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條克城裡,赫伯特帶著我在廢墟中探尋需要搶救的寶貝。
“波魯那雷夫!快來看!這是什麽?!”赫博特在一間尚算完整的高級房子外,揀到了許多成卷的紙。
“這不就是紙嗎?”我隨口說道,說完才想起赫伯特平時書寫記錄用的都是羊皮紙,不是現代人司空見慣的這種植物纖維製作的紙。
“你之前見過這東西?等等,剛才你的發音是‘皮亞帕’?還是‘皮亞頗’?”赫伯特把這些紙卷撿起來仔細端詳,然後回頭端詳我,驚奇地說:“這東西我倒是見過一兩次,不過是從東方傳來的書本裡,很稀有。它比埃及的莎草紙更有韌性,方便翻越;比羊皮紙更輕便,可以承載更多文字內容,也方便裝幀成冊。你之前也有見到過?”
“你剛才的發音是老家的方言嗎?聽起來和羊皮紙的發音很不一樣,倒是有點像莎草紙的發音。感覺挺順口,咱們就用這個發音來命名‘紙’吧,我們用字母把它記下來,這樣就有了一個新的單詞。”赫伯特邊說邊把紙卷收進背囊裡。
“這真是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楚……”我感覺自己一不小心進入了一個莫比烏斯環,究竟是我在學法語時知道了紙的單詞,還是我自己命名了法語裡紙的單詞呢?
“仁慈的主寬恕!尊敬的武士,這些財物請全拿去,但請不要奪走我的性命!”
一陣急促的呼號從房中傳出來,我聽出應該是波斯語,而赫伯特雖然聽不懂,但也能從語調中判斷出是在求饒。
我倆趕忙衝進房中,看見一名商人模樣的胖子匍匐在地上,用雙臂環繞著一名持盾執斧的騎士,正仰著脖子向上求饒——圍城都大半年了,還能保持這樣的身材——這家夥應該挺富裕。
“誰要你這些破東西!你把金子藏到那裡去了!?”那名騎士昂首站立,衝著地上的一大堆紙喊道。
這種植物纖維紙產自東方,西域商人們幾經輾轉,將其遠銷外國。因為作為知識載體,紙有著不可替代的便捷性,所以供不應求,奇貨可居,身價倍增。
波斯商人囤積了大量的紙,在和平時期,完全可以躋身安條克的巨富之列,此時自然想用這“紙財寶”買自己一條命。
可惜,這名十字軍騎士顯然不識貨。
“基督兄弟,請等一等!別殺他!”赫伯特連忙衝上前去。
“哎呦,怎麽是個牧師?難道你想保護這個異教徒?!”騎士瞪著血紅的眼睛冷笑道。
“……我……”赫伯特光想著救人,被突然這麽扣了個帽子,一時語塞。
“我們是尊奉教廷的旨意,來抓這個惡人回去的!”我踏前一步,開始編故事。
“教廷?……既是惡人,就當處死!”騎士掄起大斧。
波斯商人聽不懂我們說的話,張著大嘴聽天由命,濃密的胡須上掛滿淚水和鼻涕。
“住手!這個惡人要受公開審判,教皇斥責他的罪孽,然後用火刑處死!豈能這樣隨便殺了?不便宜了他?!”我趕緊繼續編。
“教皇都要親審?那抓住此人不是一件很大的功勞嗎?”騎士聽完,低頭看看波斯商人,想在看一大袋金幣。
“這……”我沒有隨身攜帶錢袋,兩手空空,導致演戲缺少道具支撐。
“閣下說的很對!教皇有旨:凡第一個拿住此人者,賞純金十字架一支!”這回輪到赫伯特跨前一步來配合,他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支鑲有寶石的純金十字架交給騎士。
騎士瞪大雙眼,接過十字架歡喜得不得了,反覆觀看。
“還不快收好,這座城裡其他地方肯定還有不少財寶,再不去找,可就是別人的了。”赫伯特提醒。
騎士恍然大悟,趕緊奔出門外。
波斯商人雖然不明了我們在說什麽,但見到那惡煞走了,自是對我倆千恩萬謝。
我現場用波斯語和法語在赫伯特和波斯商人之間當翻譯——之前,我的拉丁語讀寫能力已經讓他驚奇,現在又流利地說起波斯語,他更是詫異——好在他更關心從波斯商人那裡獲得信息,沒有深究語言問題。
波斯商人原本的主要生意往來是將本地的毛紡織品和金屬器物銷往東方,然後將東方的絲綢製品和茶葉帶回這裡。最近幾年,他敏銳地發現了一種新的商品,就是紙。因為伴隨著宗教的傳播,大量的經書需要印製,這就需要載體,但原本的莎草紙和羊皮卷都有自身缺點。而東方來的紙在質量和成本上完勝傳統的載體。他看準這個機會,放棄了絲綢和茶葉,全力投入到紙的進口上來。由於抓住了市場風口,他這幾年風生水起,成為巨富。
作為一名有眼光的生意人,他也發現,紙和絲綢、茶葉不同,其原料似乎不用依賴原產地種植,是一個手工業技術。於是他也潛心學習鑽研紙的製作工藝,已經有了成果,不過在韌性上還是不如東方的產品。
“有可能是其中增加膠連粘性的輔料選的不對,我還在不斷測試新的輔料。”波斯商人聊起自己的主業來,就很投入,渾然忘卻剛才差點就去向真主報到了:“二位是神職人員,不會嫌我囉嗦吧?”
“請繼續。”赫伯特也在認真地記錄,他用的載體就是從地上撿起的紙,邊寫邊讚歎:“在這種材料上書寫起來真是流暢,它未來一定會成為文明和知識傳播的重要工具。”
“可不是麽,我雖然賺了很多錢,但更重要的是,我的生意是很有社會意義的。”波斯商人也自我肯定一下,繼續說:“可惜,我去年囤積了很多存貨,準備大賺一筆,同時也修建了自己的造紙工坊,但沒成想,你們……不,十字軍來了。這一圍就是大半年。我之前趁著戰鬥空隙把家人送回老家了,但自己舍不得這些寶貝和工坊,決定留下來守著,結果陷在城裡。”
“如果不是二位,我的小命就和這些紙一起毀在這裡了。”波斯商人說著站起來,又右手抱胸向我倆深鞠一躬:“閣下雖然和我不屬於同一個宗教信仰,但我知道我的小命是閣下拿那枚精美昂貴的十字架換的,可是我在這裡無以為報。”
“哈哈,不必客氣,要謝就謝這位會編故事的波魯那雷夫吧。”赫伯特笑著指責我。
“我是這位誠實的牧師的學徒,編故事的技術是他教的。”我也笑著回指赫伯特。
“但你還要感謝一個人——”赫伯特又在故意停頓賣關子。
“誰?”我和波斯商人都好奇。
“我這個清貧的修道士怎麽會隨身佩戴那麽華貴的十字架,你們不覺得奇怪嗎?”赫伯特伸手朝西北方向指了指,努力忍著笑說:“得感謝圖盧茲伯爵雷蒙,他老人家認為在東方會有長生不老的神藥——當然,這是我告訴他的——然後安排我來尋找,還細心地考慮到這樣的藥肯定很昂貴,所以專門把這個黃金寶石十字架給我,讓我必要時作為交換使用。”
“這東西確實很貴重,所以我一路上都隨身佩戴。雖說沒有交換到長生不老的神藥,但我們用它換得了一條性命,也是物盡其用了。”赫伯特繼續說:“而且,閣下帶來的紙和造紙的技術以後會將知識的傳播和歷史的記錄推向前所未有的規模,這是人類文明長生不老的神藥啊。”
我的表情從一開始戲謔於赫伯特忽悠遠方的權貴,慢慢地肅然起敬起來,轉頭看波斯商人時,發現這胖家夥已經熱淚盈眶。
這不僅是對自己重獲新生,更是被赫伯特啟發了對自己人生意義的再度認識——我敢打賭,造紙肯定會成為這位波斯商人畢生的事業。
“不過我也得感謝你。”赫伯特繼續說:“那柄十字架太沉了,掛了這一路,辛苦壞了,現在總算可以換回來了。”
赫伯特一邊對波斯商人說,一邊從自己的背囊裡拿出一柄樸素的木製十字架,準備套回自己脖子上。
忽然,他停頓了一下,走前兩步,把十字架徑直套在了波斯商人的脖子上。
在一名穆斯林脖子上掛十字架,我大感詫異,波斯商人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要在乎這些細枝末節,波魯那雷夫,你應該隨身帶了匕首吧?”赫伯特扭頭對我說,那模樣有點像在手術時問我要手術刀:“要救人活命, 這可能是唯一辦法,你忍著點。”
片刻之後,一名留著鍋蓋髮型、面白無須、身著粗布長袍、脖子上掛著木製十字架的胖修士出現在我倆面前。
“閣下的手藝不錯。”我看著一地碎發和胡須說:“審美觀也還可以。”
“對不住了,要想從這個地方逃出去,你得變換一下身份造型才行。”赫伯特拍著波斯商人的肩膀,寬慰道:“保持信仰,首先得保持活著,你說不是嗎?”
波斯商人剛才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赫伯特操作速度又快,等他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抗拒了,現在聽了赫伯特的說法,想想的確是這麽回事。
“你的模樣估計連打劫的人都不會花功夫威脅你。”赫伯特叮囑:“現在可以安心往老家跑了,不要再舍不得這裡的財富,只要活著,只要造紙的技術在你腦子裡,到哪裡都會重新擁有財富。”
“如果有人攔路,就主動上去喊‘哈利路亞’,他們會以為你要化緣而躲著你。”赫伯特又補充說。
我感覺他在用自己的尷尬窮苦經歷教導這位富人。
“這枚十字架雖然不值錢,但也是我戴了許久的,希望以後有機會,還請閣下能還給我。”赫伯特最後看了一眼那枚木製十字架,就轉身離開了。
我把這句要求翻譯給波斯商人——感覺這更像是在含蓄的祝福——赫伯特這家夥,騙人從不臉紅,這種時候就內向了——也趕緊轉身追隨赫伯特的腳步。
波斯商人獨自佇立在原地感激涕淋,看著我們的背影高聲喊道:“哈利路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