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這一生,有三功三過……”
沉重的腳鐐與青石裂磚磕碰,在秋風中更顯蕭瑟。
“鎮魔戍關為功,誤殺良將為過……”
殘陽不忍,天邊陰雲漸生,
“力誅邪黨為功,未奉師恩為過……”
審判的高台前是一百零一級悲慟長階,刻畫著七百零七字符文,罪人每登一級便會喚醒一分內心深處的悔恨。
自災變以來,誅魔四百載,罪者千人,無不以淚澆階。
赤足踩在長階上,蒼空雲湧,天泣如絲,無人可見——淚非罪者。
白衫沾雨,汙濘的血漬便化開一簇鮮紅,流淌在這神聖的長階上,染透上邊每一個燙金的符文。
“岑歸箏,你擅闖聖地,毀壞母巢,對三族平民大開殺戒,滅絕人性!今日……”
雨聲漸長,雷鳴如鼓,像是為逝者敲響的喪鍾,在這鍾聲裡,他聽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審判,隻靜靜感受著雨絲流淌過蒼白的靈魂。
水霧迷蒙,他輕輕昂起頭,僅僅是這一個微小的動作,便引得兩側的靈族騎士緊張萬分,佩劍從鞘中抽出半截。
目光掃過那高坐在審判席上的幾個鬼影,
詭異的觸手與猙獰的複肢,僵硬的關節與冰冷的燈目,虛偽的冠冕與傲慢的權杖……
一代將軍,臨刑之時卻交由異邦之人審判嗎?
王啊,你的國已然腐朽成這幅模樣了……
歎息聲溶解在雨裡,激蕩起千萬聲回響,如同魔鯨在海中掀起巨浪,金鵬在天空撥弄流雲,
“以身殉國為功,未肅禍難為過,”
人們終於聽清了這垂死者口中呢喃之語,無窮無盡的壓迫感由高台中央向外激湧著,仿佛一場風暴即將成型,而他便是那處風眼。
教庭的騎士連忙抽出那早已蓄勢待發的長劍,神術火焰繚繞在劍鋒上,帶著斬無不斷的氣勢揮砍而出,卻意外地輕易斬下了岑歸箏的頭顱。
被斬首的他倒在地上,未被斬首的他昂首挺立,時間仿佛於此刻產生了分歧,生與死兩條截然相反的道路一同展現。
高台上的身影依舊傲慢,哪怕被折斷了脊梁,刺穿了經脈。
七歲習武,九歲練劍,十三劍術小成,而今百九十二歲,劍道登峰,古今無二。
他以劍入道,凡破境之時,向天討劍,大小境界二十七境,封存二十七劍,過往存續之劍,將於命定的未來揮出。
他是已死之人,但他的劍從過去揮向了未來。
“岑歸箏,人族滅亡氣數已定,整個神州境內九境強者唯你一人,我等三族九境強者數過半百,你又何必徒勞掙扎?
就此罷手,在封魔台下尚有百載性命可留。”
舉著權杖的紅袍人影向他開口,天空中的陰雲漸漸撕裂,陽光從縫隙中潑灑出來,融解著狠厲殘暴的狂風。
“爾等侵吾國土,此戰敗之故。
爾等殺吾國民,此異族之故。
舉國相爭,成王敗寇,無可厚非……”
他抬起手,無數過往的岑歸箏一同抬起手,
“但爾等也該清楚,人唯有在手中空無一物時,才能握緊拳頭。”
暴雨傾盆淹沒了微弱的光芒,整個世界像是汪洋中浮沉的一葉小船,而那個已死之人成為了這片海域的漩渦。
深海露出了獠牙,長劍在他的手中一寸寸鑄造,劍身上銘刻著一小行金字:
執此劍者,如視吾傳
“歸箏之前未有十境,吾既破境,例該向天討劍。
此劍融二十七式天授之劍為一,名為”
世界在暴雨中顛簸起伏,雨聲不會在乎那些蚊蠅的呐喊與哀求,它慣愛撕裂並衝刷這腐爛的世界。
“歸正——”
劍光掠過,雨落如樂止,音有盡而韻無窮。
……
吾總感覺,世界不該是這副模樣。
名為“樹“的生命應該由綠的葉與紅的花組成,而非結出粗糙的礦粒與黏濁的石油。
名為“夜”的天空應該懸掛著金黃澄澈的月盤,而非三顆冰冷猩紅的豎瞳俯瞰著塵世。
名為“光”的事物應該任由地上的生命采擷,而非依靠自詡神明的異物施舍。
人不應該活在機械,蟲豸與幽靈的倒影中,不該以生命的樣本,野獸的飼料和負罪的信徒自居,脊梁上應該背負著名為尊嚴的昂貴之物。
可這荒誕的現實一直如此,使吾分不清瘋掉的到底是吾還是這個世界。
……
“誰?!誰在說話?快出來!”
赤橙驚疑不定地掃視著四周,尋找著那個自顧自念叨了一大堆話的男人。
然而狹窄的房間裡並沒有能容納第二個人的空間,耳邊除卻轟鳴的噪音與吵鬧的叫嚷聲,再也沒有那念詩一般的聲響。
“靠,不會是他們磕的東西給我傳染了吧?
這群該死的廢物,我早就告訴過德納莎不要接受這幫子毒蟲!”
少女咒罵著,再度確認了這個私密的地下室裡沒有其他人,然後小心翼翼地鎖上了門,推開一層暗道。
沿著那幽暗的隧道向上走去,難免的磕碰在身上留下些許淤青,就這樣摸索著前進了數十分鍾,赤橙爬到了隧道的盡頭。
推開掩在洞口的石頭,一片枯黃的世界映入眼簾,過往蒼翠的樹木泛起煙熏般的烏黑,枯萎的枝頭掛著露水般密密麻麻的礦粒。
沒有一絲生命的鮮活氣息,像是被鋼鐵的瘟疫感染了一般,乾澀,僵硬而又機械。
這片無論如何都談不上美景的景貌確是赤橙唯一的寄托。
哪怕再如何醜陋,寬闊明亮的地表也總是比逼仄陰冷的地下世界要好得多,耳邊湧過的總是風聲而非叫罵,鼻尖嗅到的總是泥土而非腐爛,這讓她久違地想繼續活下去。
“世界還是這副模樣。
吾死後,竟沒有一點改觀。”
赤橙被突如其來的人聲嚇了一跳,像是受驚的白兔一般縮回洞口,緊張地將脊背抵在冰冷的岩石上。
心跳會在黑暗中無限放大,直到赤橙幾乎忍不住打破這沉默的轟鳴時,岑歸箏輕輕歎了口氣,幽靈般的元神從陰影中浮現。
“不必擔心,小姑娘。
吾雖不知為何死後還殘留著意識,又是如何附生在你身上的。
但吾堂堂鎮魔將軍岑歸箏, 斷然不會做什麽奪舍的不義之舉。”
岑歸箏自斬出那驚天徹地的一劍後便陷入意識的沉淪之中,直到剛剛突然蘇醒,像是一隻幽靈般被栓在女孩的身旁。
他自詡在神州大地上自己的名號還是響當當的,卻不想眼前的女孩只是一臉茫然,
“岑歸箏?沒聽過。
而且將軍什麽的……我十幾歲的時候就沒有這種羞恥的幻想了。”
赤橙上下打量著面前鬼火一般的虛影,並不太相信對方的話語。
現在這個世界上能做到這種效果的東西可太多了,她十分有理由懷疑這只是那幫機器頭的又一個莫名其妙的“實驗”。
岑歸箏張開嘴,一時間又不知道說些什麽,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和人說過話了,語言中樞無論在物理還是精神意義上都早就在時間的灰塵中風化腐朽了。
“你問的問題,吾暫時也不能回答,吾連自己為何還活著都不清楚。”
岑歸箏沒有說謊,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在揮出那一劍之前就已經死了,元神早就應該消散了才對。
“恐怕在吾找到答案之前,我們要相處一段時間了。
小丫頭,你叫什麽名字,現在又是什麽年代?”
“赤橙。
年代這個詞在地下可不大流行,非要說的話,大概是災變之後一百多年吧。”
眼前的鬼火突然變得飄忽不定,像是颶風過境時正擋在它面前的人,震驚在沉默中愈演愈烈。
他輕易得到了古今無數悔恨的假想敵——倘若回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