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瀑布邊,轟隆聲震耳欲裂,七堇卻感覺不到絲毫難受。
她的所有注意力,已經轉移到眼前這個神秘的男子。
若不是親眼目睹,七堇絕對會認為剛才發生的事情是天方夜譚——
勁猛而疾速的石塊從草帽男的身體穿透而出,而草帽男安然無恙。
不,確切而言,那一瞬間,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男子,憑空消失了。
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如此真實地發生在眼前,絕不是障眼法,更不可能是錯覺。
七堇死死盯著毫發未損的草帽男,深陷驚愕之中,難以置信。
“心狠手辣啊!你就這樣對待救命恩人呐?”草帽男主動打破了靜默。
他若無其事脫下濕透的上衣,邊擰水邊抱怨,卻不見一絲慍怒。
草帽男蓄著絡腮胡子,不修邊幅,言行舉止給人一種相當粗鄙的感覺。
直到這時,七堇才恍然大悟,原來是他救了落水的自己。
“您救了我?”
七堇將信將疑地打量這個身材不算魁梧挺拔但肌肉結實飽滿的男人。
草帽男擰完上衣,作勢要脫下褲子,聽見七堇說話,猶豫了一會又作罷。
“枉老子自願犧牲初吻人工呼吸,誰知道你恩將仇報!”
草帽男嘴上這麽說,臉上卻是一副痛失大好良機的神情。
“非常感謝。”
這四個字不過是七堇表裡不一的禮節回應。
她難以接受這個一臉猥瑣的家夥竟是救命恩人的事實。
“感謝不能光靠嘴巴,要靠實實在在的行動!”
“什麽意思?”
“就是意思意思。”
草帽男忽地狡黠一笑,有意無意地暴露了市儈貪婪的本性。
“‘意思意思’是什麽意思?”
“妹子,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懂?”
“真不知。”
耿直如七堇,情真意切,看不出半點撒謊的樣子。
草帽男於是乎由市儈變作嚴肅,緊接著正義凜然地的伸出手臂。
“就是這個意思!”
他邊說邊用手指比劃,將拇指和食指互捏成心形,並且來回摩擦。
“心?”
“滾!老子才不會這麽無聊!”
“不懂。”
“哎喲,你這妹子究竟怎麽回事?錢!錢!錢!錢知道了吧?”
耐性消磨殆盡,草帽男隻好開門見山,直白得連自己都感到害臊。
不過,這樣一來七堇更不懂了,為什麽這個男人要向自己索財?
“為什麽?”
“啊?”
“為什麽我要給您錢?”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造浮屠要成本,更何況七級,當然要收錢!”
男子義正言辭,言之鑿鑿,就像在宣告亙古不變的真理。
“您是在胡說八道吧?”
“……”
七堇如此直截了當地當面拆穿,使得草帽男好生尷尬。
他平生第一次遇見這種耿直得傷人於無形的女生,一時不知作何回應。
草帽男深呼吸一口氣,稍稍平複了心情,在穩住陣腳之後乾脆單刀直入。
“別廢話!說!你究竟給不給?”
“我沒錢。”
這快速而簡短的回答比“不給”更加刺痛草帽男的心。
草帽男堅信,普天之下絕不會有其他人比他更明白“我沒錢”的感受。
“天下之大,論窮者,敢問誰能與老子一爭高下?”
草帽男突然原地高呼,悲壯之情溢於言表,天下無敵也不過如此。
七堇本以為男子會惱羞成怒,但聽罷此話,又不禁覺得對方可憐。
只可惜她真的身無分文,否則一定會施舍男子一些。
“罷了罷了!你走吧!”
草帽男以一種悲憫天下的姿態擺擺手,示意七堇離開。
“請問您知道最近的村莊或者城鎮在哪裡嗎?”
歷經了千辛萬苦,七堇絕不想錯過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訴你!快走!”
草帽男氣乎乎地拾起地上已經折斷的魚竿,忽又傷感至極地唱起歌來。
“親愛吾魚竿!卿怎舍得離吾遠去!來不及道聲再見!”
七堇本不想打擾這個五音不全的男人一展歌喉,但實在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難聽。”
又是兩個字,又一次深深刺痛了草帽男。
草帽男這回似乎真的生氣了,向七堇投去了凶狠的眼神。
“你是不是非要找茬?”
“不是。”
“還說不是!在場四個人就你說難聽,不是找茬是什麽?”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草帽男的話令七堇不寒而栗。
肉眼所及,明明只有自己和對方,為什麽他會說“四個人”?
難道有人一直在暗中監視?又或者說,那些人已經發現了她?
七堇驀然察覺陣陣殺意纏繞著自己。
她意識到自己太大意了。
和男子交談期間,她竟然松懈了警戒,幾乎忘了自己是逃亡之人。
“您說四個人?”
七堇試探著問男子,心裡寄望於他不過是口誤。
“不是四個是幾個!那一個!那又一個!還都鬼鬼祟祟躲在樹上!”
七堇大驚,順著男子的指向,轉身看向不遠處的兩棵大樹。
果不其然,頃刻間,兩個黑衣人分別從茂密的樹冠裡一躍而下。
同一刻,七堇覺得自己離地獄之門不遠了。
一高一矮倆人, 手持寒光閃閃的武器向七堇和草帽男走來。
他們有著共同的特征——深黑色的俠客服和僅鏤出眼縫、鼻孔的白色面具。
七堇對這種面具再熟悉不過了,它們無數次出現在夢境中。
“你們誰啊?”草帽男不耐煩地盤腿坐下,摘下草帽,咬牙切齒地甩水。
“虧你能逃到這裡。”
陰陽怪氣的矮個子無視了草帽男,率先發難,舞弄著的劍,徑直朝七堇襲去。
“留全屍!賞金更高!”
高個子停下腳步,冷漠地提醒同伴,同時輕蔑地看了一眼草帽男。
七堇本想逃離,不料體力透支過甚,被腳邊石塊所絆,無力地倒在河灘上。
死期已至,吾命休矣。七堇萬念俱灰,閉上雙眼,絕望地等待死亡。
這或許是一種解脫。
她已經厭倦了每天活在擔驚受怕之中。
雖然無法兌現對那個人許下的承諾,但她真的已經盡力了。
就在這裡結束了。
百感交集中,交織著氣憤、悔恨、無奈、不甘的淚水從七堇的眼角處溢出。
矮個子怎會為了眼淚手下留情,提起劍,作勢刺向七堇的胸口。
其實有一瞬間,七堇背誓了,她甘願以余生押注,賭自己能夠逃過此劫。
她多麽希望奇跡降臨在自己身上,盡管奇跡從未眷顧於她。
命運總愛戲弄願賭服輸之人。
七堇絕不敢相信,她將在一天之內經歷兩次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