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榮燦剛出了帳篷，便見一輛囚車掛在馬後，四四方方的木籠子，靜靜等待著囚徒的到來。

　　蘇伢查指了指囚籠道:“馬上就要到‘明珠城’了，唐人大官，委屈一下吧！”

　　兩名蠻兵親信聞言上前，將李榮燦手腳上了鐐銬，野蠻而又粗暴地將李榮燦推進了囚車……

　　這還是李榮燦有生以來第一回帶鐐銬、坐囚車，沒有拍戲的感覺，也沒有半毛錢的新鮮感，烈日當空，唯有心中一陣拔涼。

　　數百人的騎兵隊伍在沙漠裡推進了十余裡，這時候，遠遠看見相同數量的騎兵從遠處奔襲而來，掀起漫天沙塵。

　　這些騎兵動作整齊劃一，從頭到腳、全身包裹在遮擋烈日風沙的黃色麻布鬥篷裡，看不清面目。

　　兩支騎兵迅速接近，間距五十米左右同時停住，迎面而來的騎兵隊伍中突出一騎來到近前，掀開了遮住頭臉的鬥篷。

　　“蘇伢查將軍，東邪王已經接到前探稟報，命我前來相迎！”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說的不是蠻話，而是非常標準的唐語。

　　蘇伢查一見來人便徹底松懈了下來，哈哈一笑道:“原來是蘇牧大人，有勞蘇大人前來相迎……這是哪位將軍手下的騎兵，有些陌生啊……?”

　　“蘇將軍好生眼拙，連王爺的精銳親衛軍都沒認出來?”被蘇伢查稱為‘蘇牧大人’的漢子說道。

　　蘇牧一邊與蘇伢查對話，坐下的戰馬看似很隨意地緩緩向前，而他身後的整支騎兵隊伍，都不易察覺地跟著往前推進了近二十米，五十米的間距現在只剩下不到三十米。

　　聽了對方所言，蘇伢查大驚失色:“王爺的精銳親衛軍?！王爺為何派出精銳親衛軍前來相迎，這麽多年，親衛軍可從未離開過王爺左右，王爺的安全……”

　　“蘇將軍放心，在明珠城，誰敢傷了王爺、誰能傷了王爺?”蘇牧一笑道:“至於王爺為何派出從不離自己左右的精銳親衛軍……蘇將軍難道還不知自己所俘之囚，是什麽身份?”

　　“應該是個唐人大官，可是他年紀也不大，應該不會是太大的官兒……”蘇伢查有些疑惑道，最後有些失神，低頭嘀咕了幾句李榮燦聽不懂的蠻話。

　　“蘇將軍糊塗！告訴與你說了罷，此番將軍到唐境‘狩獵’，是撿著寶貝了！”蘇牧笑著說道，坐下的馬兒又往前走了三五米。

　　“蘇牧大人此話當真?！”齙牙蘇激動問道，兩排凸出的大齙牙在烈日下閃閃發亮。

　　“自然當真！你可知這唐國小子是什麽身份?！”蘇牧道。

　　蘇伢查道:“什麽身份?難道是唐國哪個朝廷大官的兒孫?”

　　蘇牧笑著搖了搖頭……

　　蘇伢查激動的猛咽口水，大著膽問道:“難不成是唐國的皇親國戚?到軍營中歷練，換作唐人的說法，是到軍中‘鍍金’的皇族子弟?”

　　蘇牧還是搖頭，笑而不言……

　　蘇伢查不解地問:“那是……?”

　　蘇牧一指囚籠說道“此人叫李榮燦，是皇帝派到軍營裡的欽差，更是唐人皇帝的親信寵臣……就像‘東邪王’是‘天汗’的寵臣一樣！用他，可以向唐國皇帝索取無盡的財寶、綢緞和馬匹！甚至可以用他換一座唐國的城池！伢查將軍，你這次立下此等奇功，王爺一定會重重賞你，蘇某在此恭賀了！”

　　馬兒溜蹄，悄無聲息間，雙方已只有不到十五米的間距……

　　蘇伢查露出憨傻扭捏之態，喜不自勝道:“多謝多謝！”

　　一直閉目靠在囚車中的李榮燦，聽得對方報出自己的身份，突然睜開眼，目光中迸發出異樣的光彩。

　　“對了……既然是王爺的親衛軍，那親衛軍首領喀什將軍呢?”蘇伢查這時候才從無盡喜悅中稍稍清醒了一些。

　　“喀什將軍，出來吧！”蘇牧轉過頭喊了一聲，身後的隊列中駕馬奔出一騎。

　　蘇伢查疑惑地目光一直盯著奔上來的那一騎，待到那名全身籠罩在麻布鬥篷裡的騎士與蘇牧一騎並列，蘇伢查突然喊了一句蠻語，然後用唐話道:“你不是喀什將軍，你到底是誰！不對……你怎麽知道他是唐國的欽差，唐人皇帝的親信！”

　　這時候，蘇牧身後的騎兵已經無限接近，不知何時起隊列分散開來，已成合圍之勢……

　　蘇牧身邊，那名全身罩在麻布鬥篷裡的騎士突然扯下鬥篷帽子，露出一張蒼老卻又堅毅無比的臉，他拔出腰中長刀，大喝一聲道:“殺！一個不留！”

　　騎兵得了命令，扯去身上的鬥篷，裡面是唐軍製式的鎧甲，他們如猛虎出籠一般襲向蠻族騎兵。

　　戰鬥一觸即發，準確的說，這不是戰鬥，而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一來蠻族騎兵倉促遇襲，毫無準備，亂了方寸！再者，唐軍騎兵的戰力較之蠻族騎兵更勝一籌，於是，血染黃沙，交戰變成屠殺，並很快結束。

　　數百蠻族騎兵全軍覆沒，唯一幸存，還會喘氣的，就是被俘的‘齙牙帝’蘇伢查了。

　　“蘇牧，你這惡賊，王爺這麽信任你，你居然敢勾結唐軍、背叛王爺，東邪王是不會放過你的！”蘇伢查破口大罵道。

　　蘇牧手中的刀正滴著血:“勾結唐軍?將軍大概是忘記了，我本來就是唐人，還做過唐軍的將軍”

　　“當年你侵犯主帥寡居之女，犯下軍規，連夜逃出軍營投奔東邪王，若不是王爺好心收留，你早已是死了！你的心腸真是比豺狼還歹毒，長生天會懲罰你的！”蘇伢查嚷嚷道。

　　“侵犯主帥寡居之女?也好，你也是將死之人，就讓你死個明白……”蘇牧一指騎兵老者道:“這位就是我的主帥，我若真侵犯了他寡居的女兒，他能饒了我?”

　　蘇伢查怔怔看著馬上的老者，失聲道:“你……你是漠北主帥王忠?”

　　老者點了點頭……

　　這名老者正是漠北大營的主帥，也是大唐最德高望重的將軍王忠。此刻他端坐於馬背上，手握滴血巨刀，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與平日裡那個整天笑嘻嘻的老頭兒完全判若兩人！看到此刻的王忠，李榮燦第一個想到的，是《北鬥神拳》裡健次郎的哥哥‘拳王’——老了幾十歲依然霸氣無匹的‘拳王’！

　　李榮燦大致看明白了，這蘇牧想必是王忠的親信之將，多年前用‘苦肉計’成功混入蠻族‘東邪王’帳下，成了東邪王的親信。為了救李榮燦、更因畏懼小皇帝降下無盡怒火，王忠這回算是下了血本，不僅親自披掛上陣，在沙漠中追截了數日，還將花了無數人力物力和心血才埋入對方心臟的尖刀給暴露了，這其中的損失，難以估量……

　　“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告訴你了，蘇將軍，你可以瞑目了！”

　　蘇牧一舉手中長刀，欲給齙牙將軍一個了斷。

　　“且慢！”

　　身在囚籠、目睹了整個殺戮過程李榮燦喝一聲道。

　　這時候中軍士才想起這位‘籠中欽差’，王忠喝住了正要上前將李榮燦從囚籠中移出的軍士，下了馬，親自來到近前，又換上了那副笑嘻嘻、甚至有些為老不尊的和藹面孔，說了聲:欽差大人受苦。將李榮燦從囚籠中移出，並小心翼翼地幫李榮燦除去了手上腳上的鐐銬。

　　蘇牧臉上閃過一絲怒色，顯然沒將李榮燦這個小屁孩欽差放在眼裡，又因自己多年辛苦才換取的成果毀於一旦而遷怒於李榮燦。又見主帥、自己心中的偶像竟屈尊降貴給李榮燦解鐐銬，心中氣極怒極，強壓著怒火，冷聲道:“欽差大人，此地距離東邪王的‘明珠城’不足二十裡，我軍深入沙漠腹地，危險至極，還是速速除去此人，回漠北營城要緊！”

　　“此人可能掌握著東邪王的不少軍事部署，本欽差要將他帶回漠北，親自審問！”李榮燦活動了一下手腳說道，這齙牙蠻子畢竟救過自己的性命，李榮燦還是想留他一命，也算是報答了。

　　王忠沉吟半晌後語氣平淡地說道:“既如此，押上囚車，帶回大營吧！”

　　李榮燦看著蘇伢查，指著囚車，似笑非笑道:“蘇將軍，我剛坐暖和，你請吧！”

　　蘇伢查牙大，不是胸大，還是有些腦子的，明白李榮燦這是在救自己，也不多言，轉身抬腳，一隻腳踏上了囚車。

　　正當蘇伢查的另一隻腳準備用力一蹬， 上到囚車中時，一把長刀突兀出現，從他的後背刺入，從前胸透出……

　　蘇伢查緩慢而機械地扭過頭，緩緩朝身後倒下……

　　李榮燦的眼中似要滴出血來，咬牙看著握刀的那雙手，以及刀的主人——蘇牧！

　　蘇伢查用哀求的眼神看著李榮燦，生命之火似即將熄滅。

　　李榮燦俯下身去，湊在蘇伢查耳邊說了幾句什麽，蘇伢查眼中突然一亮，咧嘴一笑，一歪脖子，含笑九泉了……

　　“此處距漠北大營遙遙數千裡，若是還拖著一駕累贅囚車，肯定會被東邪王的大軍追上，我們這點兵力，還不夠他們塞牙縫兒的……”蘇牧在鬥篷上擦淨了刀上血，不以為然道。

　　“大膽！”王忠爆喝一聲道。

　　“行了！別唱雙簧了，這戲演得真是……”李榮燦冷笑一聲，轉身道:“蘇將軍不會想把我也留在這裡吧！”

　　蘇牧緊了緊手中刀，眼中閃過一絲狠意，眼角看向王忠，似在詢問……

　　王忠的眼中同樣掠過一絲殺意，經過瞬間權衡，最終還是朝蘇牧搖了搖頭，口中道:“欽差大人說笑了……”

　　李榮燦走出十米，才終於確定自己死不了了，緊緊握著藏在長袖中拳頭，又回過頭掃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王忠和蘇牧，目光看似不經意的掠過蘇伢查的屍體，心中默然說道:齙牙老哥，你放心，我李榮燦有時候發個誓就跟放個屁一樣，但我剛才答應你的，一定會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