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傳在災變之前有一張無比昂貴的畫叫做蒙娜麗莎,描繪了一個女人的微笑。
當然,在災變後一百三十年的今日,這張畫作恐怕早已成為廢土上某片不知名的渣子。
赤橙時常會去想象那是怎樣的一幅畫,又是一個怎樣的女人留下了一個怎樣的微笑,在夢中不止一次地望見過那張珍貴的畫。
那,有什麽比一副蒙娜麗莎更為珍貴的東西嗎?
她於夢中睜開雙眼,看見火焰附著在廢墟與殘骸上,而在那灰燼之上,火焰輕輕舔舐著古舊的畫卷,它的美在毀滅中愈發盛烈奪目,直到它成為灰燼的一角。
比一副蒙娜麗莎更為珍貴的,便是燃燒中的蒙娜麗莎。
她恍然領悟,然後從夢中醒來,就像是經歷過的無數夢境一般,人們睜開眼時總會有淡淡的釋然與歎息。
莫名其妙的一個夢。
赤橙搖了搖頭,將散亂的頭髮束在一起,起身推開房門,永恆黯淡的天幕依舊,下面淅淅索索地穿行著工作的人。
現在已無晝夜之分,基地裡的人們執行著輪班工作的制度,以太宏鍾的鍾聲每隔八小時響起一次,將混沌的黑夜切割成等長的三份,稱之為“鍾時”。
而此刻,鍾聲恰好響起,無數的以太被調動著參與共鳴,恢宏的聲響在山體內部回蕩,令人心生敬畏之感。
“想聽以後再聽吧,小鬼。
站在原地發呆可不會有人發你薪水。”
陌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而後是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隨後人影漸漸從小巷的轉角浮現。
那是一個面色蒼白的瘦削男子,眼下掛著兩個誇張的黑眼圈,十分令人擔心他是否會在下一秒便長睡不起。
憔悴疲憊的男人用一種十分不耐煩的口吻,
“趕快跟我走,神州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工作,像你這樣的無業遊民每分每秒都是在浪費生命。”
他不由分說地拉著赤橙離開,幾乎是一路小跑著穿行在這片有些擁擠的房屋間。
“聽著,小鬼,他們沒付給我做思想工作的薪水,所以你最好什麽也別問。
把你的問題都留著,等到了地方之後去問那些收了錢的家夥。”
男人一句話堵死了赤橙開口的機會,赤橙趁機了解了一下神州內部的建築布局,並不是意想中輻射式的圓環布局,也並非條理分明的方塊型集群,整座城市像是一個蹩腳的工程師在睡夢中設計出的滑稽產物。
居住的房屋零散的分布在一系列不明覺厲的建築之間,整體毫無規律,像是在圓盤地圖上撒了一把芝麻,草率地確定了房屋的位置。
“到地方了,記得在二十三個鍾時後去中間那座高塔繳納你的房款。”
男人匆匆忙忙地離開,留下赤橙一個人站在原地。
周圍是一片磚質的廣場,然而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個讓赤橙有些眼熟的灰色囚籠。
“咦,新人?”
蒼白的手掌從欄杆內部伸出,擰動那個具有裝飾意義的鎖頭,覆蓋著骨質護甲的高挑身影從裡面走出來,正是先前將赤橙救下的誅魔卿。
誅魔卿看著赤橙,手指搭在下巴上略微沉思,甚至有些過於認真,以至於兩簇淡眉幾近擰成一線,
“吾輩,識得你。”
誅魔卿思考出結果,認真地點點頭肯定了自己。
赤橙有些呆滯地看著面前這個高冷外貌與呆萌性格極為反差的誅魔卿,不禁扶額有些懊悔,自己這是進了個什麽組織啊?
“新人,先與吾輩打一架。”
誅魔卿每個字音都咬的很重而且緩慢,像是力求音節的清晰準確,然而赤橙並沒注意到這些,她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語言的內容上了。
誒?我打誅魔卿,真的假的?
似乎是看出了少女的震驚與茫然,誅魔卿有些著急地開口,然而言語依舊緩慢,
“這是,傳統。”
算是摸底考量一類的形式嗎?應該不會太難吧。
赤橙點了點頭,隨後她便聽到那熟悉的禮讚,
“吾來此處。
於不義予義……”
誅魔卿的氣勢猛然拔升至二境,從一隻呆萌的小羊變成了擇人而噬的猛獸,漆黑的眼瞳與偏冷的白發形成鮮明對比,狩獵的視線幾乎凝成實質。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誅魔卿並沒有隨手切磋的意思,這場戰鬥也完全不是什麽小打小鬧,而是一場如野獸廝殺般純粹的搏鬥。
這片城市是她的領土,而自己則是闖入其中的外來者。
呼——
白發隨著誅魔卿壓低地身形而觸地,繃緊的身體像是在弓弦上輕輕顫抖的箭矢。
“以火之名,”
箭矢迸發,迅如星火!
“殉以壽數!”
歲破炸開在白影上,然而猙獰的骨甲吞噬了火焰,誅魔卿沒有受到半分損傷,甚至沒有停滯腳步,包裹著指節的骨刺拳套突破火焰,在赤橙的視野中迅速放大!
“以火之名,引焰。”
招架在面前的手掌包裹住骨刺拳套,無形無質的青紫色火焰猛然燃燒,赤橙被這一圈裹挾的巨力擊飛出去數米遠,而那繚繞在誅魔卿手掌上的火焰並未熄滅。
引火境的赤橙,已然能借助虛焰點燃自身後,施展出實焰境才能做到的殉火實物,雖然這一拳很痛,但至少自己沒有失去戰鬥力。
而被實焰纏上的二境的誅魔卿就不好說了。
赤橙喘息著從地上起身,看著試圖撲滅火焰而不得的誅魔卿,
“需要我幫你解除嗎?”
語氣中已經隱約帶上了勝者的姿態,然而回應她的只有誅魔卿上揚的嘴角,在赤橙的注視下,她輕輕舔了舔貝白的虎牙,
——哢嚓!
纖細的手腕被咬斷,骨裂聲清脆得令人膽寒,誅魔卿抖了抖骨刺拳套中燃燒成灰燼的右手,然後斷口處的血肉如新芽萌發,蜷曲交織著生長,同前無二。
新生的白皙手掌塞入拳套中,輕輕轉動一圈手腕,那雙漆黑的眸子再度抬起,如餓狼般盯著她。
……這怎麽打?
赤橙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自己酸痛麻木的胳膊,很沒氣節地舉起雙手,
“投降,我投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