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生了?!”
東域,南陽城。
林淼猛然從床上坐起,雙手上下拍著自己的身體,感知新的肉身。腦中記憶湧現,他才繼續躺下,手伸進衣領,摸出一塊掛在脖子上的碧玉。
他將玉拿到眼前,手指摩挲著。
他本是北域世家林家家主,卻被奸人聯合族弟所害,被封印在血海,以肉身氣血供給奸人修行!
兩百年的折磨,日日夜夜的抽骨拔筋,林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就在方才,他被禁錮的靈魂受到此枚玉佩感召,跨越無盡空間而來,附身在這具剛死沒多久的身體上。
這枚玉佩,雖然看上去頗為廉價,但,
也確實看不出來什麽名堂。
要不是玉佩上殘存一些空間與靈魂之力,他還不一定能認出這就是帶他逃出生天的寶物。
“也有可能就是一次性的……”
林淼重新坐起,為自己的身體原主念了幾遍往生咒,原先清澈的眼神變得堅定:
“既然我得到如此良機,便不可辜負……林顏……張鈺成……若有機會,必取爾等狗頭!”
……
“嗯?”
躺在某一根斜倒青竹上的方少瑜突然坐起身,身下竹竿抖了三抖。他縱身一躍跳了下來,竹子卻不是向上彈,而是向下。
這片詭異的竹林就是這樣的。
“怎麽了?”青竹問道。
方少瑜眺望北方,應道:“好像有些奇怪的東西……成真了?”
“什麽東西?”
“社會上的事情少打聽。”方少瑜隨口說了一句,抬手對著空氣輕輕一劃,頓了頓,又劃了幾道。
一番操作,將林淼的命運線勉強拉了起來。
青竹不太理解,祂看不出方少瑜剛才的動作有任何神異,隻當是他和平時一樣突然發瘋,繼續感受著天時地勢。
方少瑜似乎不太滿意,皺皺眉,不過還是把手放下,背到身後,慢悠悠竹林邊走到可以看到山腳的地方。
“天地大變以來,不少人盯著我玄青山啊。”
天下半步無相,都能感受到曾經無相境的限制減弱,作為他們眼中“離無相境最近的人”,自然是收到諸多關注。
往小了說,第一尊無相對於大世浮沉中,各方如何抉擇影響巨大,關乎宗門存亡。
往大了說,自道祖以降無盡歲月裡,再未出現過無相境的修行界,也很需要一個無相境來驗證,【道種修煉法】是否能成無相,是否還有前路。
再往大夥關心的方面說,也需要一個無相來看看無相境壽數如何。
青竹搖搖身子,發出沙沙聲,表示已讀。
璟霄宗壓根沒多少人,安插探子難上加難,就算安插了,也上不了玄青山,於是大部分都是於太虛中偷偷摸摸的“看”。
畢竟是偷看,不敢細究,他們只能隱約看到青竹散發的氣息,大概認定方少瑜還沒突破。
青竹自然也能稍微感受到,不過祂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方少瑜嘴角大約上揚了三度,遠眺群山。修行者目力驚人,但在他看來,還是最開始沒修行時,看到的景最美。
“師弟!”
是宗主師兄陸長輝的聲音。
陸長輝自身後走來,布履踏在草上,發出細微的嚓嚓聲。方少瑜轉身,喊道:“師兄。”
“你怎麽不在藏書閣?不過也正好,我正想勸你回來來著。”陸長輝笑道。
“……”方少瑜頓了頓,“我後來覺得,去藏書閣還是挺魯莽的。”
“哈哈哈哈哈,倒也稱不上魯莽。”
“師兄此次前來……”
“只是來坐坐罷了……唉,我這宗主,以往清閑的很,這下要大改,一下子就忙了。”陸長輝搖搖頭,扭頭想去竹林,卻看到一片倒立的林子。
他愣三愣。
“竹……見過竹道友。”
青竹搖搖身子,表示已讀。
“祂說你好。”方少瑜指指竹林,對陸長輝說道。
隨後領著陸長輝來到這一片倒立竹林下,從地面上鬱鬱蔥蔥的竹枝竹葉裡扒拉出一套桌椅,移到外面來。揮手又是一套茶具,盛上茶,散發清香。
陸長輝一邊打量著青竹,一邊坐下,喝了口茶,剛要說話,一根竹枝湊過來:“你剛剛說,竹……見過竹道友,你也叫竹嗎。”
陸長輝趕忙搖頭:“不是不是,鄙人姓陸,名長輝,是這璟霄宗宗主。”
方少瑜也坐下,補充道:“就是我和你說的,我師兄。”
“好奇怪……”青竹那根竹枝繞著陸長輝看了一圈,“他的臉動作真多,是不是有病……”
方少瑜:……
陸長輝:?
他神色了然些:“師弟,這青竹是你點化的吧?竟然也到了半步無相的境界?”
非人修行艱難無比,又有諸多問心之劫,只有大能點化,略去前面的過程,才可能如青竹一般……呃,赤子之心。
“要不讓祂下山晃晃?”陸長輝提議。
好歹長點常識啊。
方少瑜點頭,青竹卻不樂意,語調平平,但聲音很大:“我不要離開這裡,我感覺我已經有點悟了,不要打擾我。”
“不必真身前去,你分些竹枝竹葉,化作分身,或是耳目,用來下山不就好了。”方少瑜說道:“不過……暫時不要化作人身。”
青竹不置可否,晃悠著繼續修行去了。
陸長輝抿唇輕笑。他在這玄青山上放松極了,毫無形象的隨意坐著,揮手又出來一堆小點心,拿了一枚塞進嘴裡。
“唉,上次來這裡,有一百多年了吧?那時候我還不是宗主,真懷念啊……”
璟霄宗上一任宗主仙去的早,他們這一代人還未完全成長起來就當了家,到如今也才一百來年。
“當時師弟師妹們也在。”方少瑜嘴角又揚了大概一度,“師兄當時還為我們獻唱了一曲。”
“哈哈哈哈哈,還不是因為薑冉整我……說到薑冉,她最近可愁死了宗內傳承的事了,江歲峰的【遇美】一道,花周山的【氣理周天圖】的傳承,哦對了,還有你玄青山的【初雪劍意】,找不到傳承她能拔光自己的頭髮。”
方少瑜抿了口茶:“總會有人傳承的,璟霄宗還能被滅不成。嗯……實在不行,等下了雪,我讓四師弟把劍意領了去。”
“謔,好人選,他也是個不收徒的。”
“我倒不清楚花周山還有氣理周天圖的傳承,這類不應該是南域那邊的,也能算我璟霄一脈?”
“被某個師叔祖徹底改造了吧,前幾輩不就樂意乾這個……”
陸長輝和方少瑜隨便說著些有的沒的,一直到大日西垂,陸長輝才站起來,伸伸腰。
“哎呀——還是這裡舒坦!少瑜此後什麽打算?”
“修煉,或者隨便出去晃晃?”方少瑜也很松弛,唇角弧度足有三度,“宗門有什麽打算?”
“自然是要改的。”精神起來的陸長輝一下子就疲憊了,“歷數大世,莫不是秩序重塑,新舊更迭的時代。新秩序與新事物在大世之前就出現,乘著這股東風而興。
“尹師妹燒了一大半的壽數,算到這一大世,恐有淘汰舊宗門之相。當初爭著要不要開山門,現在大家在爭要怎麽改……
“大家說法各有各的理,也各有其手中世界的例子為佐證,但總不能一股腦全納了去。
“不過也有初步成效了。商定了一套正式方案和五套應急預案,師弟師妹們也各有各的安排,只需一年後這災劫平定,我宗大開山門,大概便可以走到正軌上了。”
“你呢。”方少瑜看向陸長輝,“作為,陸長輝,你有什麽安排?”
陸長輝將桌上雜物揮去:“我?我能有什麽安排?宗門我都快忙不過來了。”
方少瑜點點頭,陸長輝看看太陽,說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咱師兄弟改日再聊吧!”
“好,我送送師兄。”
送完陸長輝,方少瑜走到青竹附近,青竹也稍稍湊近,沙沙聲響起,飛出五枚翠綠葉片和一條細長竹枝。
“這是我打算送出去的,璟霄宗大陣攔著我送不出去,你幫我送送吧。”
“幹嘛不就放璟霄宗裡面?”
“我放了,被撕裂了,要不是我躲得快,我感覺我本體都要受重傷……”青竹沙沙沙搖個不停,“太危險了。”
方少瑜點點頭,心想大概是被哪個師叔給撕了,抬手一點,半空中出現五域八荒的地圖。
“想放哪?用竹葉點上去就好了。”
“好好!”青竹蹭蹭方少瑜衣角,指揮著五枚竹葉分別點在五域上,那一條竹枝則點在南荒。
這些東西一接觸地圖,就光華一閃,瞬間被傳送過去。
然後,青竹愣住了。
“啊啊啊啊。怎麽辦……除了東域那枚葉子,其他的都太遠了,只能看,不能控制了,而且看的范圍也不大了。”
方少瑜揮去地圖,嘴角又揚一度:“本來就是讓你多看多學,要控制幹嘛?”
“萬一落得地方不好呢?我隨便放的啊!”
“你說說,落在哪裡了?”
青竹感應著,說道:“嗯,東域那枚在房頂上,周圍應該是集市;西域那枚……飄在湖泊上面,能看到的地方只有水,哦!在下面有個宮殿!
“北域在泥地上,旁邊有幾個小屋子,嗯,都是凡人。南域在地上,哎呀,被大象踩到地裡面去了!中域,嗯,中域剛好落在一個小修士手上——啊?被扔了?
“南荒那條竹枝,唉那條竹枝我祭煉好一會兒呢,現在在一片森林裡邊,沒人……”
青竹晃得幅度愈來愈大,但傳來的聲音還是平淡如水:“北南中三枚竹葉估計沒什麽大用了,還有南荒那條竹枝。只能希望西域那下邊的宮殿裡有人能帶著我的葉子多晃晃了。
“嗯…能不能再讓我投放一次?”青竹問道。
方少瑜果斷搖頭:“不行,我覺得現在這樣就不錯。”
“但是很可惜啊。”青竹力爭,“我那五片葉子都由我本源精粹煉成,堪比三華境法寶。那竹枝更是很久之前就開始祭煉,猶豫了半天才……誒?有人撿到我那條竹枝了?!”
……
南荒,莽莽森林。
五域八荒其實並不是嵌套著分布的,這個稱呼帶有很明顯的人族中心主義。
人族從五域起家,五域證得道妙真仙果位的人族或其他種族越多,五域的靈機也就越濃厚,其他未受真仙果位加持的地方,就按照相對的位置,劃成八荒。
而往後八荒多多少少也都有些人證得真仙,只是沒法和五域來比。五域八荒的稱呼也在歲月中固定下來。
南荒在五域西南方向,可以說是八荒裡實力最為低下的。不過青竹將竹枝送來,也並沒有什麽太多考慮,單純是因為南荒的地圖看起來像破碎的竹葉。
一位皮膚黝黑的少年,背著一捆柴、一把刀,手裡提溜著幾隻勉強能稱為野兔的動物,從山上往下走。
少年心情頗好,步伐雀躍,走到快下山處,滿心期待是回頭望去,腦子裡滿是“下次還要打到野味”的願望。
只是這一望,恰巧看到他剛剛經過的一棵樹上,掛著一根竹枝。
這是一條完美的竹枝,綠中帶著些黃灰色,共分七節,一順到底而並無分叉。
誰見了這樣一根竹枝能走得動道啊?
少年快步走過去,踮腳伸手一抓,就拿到了竹枝。他把野兔放在地上,踩住耳朵,雙手頗為興奮的把玩著這條竹枝,揮舞兩下。
“刷刷——”
清脆悅耳。
少年心中大喜,蹦蹦跳跳的拿起兔子下了山,
少年不知道,遠在東域的方少瑜與青竹正通過水鏡,看著拿到竹枝的他。
“凡人而已。”青竹說道。
“凡人的生活也很精彩嘛,你也要學的,再說了,只是現在是凡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