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少瑜其實是懵逼的。
但是陸長輝從他性冷淡的臉和深邃的古井無波的眼神裡,隻讀出了冷靜和堅定。
“師弟,我都明白,但是還是你的修煉比較重要。”陸長輝繼續說道。
“在藏書閣並不耽誤我修行,我只要個閑職而已。”方少瑜爭辯。
陸長輝歎口氣。
在他看來,方少瑜請纓藏書閣,不過是想指點小輩,便於宗門在大爭之中立足。
畢竟,大爭之世有兩多:天才多,機緣多。年輕一輩只需百年甚至更少時間的成長,便可成為當世頂尖,邁入更高境界。
於是,哪個勢力天才多,又能順利成長起來,自然就更能在大世中立足。
但是這不代表老一輩都甘做蠟燭,燃燒自己奉獻他人了,他們畢竟掌握著資源,很長一段時間內,天下風雲還是由他們主宰,各自有各自的算計和安排。
風雲之下,新舊交替不複以往平和,往往矛盾重重。
留任宗內、教導弟子自然還是重要的,但大多不會放在首位。
而向方少瑜這種,百年前就橫掃一眾半步無相,號稱歷史上最接近無相境的絕世天才,未必爭不過他人。只要局勢不出大變化,隻他一人就可保璟霄宗無虞。
無相境的突破與修行並無前例,師弟作為世間絕頂,還需師弟多多研究摸索,這在大世後期乃至此後數個紀元都是極重要的。
外加以他對師弟的了解,讓方少瑜指導弟子還不如讓他放出自身道韻,弟子自行領悟效率高。
畢竟他有一套自己的修煉觀,不是常人能理解的。
所以,他還是作為戰略力量,繼續修行比較好。
方少瑜被老道撿回來後,幾乎就是陸長輝拉扯大的,長兄如父,他很少違逆陸長輝,哪怕他不是很理解。
但這次不同,這次是為了“掃地僧”這樣的超酷人設!而且正好趕上璟霄宗要大開山門!
但是直說他玩這種角色扮演過家家……
有點丟人。
於是他耍賴地丟下一句“我只是和你說一聲”,轉身就走了。
雖然這句冷冷的話落在大家耳裡,似乎不是耍賴的意思。
“師弟……”
陸長輝搖搖頭,看向眾人,繼續說道:“既然決定廣開山門,那我們先擬出一個章程來吧,教導問題、輩分問題還有資源問題,這都是要考慮的。”
……
另一邊,藏書閣。
方少瑜上一次來這裡應該是五百年前剛剛入道時,當時想了解一些修仙常識,後來就再也沒來過了。
藏書閣高大巍峨,共有九層,前兩層都是些基礎書籍、傳說異聞、不入流功法法術,後七層則分別儲藏對應引氣、黃庭、洞玄、玄丹、道妙、三華、無相七境的經卷功法、典籍記載。
方少瑜畢竟沒經過正經程序任職,也就沒和守門長老打招呼,直接閃身進去了。
守門長老還挺臉熟的,大概是某個師弟吧。
不過怎麽沒去宗門大殿啊。
他搖搖腦袋,先是到了頂層,把他六十年前就寫好的《從0開始的無相境修行攻略》隨便找了地方擺著——這裡空得很,然後下到第四層,支了張椅子坐下。
聽說這裡人最多。
此刻大概就有十來個人各自捧著本書琢磨著,有人下去了也很快又會有人再上來,總體而言人數很穩定。
這些弟子都很安靜,也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角落裡多了一個冷面男子。
方少瑜翻著一本講解如何種下乙木道種的書,這本書也低級得很有水準,唯一的長處大概就是讓他體會到一種年輕的感覺。
就在他想著要不要修訂一下這本書的時候,忽然聽到藏書閣內一層的位置有人竊竊私語。
“我璟霄宗好歹也是東域第一仙門,怎麽堂堂藏書閣的守閣長老,風燭殘年,氣虛無比,看起來沒幾年好活似的……”
“師弟慎言!……那可是師祖!老宗主的師兄,兩甲子前就是半步無相的仙尊!豈可妄言!”
“啊?這……那師祖幹嘛……?”
“自然是示人以弱,作為宗門底蘊了。不可多說,走吧,上樓……”
方少瑜靜默。
方少瑜冷靜合書。
師伯,你也玩掃地僧那一套?
剛剛覺得眼熟那個不是什麽師弟,是他親師伯啊!
他特地感應了一下,這種在不知名崗位發光發熱的師伯師叔還挺多的,一個個都看起來平平無奇。
某個坐在藏書閣四樓的面癱,因為沒有壟斷掃地僧人設而輕輕的破防了。
原來他窩在山上這些年裡,掃地僧已經成為宗門時尚單品了。
一下子他就覺得這人設等級低了好多,沒有什麽扮演欲望了,屈指一點,將手中的書修了一遍,放了回去。一個閃身回了玄青山。
走之前似乎聽到藏書閣一層又有聲音:
“我璟霄宗好歹也是東域第一仙門,怎麽堂堂藏書閣的守閣長老,風燭殘年,氣虛無比,看起來沒幾年好活似的……”
好熟悉的打聽。
“師弟慎言!……那可是師祖!老宗主的師兄,兩甲子前就是半步無相的仙師上尊!豈可妄言!”
好熟悉的回答。
師伯,你這是在幹嘛?
方少瑜吐出一口氣。
嗯,還是清冷仙尊適合他。
清冷仙尊回到玄青山,見到的卻不是往日景物,而是……一片徹底顛倒過來的竹林。
竹竿頂端插入地下。綿延的根系則在天上,裹挾著大片大片的泥土。
“喲,玩倒立呢?”
青竹晃晃竹身,落下一地泥土,解釋道:“你傳我的仙法,以天時地勢為根基。如今四方顛倒,天勢有變,突破到無相的限制也終於消失,我想了想,還是要順應天地變化,於是——倒過來了。”
“四方顛倒,又不是天地顛倒,你翻個身不就好了,倒立做什麽。”方少瑜頓了頓,戳戳某根竹竿:“話說,你還蠻大的誒。”
平常倒還感覺不深,這一倒立過來,立馬就發現這一叢竹子有多大了,佔據了大約一小半的山頭。
“大動蕩帶來大機緣。我這樣上下顛倒,說不定破境更快呢。”阿竹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他覺得他的思路棒極了,“我真的很想化形,我覺得我修得人身之後倒立,效果會更好。”
“不可以。”
“好吧。”阿竹晃晃身子,根須上面又有些泥土抖下來,落到了方少瑜的衣服上,“你剛剛到哪裡去了。就在剛剛,你屋子裡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發光。”
發光?
方少瑜的房子的空曠程度比肩藏書閣最頂層,也沒有什麽能發光的東西。
他轉身來到房門,推開門看去,屋內一切如常,只有一本被壓在角落裡的書被描邊似的,散發著微弱金光。
一根竹枝伸了進來:“剛剛那光還挺大的。”
他走過去,搬開上面的書,露出被描邊的書的正面,其上是洋洋灑灑、大氣磅礴的兩個大字:
神經。
不是罵人,這本書真的叫《神經》。
顧名思義,神道經卷。
方少瑜不太喜歡起名,當年寫完這本書,想著既然是講神道的,那就叫《神經》好了。
這本書原始版,是當年方少瑜遊歷神道開創者故居望安縣,恰逢一群神修大能聚會,心有所悟,刻錄在道玉上的。
誰知剛一刻錄完畢,地風水火雷五劫齊至,脆弱的玉板立刻就碎成渣,最後又被狂風吹得不知去向。
他作為這《神經》的創作者,也是稍微有點感應的。玉渣之間的距離,大概是一個極南,一個極北這種程度。
方少瑜不理解,但尊重。
於是他又寫了一份紙質版。
紙質版大概被天道判定為毫無作用,也就沒有引發天劫,順利被方少瑜帶回來,作為當年的旅遊紀念品了。
他是仙修,這種神修經卷哪怕送人估計也沒有人要,也就壓箱底了。
神修一道,壽命悠久,在某些方面的能力也很突出,然而附著於人道之上,哪怕是山水神靈,也須香火維系,加之受限於地域,也很難換地方,所以大部分仙修都不是很看得起神修一途。
雖然方少瑜知道他這本《神經》不同尋常,但天下慧眼識珠人應該不多,還是留在他這裡吧。
他將手放到書封上,搞清楚了為什麽會突然發光。
當年的一些玉牌碎片,有一些是還能用的,經過幾百年的小范圍流通、修改與歲月磨礪,終於誕生了可以修行的《神經殘卷》。
還是一下子兩本。
兩本經成,追溯道起本源,就找到這裡來了。
其中一本,名為《天權真我經》,被一名新的遊魂激活,單拉出來是本極高位格的神道功法,而且彌補了神靈職權和地域的受限問題。可以主動的擴展地域,融合不同的神職與能力,神靈本身還不受限於地域,如果願意甚至可以凝練肉身,修個仙玩玩。
另一本,名為《天神變》,落到三大皇朝之一的大宣皇朝太子手中。這一本不算功法,稱秘法更為合適,以他當年《神經》開篇的猜想為主題。
他當年的猜想有三個。
一是,既然山水神靈能夠掌握一定的山水規則,並且隨著神道修為的增加,規則的掌握也就更多,那其他的自然靈,如五行、四季,是否也可以誕生出神靈?
二是城隍系神靈誕生於一定區域內的人的香火,那向外擴大。在香火願力足夠且統一的情況下,最大的邊界能否覆蓋一域甚至更大?
三就是在那本《天權真我經》內容的基礎上,能否打破各神修之間隔絕的現狀,使神職存在真正意義上的上下級關系?
方少瑜論證了其可行性,並且提供了具體的方案,整篇文章非常學術,但是傳到這太子這裡,就變的武斷,只有方法沒有理由了。
未來的人道領袖之一,拿到神道經書,是有點戲劇化的。
方少瑜把事情簡單的說了一遍。
“人家的名字起的比你好多了。”某竹銳評。
“我這是返璞歸真!”
竹葉沙沙晃動,像是青竹在笑,又抖下來半斤泥。半晌之後才說道:“你不是總說什麽人設嘛,人設和外人眼中的行為掛鉤……我還是沒懂,比如這書,你能有什麽人設嗎?”
方少瑜又把書壓了回去:“有啊,比如文道領袖?啊,話說這種機緣類的,又是天地之變的一個環節,更像幕後黑手一點……
“不過不太正派,和我現在的清冷仙尊有點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