看了吧……”李榮燦笑笑說道:“沒人是被綁著進來賭的，既是自願，這骰子裡便是真的有‘鬼’，又待如何?”李榮燦掃了眼眾人，又盯著少年柳東街說道。

　　“這……欽差大人，我這賭坊可是清清白白……”二憨蘇虎松了松手裡按著的碗說道。

　　李榮燦的臉上依然帶著笑意，他的目光卻變得銳利起來，嘿嘿一聲冷笑道:“清清白白?還童叟無欺是吧?那好，你現在就給我開！若是沒鬼，我將禦賜黃馬褂送給你，再給你磕上三個響頭！反之，我將上報皇上，治你之罪！開啊……！”

　　這下，大夥兒都傻眼了，連同那位五品的‘陳將軍’都開始偷偷用袖子抹汗……

　　二憨這回真傻了，那可真叫一個悔啊！腸子都快悔青了，人家欽差大人已經給台階下了，自己居然還‘嘴多逼癢’(這可真不是粗話，蘇州話中很常用的詞匯)，得了便宜還想賣一回乖，這回算是徹底玩砸了，弄不好還得要了親命……二憨覺得自己不是二憨，而是自己的哥哥——大憨！

　　‘二憨’蘇虎很想對自己說三個字——我傻逼！

　　“賭場裡在骰子上動手腳，通常都是將骰子掏一個小孔，往裡面灌入重水(水銀)或者鉛水……你可敢將手挪開，當著在場所有人的面，把骰子拍碎?！”李榮燦乜著眼，似笑非笑看著‘二憨’，一字一頓道。

　　“欽差大人，這……”陳將軍恬著臉想要幫腔打招呼。

　　“我自然是相信賭場，信得過這位‘二’老板的……”李榮燦一擺手道，卻又話鋒一轉:“不過，總得給在場的眾位一個交代、給這位柳東街朋友一個交代吧！”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賭場誰都可以不必‘交代’，現在唯一要給‘交代’的，就是眼前這位小爺！

　　“那大人覺得該如何‘交代’，才能讓大家夥兒滿意?”

　　蘇虎這會兒已經離開了賭桌，哈著身來到李榮燦身前，小心地問道，手中握著一樣東西，悄悄遞了過去……

　　“二憨老板，你這是做什麽?！”

　　李榮燦一聲怒斥，突然將左手舉起，手中赫然攥著一張銀票……

　　“二憨，你這是在向朝廷命官、皇上冊封的欽差大臣行賄嗎?”李榮燦正義凜然道:“你可知行賄欽差，該當何罪?！”

　　‘二憨’兩腿一軟，險些栽倒下去，扶著手邊的椅子靠背，才勉強穩住了身體，顫巍巍道:“大人，這……這五千兩銀票不是我的！”

　　“明明就是你剛才塞進我袖中，我堂堂欽差，難不成會冤枉你?還有，你怎知這是張五千兩的銀票?”李榮燦一副油鹽不進的‘李青天’面孔，心想，這家夥真是個二百五，叫‘二憨’已經算是含蓄了，就這智商，已經超出了‘憨厚’的范疇，進入了傻逼的領域……

　　李榮燦舉著手中的銀票，突然覺得一下子重了起來——五千兩啊！確實很重，真的很重……

　　“這這這……小人是猜的！這銀票真不是小人的！”蘇虎看著李榮燦手中的銀票，像是看著一隻燙手山芋，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

　　“那這銀票是誰的?難不成是我自己的?我不過是微末小吏，何來五千兩銀子?你這是在說本欽差搜刮貪墨民脂民膏嗎?”李榮燦盯著‘二憨’凶厲道。

　　‘二憨’蘇虎早已嚇得說不出話來，用哀求的眼神很無助地看著李榮燦，就像是《大力水手》中滿臉橫肉大胡子的反面人物、‘一哥’布魯托，配上了奧麗佛那雙很大很萌的大眼睛……總之，那是相當地讓人倒胃口！李榮燦此刻的感受，就是是某一天看到周傳雄、徐錦江、薑文穿著侍女裝學李玉剛演繹《新貴妃醉酒》一樣，那是極度的惡心加奔潰！

　　“欽差大人，這銀票絕不是蘇虎塞給您的……”陳將軍趕忙又說道:“當然，這銀票也絕對不是欽差大人您的！”

　　李榮燦差點沒笑噴——這是什麽神轉折、神解釋啊！不是蘇虎行賄的，也不是李榮燦自己的，那這銀票怎麽會在李榮燦手心裡攥著?這銀票哪來的?難道是從你們的老娘老婆和女兒褲襠裡用意念傳送過來的?

　　“請問陳將軍，那這張銀票是怎麽到了本欽差手中的?”李榮燦不溫不火問道。

　　“這……”陳將軍實在想不出該如何答覆，一咬牙一跺腳，瞎扯道:“噢，對……一定是老天爺見大人為官清廉，被大人的清貧所感召，這才賜下銀票……”

　　“嗯……陳將軍所言在理，本官亦是這般以為，多謝陳將軍解我心頭困惑！”李榮燦不卑不亢道。

　　陳將軍:“啊?！”

　　“多謝蒼天賜予！”李榮燦拱手向天道，將銀子收入懷中。

　　眾人:“啊?！……”

　　李榮燦收了銀票，依然沒有放過‘二憨’蘇虎，這世上不僅有‘指鹿為馬’，還有‘指蠅為耳’，還不是一般的‘耳’，是傳說中的‘黑木耳’！在城鄉結合部的小飯館，便經常上演‘指蠅為耳’的一幕，只見幾名長毛或光頭青年，指著早已被吃空的盤子，大喝一聲道:“老板，過來！這是什麽東西?！”

　　飯館小老板騰騰騰快步走來，看著空盤子裡那隻尚未‘嗝屁’，被油水粘著尚在撲騰翅膀的蒼蠅，心裡明白這夥混混是來吃白食的，弄得不巧，還得倒貼，賠償人家醫藥費、惡心費和精神損失費，於是只能硬著頭皮道:“這……這不就是一塊黑木耳嘛！”

　　還沒等混混們反應過來，飯館小老板一把抓起盤子裡奄奄一息的蒼蠅，往嘴裡一丟，一口吞入腹中……

　　“真的是黑木耳！”飯館老板很確定地說道。

　　一眾混混從呆滯中醒轉過來，翹著大拇指撮著牙花子，一邊結帳一邊說著夠狠，受挫離開……

　　老板一邊摳著喉嚨，乾嘔著對老板娘說道:“老婆，以後我再也不吃你的‘黑木耳’了，嘔……”

　　李榮燦指著桌上的碗道:“看在陳將軍的面子上，你把碗裡的骰子吃了，此事一筆勾銷，如若不然……哼！”

　　“這……”二憨滿頭大汗。

　　“出這麽多汗……身子這麽虛怎麽行！多弄點牛鞭馬鞭鹿鞭狗鞭泡酒喝！”李榮燦道。

　　五品武將‘陳將軍’一皺眉，瞪著‘二憨’蘇虎惡狠狠說道:“蘇老板，欽差大人已經網開一面，你還不速速照辦！”

　　“這……唉！”

　　蘇虎一聲長歎，走到賭桌前一把將罩著的碗掀開，將下面一隻碗裡的三顆骰子抓在手中，往嘴裡一塞，一閉眼，吞了下去……

　　李榮燦道:“好！‘二’老板果然磊落，這骰子裡一定未曾動過手腳，本欽差信你了！”說完，朝著少年模樣的柳東街一招手道:“這位小哥，本欽差還有要事相詢，跟我走吧……”

　　又對‘陳將軍’和在場眾人拱手道:“那本官告辭了，各位留步！”

　　眾人:“……”

　　見李榮燦帶著柳東街離去，蘇虎喃喃道:“將軍……”

　　陳將軍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蘇虎的肩膀道:“蘇虎，這次你立了大功，我會向大帥稟報，給你嘉獎封賞！哈哈哈……”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二憨蘇虎以為‘陳將軍’怒極反笑，說的都是反話，嚇得跪倒在地，連聲求饒。

　　“快起來，本將軍所言是真！不僅是你，嘯龍會得到嘉賞，便是本將軍，或許也會得到大帥的賞賜……”陳將軍說道。

　　蘇虎和馬嘯龍面面相覷，不明覺厲……

　　“骰子真沒動過手腳?”陳將軍突然問道。

　　“這……”蘇虎一臉為難。

　　陳將軍:“說！”

　　“這……兩顆灌了‘重水’，還有一顆灌了鉛……”蘇虎道。

　　陳將軍發急了:“那你還站在這裡作甚?！”

　　“啊?！”

　　蘇虎先是一臉茫然，接著像是想起了什麽，一邊用手使勁摳著喉嚨，乾嘔著往賭場後廳奔去……

　　若是李榮燦看到這一幕，定會感慨萬分:這種近乎自虐嘔吐的行為，只有像日本和歐美的一些變態視頻，如臭名昭著的鼴鼠系列和嘔吐戈爾等才會出現如此火爆的畫面呐！

　　蘇虎，你丫牛逼……

　　城北靠近最邊緣城牆的一間小土房裡，李榮燦與柳東街席地而坐，泥地上鋪著一條草席，席子上放著風乾的臘肉和一壇子劣質的老酒……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該拿這五千兩銀子?”李榮燦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道。

　　柳東街不說話，飲了半碗酒，撕了半塊臘肉在嘴裡大嚼起來。

　　李榮燦突然將銀票撕碎，將碎紙片撒入自己和柳東街的酒碗裡。

　　柳東街錯愕地看著李榮燦，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酒碗，傻了……

　　“我若不收這張銀票，怕是很多人都不放心，收了這張銀票，很多人都會高興的……包括你們那位高高在上的漠北之‘王’……”李榮燦一舉酒碗，意氣風發道:“你喝過兩千五百兩一碗的酒嗎?來……幹了這兩碗值五千兩的美酒！”

　　李榮燦一昂頭，將混合著紙屑的酒一口飲盡……

　　柳東街的手抖了起來，嘴裡喃喃說了‘五千兩， 五千兩啊……’，照著李榮燦的樣子，一仰頭幹了碗中酒。

　　李榮燦的手不經意拂過胸前——嗯……銀票還在！、

　　原來，李榮燦掏出的是放在左邊胸前那張五十兩的銀票，而那張五千兩的，在右邊的衣襟裡……饒是如此，李榮燦暗地裡依然心疼得呲牙咧嘴——五十兩呢！去鄉下買個俊俏的小蘿莉才十兩銀子！

　　“李大人，能問你個事兒嗎?”柳東街說道。

　　李榮燦道:“但問無妨！”

　　“你告訴馬嘯龍的妙方是……?”柳東街問道:“我看他聽了您賜給的消腫秘方後，臉都綠了”

　　“嘿嘿，你還挺八卦……柳兄，好奇害死貓啊！”李榮燦嘿嘿一笑道:“告訴你也無妨……我讓他將臉放到他老娘的胸口捂一個晚上，早上起來再用她女兒的奶水洗一洗臉，這腫也該消得差不多了……”

　　“噗……”

　　柳東街剛喝到嘴裡的半口酒直噴了出來，噴了李榮燦一頭一臉……

　　“你丫這麽敏感啊，聽個葷段子就頂不住‘潮。噴’呐！”

　　李榮燦用手拂去臉上的酒水，拋了個白眼說道。

　　在這‘漠北大營’中，李榮燦像是被徹底蒙住了眼，到處都是王忠的人，想要了解‘漠北軍’的真實情況，必須要找一個絕對不是王忠心腹的人，而這個‘刺頭憤青’肯定不是！

　　再者，李榮燦覺得這少年挺臭屁，還挺牛逼，很對自己的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