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玄青山。
對於璟霄宗弟子,這玄青山算是宗門內最神秘的地方了,無人能登上此山,也無人敢冒犯此山。
關於這座山,不僅師兄師姐一問三不知,師門長輩也是一臉諱莫如深。
不過,再神秘,也多少是有些傳言:
傳說,山上僅有一人,乃是當今宗主師弟,璟霄宗有史以來最強者;
傳說,山上那人冷面無情,眼神輕輕一掃,任誰都不敢動彈;
傳說,山上那人一心只求大道,不問世事,只會在宗門危難時刻出手,而一出手……
“一出手那就是驚天之勢!扶大廈於將傾,挽狂瀾於既倒!無人可擋!”
不遠處的新弟子宿舍內,一名華服青年興致衝衝地和大夥分享著剛剛從師兄口中聽來的“宗門密辛”。
這新弟子宿舍是一處園林,有六棟主要居所,這便是其中一棟,住了七人。此時這七人都圍在桌子旁邊,聽華服青年說話。
“哇塞,好酷!”
“真的假的?你別是從哪本地攤話本上看到的!”
“我輩修仙,就是要這樣啊!”
大家都是初入仙門的新人,對修仙期待值高的不行,對這種神秘強者更是推崇,眼下一個個眼裡都是興奮與向往。
“對了,我們過幾天不是要正式拜師嗎?玄青山那位前輩既然是宗主師弟,那就也是本宗一百三十二代弟子,你們說……”七人之中,一位體態略顯圓潤的少年拍拍胸脯,“我!我能不能拜入他門下?”
“哈哈,就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別太好笑了。”
“你在白日夢一道是我當之無愧的道兄!”
“尿落地上是會自動磨砂的嗎?看不清自己什麽樣?”
“與其做白日夢,不如加緊修行,早日引氣!”
大家調侃著否定圓潤少年的想法,哈哈哈笑了起來,最後其中一位青衣少女道:“依我看,這般人物,必然是享受孤獨的,或者說,享受修行,很少會收弟子的。”
……
“阿竹,你說,為什麽他們不來找我呢?”
玄青山上,方少瑜正面無表情的戳戳面前一根青竹,語調幾乎不變的問道。
“強者是這樣的。你看我,自從被你點化之後,也沒有竹子來找我說話。”
對面青竹搖了搖葉子,同樣發出幾乎平淡到沒有波瀾的聲音。
“竹子也會說話嗎?”
“……不會啊。”
方少瑜靜默,覺得對面竹子問題也蠻大的。他歎口氣:“唉,猛獸總是獨行。”
“唉,猛竹總是獨行……呃,獨竄高。”
聽著青竹古井無波的聲音,方少瑜又在心裡歎了口氣。
青竹點化以來,只見過他,於是也和他學了一口完全沒有情緒的標準官話,一點婉轉變化都沒有。
這也算是方少瑜不讓青竹化形的原因——估計也是一副和他一樣的面癱臉。
嗯,沒錯,方少瑜是個面癱。
準確的說,是曾經。他的面癱天生且不好治,一直伴隨他修成玄丹。而之後一來已經習慣,二來面癱那時並未對他造成什麽困擾,就一直保持,持續到現在。
而且,面癱也有面癱的好處。比如回避一些討厭的社交,再比如面癱在刻板印象裡似乎與直愣有些聯系,於是在某些場合他可以光明正大的裝“直”,或者直接吐槽。
不過嘛,再到後來,似乎造成了一些誤解。
一開始是傳他不近女色,後來說他沒有世俗的欲望,之後又是什麽無情道又是深情虐戀,再到後來演變成:
方少瑜一心大道。
其實不是。
但大夥都這麽以為。
甚至老宗主仙逝之時,留下的遺言還特別提到了方少瑜,說既然他一心大道,就不要被雜務干擾,你們一定要保證他好好清修。
當時的方少瑜正偷偷沉迷於某些“清冷仙尊”的話本,覺得這人設帥呆了,另外他也確實不想管事,也就半推半就,自個兒窩到玄青山清修了。
白天逛玄青山,夜晚偷摸看話本的清閑日子一過就是好多年。某一天突然悟道了,感到境界松動,於是就在山上閉關了。
——沉迷大道是他的謊言,他的突破就是一點點擺出來的。
這一閉關就是一甲子,一甲子過去,璟霄宗多了不少的新面孔,宗內對他的誤解好像更深了。
對此方少瑜隻想感歎:
清冷無情仙尊果然是修仙界XP最終點。
沒人來找他,他一開始也懶得找別人,於是隨機點化了一根竹子來和他作伴,稍稍消遣他的孤獨感。
可惜,點化出一根面癱竹。
受不了了!
方少瑜覺得自己應該去見見人。
“唔,其實和冷面仙尊比起來,掃地僧這種人設也很酷吧。”他摸摸下巴,“太無聊了,找師兄給我安排個簡單的崗位,我要當掃地僧。”
方少瑜也算行動派,立刻出發。
說起來,這也是當年他在外歷練之後,頭一回主動求取什麽東西了。只不過,當年求取之物,或是丹藥、或是功法、或是傳承,都爛的千奇百怪,被他當人情送出去了。
但這回求取的,卻是人類又一個永恆的追求!
而他的目的地——宗門大殿,早已站滿了人,各峰主長老大致分為兩派,正在唇槍舌戰。
約莫半個時辰之前,璟霄宗宗主就以宗主令召集宗門內除方少瑜外所有峰主、長老。
“諸位,且看。”等人來齊,宗主陸長輝也不說廢話,屈指一點,一面水鏡在中央出現,顯示著各地的異常狀況。
南方冰封千裡,北疆酷暑如火,東方乾旱不降雨,西方則鬧起了洪災。
“四方逆轉,這是天地大劫的預兆。”
左側一位素袍女子薑冉皺皺眉,斷言道。
“薑冉峰主所言極是。”另一位中年長老點點頭:“天地大劫,我宗恐不能獨善其身啊……”
“大劫將起,卻也是大爭之世。上古洞天秘境重新出世,其中機緣難以估量!”
“然也!大爭之中,天下英豪如過江之鯽,數不勝數,要拚個頭破血流!——便說今年招收的弟子,數量與資質都要好的多啊。”
陸長輝看了說話長老一眼,點點頭,又讓身旁尹長老取出一枚玉簡,供峰主、長老傳閱:“本宗主召你們前來,便是邀你們商討我宗未來如何發展、如何立足。”
眾人一一看過玉簡,都陷入了靜默。足有一盞茶功夫,才有一名長老長袖一揮:
“自是廣開山門,招收弟子!”
“同意!我們可以發布告示,邀天下想入道者來我山門,參加選拔!”
“不同意!”薑冉眼睛一瞪:“道法自然,招收弟子這等大事,講究緣法,怎可如此功利隨便?”
仙門傳承,一般不是宗門主導進行,而是諸修者自己來。
以璟霄宗為例,若是修成玄丹,便可以收徒。修行修“行”,自然少不了在外遊歷,遊歷過程中遇到有緣法、有師徒傳道因果的人,無論男女年齡身份,都可以收入門下,引入仙途。
此般弟子帶入門內,和其他以同樣方式入門的他人弟子互稱師兄弟,是同一代。
而這些弟子外出遊歷往往一大夥人結伴,偶爾也會帶些資質根骨不錯的少男少女回來,引他們修行。三月之後由上一輩正式擇徒,若實在沒有師徒緣分,也可以做童子之類。
這些人不多,幾年、幾十年帶回來兩三個而已。
甚至璟霄宗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九峰單傳,整個宗門連弟子帶師長總共不過二十多人。
今年帶回來的,足有十六位,這也是有長老說“數量和資質都好的多”的原因。
等到上一輩宗主仙逝或退位,這一代弟子就頂上去,完成代際傳承。
世間大部分仙門都是這麽運行的,收徒隻憑“緣”這一字。
因此,廣開山門,進行學院式的考核入宗,這簡直是數典忘祖、大逆不道!
“大爭之世,風雲變幻,廣開山門乃是濤濤大勢!若是固步自封,如何在大爭之世中立足?”
“然也!此般天地變幻,最重要的就是天才,最不缺的也是天才,若一味講究緣法,我終將失去多少發展機會?再者說,廣開山門之後選擇來我宗考核的孩子,怎麽不算與我宗有緣呢?”
“放你娘的狗屁!”
“別的不說,這麽些弟子湧進來,誰來收徒?你願意一下子多那麽多徒弟?別了吧,我看你養倆就頭大的不行!”
“再者說,廣開山門肯定不只開一次,必然隔個幾年得來一次吧?你仔細算算,那之後必然會有同一批進來的弟子,有的成了師叔有的成了師侄,輩分亂了套啊!”
“榆木腦袋!腐朽不堪!守你那破輩分有什麽用?要是大爭之中宗門覆滅,本宗一百三十二代傳承就此毀於一旦!呵!確實沒有輩分問題了——死絕了都!”
“呃,那個,其實我宗也可以選擇隱世不出啊?”
……
方少瑜推開大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火藥味十足的畫面。
大殿裡的眾峰主長老都收回指著對面的手,站好行禮道:“師兄。”
方少瑜點點頭,喊一聲“師兄”,走向前方陸長輝:“你們在……?”
平淡的,冷到極點的聲音。
眾人幾乎都打了個寒顫。
陸長輝答道:“我們……主要在商討是否要廣開山門、大收弟子。”
廣開山門?
呃……那宗門裡就有更多人來看他“掃地僧”了!
“廣開山門吧!”
這一幕落在眾人眼裡,就是方少瑜眼眸低垂。
經過一番冷靜的分析!和理智的抉擇!
淡淡的吐出:“廣開山門吧。”
大殿裡的兩波人明顯的一波蔫了起來,另一波則得意揚揚。
陸長輝看了一眼眾人,點點頭:“既然師弟如此打算,倒也可以……”
接著他問出了一個眾人都很關心的問題:“師弟,你怎麽突然下山了?是有什麽事嗎?”
方少瑜點點頭:“師兄,我要當藏書閣長老。”
“掃地僧”只是一種精神,當然不至於真的掃地——璟霄宗也沒地可掃。思來想去,還是坐鎮藏書閣比較有感覺。
可惜大家似乎並不理解他的精神世界。
起碼理解歪了。
陸長輝更是一臉感動的握住他的手:“師弟,我明白你是察覺到大爭之世,要為宗門做出貢獻。但是不必師弟勞煩,你只需好好修煉便可!”
方少瑜:?
誒?什麽和什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