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東西裡面，最難尋的其實是法錢。

　　法錢就是修行界的貨幣。

　　據京城城隍說，五域修行界通用貨幣有兩種，一種是靈石，一種就是法錢。

　　靈石是天地靈機勾連地脈產生的一種礦石，純粹乾淨，珍貴無比。

　　傳說遠古時期的諸多修煉法，特別是人族起家用的靈根修煉法，都對靈石有很高的需求。

　　但自從道種修煉法普及，壓根不需要或很少需要靈氣來修行，這靈石就沒什麽用了。

　　沒用好看又珍貴，自然被拿來當貨幣了。

　　不過靈石也有缺陷，一是太珍貴，低端交易不太實用。二是靈石開采出來什麽樣就是什麽樣，於是用靈石交易，斤兩必須要湊，而不能割，否則靈氣立刻回歸天地。

　　起碼玄丹以下修士是沒本事割的。

　　於是“法錢”就應運而生。為保證權威性，法錢只有三大仙朝和各真仙級勢力才能發行，並且發行多少法錢，必須有足夠靈石做擔保。

　　按照凡人生活對照，靈石就是金銀，法錢就是銅錢。

　　但忝書國修行界凋敝，壓根找不出幾個踏上修行的，找法錢也就更難了。

　　這三枚法錢，一枚是東域大宣的“妙宣通寶”，一枚是焓海龍宮的“焓與通寶”，一枚是淵鶴門的“淵鶴通寶”。

　　來自五湖四海。

　　當然，還陽的重點，也在這三枚法錢裡。

　　法錢發行，必須有真仙背書，而還陽之法，就是要借真仙那一點陰陽創生的道妙之意！

　　雖然法錢發行之時，真仙可能只是看了一眼，甚至只是感知了一下，但這就足夠了。

　　“好！”孫皓拍手大喜，“把這些搬到我房裡去，本真宰即刻閉關！”

　　眾使神領了命，去搬東西了。而孫皓一步踏出陰司，來到一座荒山下，找出了早就擺在這裡的屍身。

　　孫皓原來的身體。

　　香火維持之下，除了泡水發腫，倒還正常。孫皓卷起他的身體就回了陰司，在自己房間裡正式開啟還陽。

　　陽身不能入陰司，因此香火之力一直在肉身上隔絕著陰冷之氣。

　　“只需在肉身內置五行化生法陣……再貼上朱砂符，在面上撒上糯米，身上撒草木灰，手心腳心放上乾稻草……誒腳心怎麽放乾稻草?”

　　孫皓一邊回憶經文一邊開始布置，忙活了一陣終於完畢。

　　“最後，就是用法錢，點出生機！”

　　三盞靈燭點命火，三枚法錢衍生機！

　　孫皓立刻運轉功法，引動三枚法錢所蘊含的一絲真仙真意。

　　按照《天權真我經》，練就的陽身與神庭陰身兩面一體，即可分離又可合一，可謂造化無窮。然而實際煉製起來，卻發現還陽過程始終缺了些什麽。

　　開弓沒有回頭箭，孫皓看著漸漸紅潤的肉身，一咬牙，模仿他聽說過的還陽傳說，陰身直接躺了進去。

　　所缺陷的那一塊霎時被補全，孫皓有了一種由死向生的明悟，同時整個人被彈出了陰司。

　　他的陰陽身並沒有分離，而是徹底融為一體。

　　陰陽相濟，他的肉身一瞬間引動【陰冥氣】，踏入仙道引氣境，並且迅速拔升到同陰身同樣的引氣境巔峰。

　　孫皓當機立斷，以陽身運轉《天權真我經》，借著剛剛那一縷死生之間的明悟，衝擊黃庭。

　　陰身黃庭無需多操心——就是陰司那座神庭，只需加以勾連就好;反而是肉身，因為從未修煉過，道行運轉了幾個大周天也尋不到開辟黃庭之法。

　　“同一死生，齊物形魂……”

　　孫皓默念經文，原是企圖輔助他開辟黃庭，然而經文卻意外同他的狀態相合，肉身上殘留的那枚玉牌猛然發光，照的林郡陰陽兩界都亮如白晝。

　　幾個使神迅速趕來，布下障眼法，避免凡人闖入，唯一的幾個七品神也飛身過來，為真宰護法。

　　神靈其實很怕血汙，本質上就是怕“生”與“死”的邊界。而孫皓現在周身的光，給眾神的感覺像是把生和死的邊界明晃晃擺到眼前，隻覺得難受非常，確又不可離去。

　　而白光之內，孫皓則進入了頓悟的狀態。

　　在他的感知裡，生和死，陰與陽，仿佛都被模糊，整個世界變得毫無邊界，矛盾著共存。

　　“一死生，齊彭殤……”

　　越來越多的【陰冥氣】湧入孫皓體內，月末三個時辰之後，白光才漸漸消散。他長呼一口氣，猛然睜開眼，乍時精光四射，嚇得周圍神官都退了幾部。

　　成了一半，但確實還陽了，也不影響進陰司。

　　“真宰，您……還陽了?”

　　“恭賀真宰還陽！真宰道行無邊！”

　　孫皓微微點頭，不忘給神官們畫大餅:“待日後你們立了功，本真宰便也賜你們還陽之法。”

　　“多謝真宰！”

　　……

　　十一月。

　　璟霄宗迎來了今年的初雪。

　　璟霄道統講究自然而然，不會去影響四時的自然變化，該下雪時自然就下雪了。

　　青竹化形以來第一次見雪，顯得很興奮，沙沙沙沙抖個不停;方少瑜沒太陽可曬了，但還是躺在青竹旁邊的地上，估摸著多久之後雪才會把他徹底埋起來;宋柏元則端坐在屋內，五心朝天，修習道法。

　　啊，歲月靜好。

　　青竹難得安靜了一會，然後又抖起來，把積在根系上的雪抖在方少瑜身上，加速他的被埋大業，然後笑道:

　　“我算是知道為什麽我的竹竿彎彎的了，肯定是這雪壓的。這麽一看，倒立好處還不少！”

　　“比如說?”

　　“比如說，倒立之後，我整根竹子都直不少！”

　　“……”

　　青竹見方少瑜不理祂，又積了一點雪抖在他身上，說道:“我想化形！本體化形！”

　　“不行。”

　　“絕對不會化形成面癱臉的！我已經學會人類的表情管理了！”

　　“你可以自己試一試。”

　　青竹抖抖身子:“這不是感覺我會，但又不太會，才來找你嘛。”

　　雖然是白板仙尊，但畢竟是仙尊，有些東西不言自明，比如說這化形之法。

　　但祂左修右修，總是化不了形。

　　方少瑜呵出一口氣，把嘴巴上的雪吹走，回道:“你一無道種、二無道基，貿然化形會從仙類降為妖屬，開五域先例，自然阻礙重重。”

　　“妖?”

　　“事出反常即為妖，你想想，一個無道種無道基的竹子化形，境界還是半步無相，這不反常嗎?”

　　“哦，我懂啦！我現在就是要種上道種，凝成道基！”青竹說到這遲疑了一下，才接著說，“可是……你傳我的功法以天時地勢為根基，我待在玄青山，怎麽感悟天時地勢啊?”

　　“趙景文咯。”

　　“他來當我的道種?我倆互為道種?”

　　方少瑜吹出一口氣，一段經文就飛到青竹腦子裡，說道:“未必不可以，呐，方法給你了。”

　　青竹接了經文，不再沙沙亂動，研習起這篇法門來。

　　其實和孫皓那個外置黃庭是一樣的路子，祂這是外置道種，只需將一竹一人命數勾連上，再輔以經文秘法，就能成了。

　　青竹得了道種，趙景文也有好處，比如他黃庭裡那枚青竹道種，在法力儲備上有了本體的支持。而且要是他遇到了危險，青竹能瞬間把他拉到自己的黃庭來。

　　而作為青竹道種，趙景文修為越高，青竹離可以化形也就越近。

　　青竹在那邊默默研究，方少瑜也躺在地上默默準備睡了。

　　方少瑜睡著也沒閑著，做了一場大夢。

　　夢中照樣是玄青山，照樣是初雪，只不過方少瑜不是躺著而是站著。

　　與他一起站著得還有一位青年，身形高挑，一席白衣，手中持劍。

　　他朝方少瑜拱手:“師兄。”

　　“粥白啊。”方少瑜點點頭。

　　這是他四師弟，也是方少瑜當年從亂葬崗撿來的。一回宗就看到陸長輝在那裡煮白粥，於是愉快的給孩子命名“遇白粥”。

　　陸長輝當時就給改了名字，叫“鬱粥白”。

　　“差不多。”當時面癱方少瑜點評。

　　“差很多誒！”陸長輝抱著小粥白炸毛。

　　陸長輝很忙，方少瑜閑得慌，於是孩子又是他來帶。和古靈精怪的三師妹不同，鬱粥白學會了方少瑜的面癱。

　　十多歲的鬱粥白還沒徹底長開，方少瑜偶爾就會拉著他的嘴角向上扯，面無表情地問:“你臉可以動啊，為什麽不學他們動一動呢?”

　　小鬱粥白面無表情地回答:“習慣了。”

　　當時的方少瑜還不懂，等他玄丹之後才懂“習慣了”這三個字的含金量。

　　完全懶得改啊！

　　這也就造就了璟霄宗最知名的兩個冷面峰主:玄青山不語仙尊和璿璣峰青徑仙尊。

　　鬱粥白在修行上的勤勉是他們這代弟子的斷層第一，也是除方少瑜之外，第一個修成仙尊的。

　　兩人並肩站著，朝山下望去。

　　天地間都是飄蕩著的雪，並看不太清。

　　“師兄邀我入夢，是有什麽事嗎?”

　　“確有一事。”方少瑜點點頭，抬手接雪，“玄青山在我之前歷代都是以劍聞名，孕養了一道初雪劍意。”

　　落在方少瑜手心的雪花並未融化，而是無風自動，在掌心漂旋。

　　在那一刻，千萬片雪花仿若受到了召喚，緩緩在空中，圍繞著他的掌心舞動起來。

　　每一片雪花都是天地間最純淨的氣息，輕盈地旋轉。雪旋愈來愈大，包裹了兩人、包裹了玄青山，乃至整片天地都化了雪花，一同旋轉。

　　生機與肅殺，在掌間共舞，方少瑜輕輕一握，整片天地都猛然內縮，但又好似並無變化。

　　旋轉著的雪花消失，天地間一切雪都消失不見，隻留下方少瑜手中握著的一柄純白的劍。

　　“看上去挺厲害的吧，不過這是理論效果，因為幾百年沒溫養了，現在還不一定能引動玄青山的雪。”方少瑜把劍遞給鬱粥白，“麻煩粥白幫忙溫養一下，也算續了傳承。”

　　鬱粥白接過劍，長達四尺的劍立刻作雪飄散，只在他掌心留下一道劍形印記。

　　“薑冉可重傳承了，我勸你最好在大開山門之後收個徒弟，穿下這初雪劍意。”

　　天上的雪在此時也慢慢悠悠重新落地了，鬱粥白看著手心劍紋，朝方少瑜點點頭，問道:“師兄大世有什麽打算?”

　　“窩在山上，看看故事，以前在山下晃夠了，還是山上好。”方少瑜確信道。

　　“師兄離無相還有多久?”

　　方少瑜眼皮微微撐大了些許，看不太出來，張嘴說道:“呃……大概差個一百年吧?”

　　嗯，反向的一百年。

　　“好！”鬱粥白的冷臉上揚起一抹淺笑，大概是因為很久沒笑過，這笑的看起來有點詭異，還有一點靦腆:“師兄加緊修行，我一定會爭取趕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