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宣皇朝,北部。
太子深入民間,站在救災一線的消息不知不覺已經傳遍大宣皇朝之北,億萬民眾又是榮幸又是感恩戴德。裴懷寧所行之處,往往有大片饑民拜倒,行程下一處,全城民眾夾道歡迎。
太子出行的一眾儀仗緩緩駛入余興城。這附近最主要的災情是洪災,地上泥濘不堪,走獸並不雅觀,拉著太子座駕的便是兩條彩錦鳥,流光溢彩,好不威風。
道路兩旁的民眾哪裡見過這樣的靈獸,哪裡見過飛起來的儀仗,直當是神仙下凡,把頭埋得更低。
余興城官員早早迎上來,行稽首四拜禮:
“下官拜見太子殿下。”
余興城地勢頗高,受得影響要小些,受災嚴重的是四周的村莊和田地。裴懷寧揮揮手,讓隨行人員去救災,自己則同本地官員進了官府,審查工作。
裴懷寧這回行事高調,特別重視儀仗。地方官員剛開始都以為是太子下來鍍金,查了幾十個救災不力、屍位素餐、聯合商販擁暴利的地方官後,下邊才改了態度。
外加儀仗隊伍裡專門請了一位道妙真仙,鎮壓靈氛,又有玄丹近百,風風火火,救災倒也有些效果,不像單純鍍金。
於是地方官員更不太能看清太子尊意,自然恭敬迎承,不敢懈怠。
“李郡守。”裴懷寧在步輦中半闔著眼,不大的聲音清楚的傳到身後跟著回衙門的李郡守耳中,“孤一路走來,所行不過微末,幸得百姓稱道。常見流離失所,餓殍遍野,便更為惶恐,自覺德行不配。”
李郡守拱手,眼珠子滴溜一轉:“太子殿下親民和善,救萬民於水火,德行高遠。天災橫世,非人力所能抗衡,殿下能行走諸郡,已是功德無量,力所不逮者,非君之過,實乃大宣如我一般萬萬官員之過啊!”
“大宣諸士何嘗不惶恐不安、鼎力以治呢?唉,念及天下吾力不及之災民,仍是心如刀絞,對案涕零啊!”裴懷寧慢悠悠說道。
李郡守額頭有些冒汗,強答道:“太子心系天下,實乃大宣之福,百姓之福。下官曾經聽說,鳥獸感激人的善舉,百姓感懷官家清恩。太子救災,百姓稱頌懷恩,莫不夾到相迎送,實乃蝶花共舞,君民同心……”
裴懷寧抬眼看看李郡守,“所謂蝶花共舞,不過是花不能不任蝶纏擾,怎能比作相協之象?”
李郡守立刻跪下:“殿下恕罪,下官自作主張。”
裴懷寧像是被嚇了一跳,立刻坐正,停了步輦:“李郡守這是做什麽,孤何時要怪罪於你?地上泥濘,快快請起!”
李郡守被侍衛扶著站起來,頭先是不敢抬,等侍衛也站定才抬頭看向裴懷寧,行禮:“多謝殿下大恩。”
“不過是扶你起來,算不得什麽恩情。”裴懷寧嘴角噙笑,“方才進城,見大片田地被淹,又念及天下田糧不受災者甚少,實在心痛。”
他抬抬手,侍衛送上一袋錦囊。裴懷寧將錦囊交給李郡守:“孤實在不忍百姓挨餓,便從自己府庫中取了些糧食,交由你了,孤停留時間不長,還需李郡守加以謀劃分發,只希望百姓安平。”
錦囊是儲物袋,李郡守恭敬接過,下拜:“承蒙殿下委以重任,下官必不負殿下所托!”
“得了李郡守這句話,孤也可稍微放心些了。”裴懷寧又闔上眼,“李郡守,帶我看看貴郡是如何治災的吧?”
“是。”
步輦已近府衙,裴懷寧走下來,開始正式的審查。大大小小官員全被查了一遍,直至天大黑,才終止。
李郡守一回房就癱在椅子上,大口喘氣,右手伸進口袋,摸到錦囊,身子抖了抖,才拿出來。
皇宮特製的儲物袋,做工精致華美,繡著燕子兩隻。
他探了一絲神識進去,裡面並不半點糧食,赫然只有幾枚靈石和一遝信紙。
李郡守手心冒汗,猛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
他取出那些信紙,擺在桌上。
良久,他手指點在信紙上,迸出火花,瞬息包裹住這一疊紙,化作灰燼。
……
裴懷寧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手邊的茶,手腕一翻,一枚白玉出現在他手中。
白玉之中,正是那本秘法《天神變》。
他神識探入,繼續研習這本神道秘法。
按照常理,他還活著,無論如何也修不了神道;他貴為大宣太子,也沒有身死入道的想法,因此研究神道並無作用。
但這本秘法,神詭非常,不符常理,其中就包含存留信仰,肉身成神之法。
“若非行文有些割裂,有些地方又過於概括,需要大量實驗,現在進度或許能快得多……”裴懷寧揉揉眉心,喃喃道:“不過總比那些道宗雲書好得多。”
所謂法不輕傳,道門極重傳承,又有遏製皇朝發展的意思,所有道書都采用特定文字“雲書”層層保密。
裴懷寧二十多載歲月裡,手中這本《天神變》已經是一等一的清晰易懂了。
《天神變》稱為“秘法”,就是因為其沒有特定的發展方向,更像一種知識點鋪陳與神道法術教導。每一處都深入淺出,但是的確又割裂,像是被摧毀過,重新收集而來。
這枚白玉乃是他加封太子時下面人的賀禮,在他的府庫中沉寂多年。待今年三月母后大壽,他遣人備禮時,才被東宮太監意外發現大有秘密。
太監衷心,也正須立功、澤被家人,立刻呈送裴懷寧,太子殿下這才打開了新世界大門。
作為大宣皇朝接班人,裴懷寧從小就接觸過神道,甚至見過數次京城城隍,對神道了解不可謂不深,但見了《天神變》,還是被震撼到了。
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大膽不羈,恢宏正大!
界神!一界之神!
這個概念從裴懷寧看完《天神變》的第一刻起,纏繞在他的腦海中,如蝕骨之蛆,揮之不去。
以天道為神權,以天地為神域,構築天庭司掌五域八荒者!可稱界神!
這個概念,以往萬萬年來,從未有過,也從來沒人敢想過,完全可以稱得上是異想天開、癡人說夢。
縱觀古今,稱道途之巔者,唯有當年道祖。而哪怕是道祖,與這司天掌地的界神相比,又算什麽呢?數個紀元來,無數仁人志士為了踏入無相境獻其一生,與界神相比,又算什麽呢?
這樣一個概念,依據《天神變》,是完全可以實現的!
這怎能讓人不震撼,怎能讓人不激動?
當然,震撼歸震撼,激動歸激動,裴懷寧還是有理智的,要達到“界神”必然是千難萬難。
但這並不減少《天神變》的價值。
幾乎是晝夜之間,裴懷寧就追溯出這枚白玉近十年的軌跡,排除接觸人員知道《天神變》的可能,初步規劃好如何利用這本天書。
第一步,自然就是獲得信仰。
苦難是信仰最好的溫床,恰逢天災,裴懷寧立刻著手離京救災。
他的儀仗高高在上,又花大代價請真仙隨行,敲打官員,無不是為了得到民眾信仰。
只是,太子的身份便於他行走,但也導致百姓對他更多是對官家的感恩戴德、對皇恩浩蕩的敬畏,而很少是《天神變》需要的信仰。
另外,裴懷寧陣仗鬧得很大,但他自己清楚,只是雷聲大、雨點小,於大宣災情杯水車薪。
畢竟大宣太大了,天災又不似尋常,可以靠仙修掐幾個術法解決。
再加上不少人都盯著他的北行,一路走來,實際方案已經變了兩次。
先是打算實操為主,宣傳為輔以獲得信仰,後來變成大力宣傳歸功,放慢行進速度。
這手段引人猜忌,而且效果有些奇怪,於是沒過多久他就變了策略,集中於“神化”他自己。
“殿下。”親衛走進房間,行禮道:“已經傳播開了。”
裴懷寧收起白玉,一雙丹鳳眼斜斜的掃了地上親衛一眼,目光自然移到案上,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做得乾淨嗎?”
“回稟殿下,對接人員已經全部處理。”
裴懷寧輕笑,看著手中茶盞,薄唇輕啟:“親衛內其他人呢?”
“並無參與者。”
“很好。”裴懷寧放下茶盞,“時日還長,前前後後都做得乾淨些,不要像前幾日那樣,又被別人推到前面去。若有疏忽,麻煩可大著。”
前幾日,就是采取宣傳歸功策略的時期。
那時效果好到驚人,太子之名響徹北境,褒揚聖旨都傳了三道。而行進線路之後,又傳言有百姓為太子名譽扭打起來,一時風口浪尖。
他知道這後面又是不少力量博弈,宣傳既然他們幹了,裴懷寧乾脆就改了策略。
明面上是回歸一開始實操為主,宣傳為輔的狀態,實際上把重心放在了神化他自己上。
這要做得小心再小心。
要說起來,他急著請纓救災就顯得有些冒進,不說其他,皇帝的耳目就盯著他呢。
而《天神變》這等奇書,若有風聲傳出去,莫說大宣,恐怕五域都會震動。
所以,事情要做,而且要做得天衣無縫,看不出任何不對才好。
親衛稱是,退出房間。裴懷寧重新拿出白玉,輕輕一握,一縷縷各色絲線出現,自四面八方而來,纏繞在他的身前。
這些絲線停滯了一小會,又緩緩伸入裴懷寧右手袖口的玉鐲裡面。
這就是信仰之力了。
各色的絲線對應著各樣的情緒,以對“太子裴懷寧”的信仰為中心,千裡迢迢來到裴懷寧身前。
裴懷寧也想過現在就吸收信仰,但仔細思慮一番還是放棄了,以巫術扎了個小人,綁上自己的命數,放在人道法寶君臨鐲裡。
天南地北的信仰,都暫存於小人之中,又有君臨鐲遮掩,防止被他人發現。
他剛剛說得不錯。
時日還長啊。
裴懷寧歎口氣,在他正準備繼續研習《天神變》時,又有侍衛敲門請進。
“殿下,璟霄宗上使回京,言及…璟霄宗……亦有大開山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