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吉林高官春市以北,有個叫下坡子的地方,當地人都知道,很多年前,那裡是一大片墓地。每當清明時節,祭奠的人們就會紛紛聚集,燒香焚紙,寄托對故人的思念。
隨著逐年對墓地開發的規劃,下坡子的墳地大多被遷到了周圍山裡正規的公墓中。留下這個曾經的舊墓地,竟然變得無人問津。一方面,人們覺得這裡陰氣太重,另一方面,下坡子是個不著邊的地方,周圍沒有縣城,也沒有礦產,更沒有水域的澤被。原本只有一個住著幾十戶人家的小村,名叫槐陽村。城市現代化之後,村中的年輕人也基本都離開了這個地方去討生活。以致這個地區十幾年來,就荒廢於此了。
今年開春的時候,槐陽村中的老人突然發現在年久失修的土道路上,來往的車輛變多了,他們途徑這條幾乎從不走車的舊路,紛紛駛向下坡子老墓地後身的荒林中去,然後,經過了大半天的功夫,那些車輛又卷煙揚塵的紛紛駛出,在年老的村民面前疾馳而過。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就這樣來來往往,隔三差五的來了好多隊的車輛。之後,便沒人再來了。
到了7月,車隊又開始來來回回的鑽入荒林中。
年紀大一些的村民知道,那片荒林裡什麽都沒有,只有一片被北方特有的針葉林環繞著的平原地。據說那塊地是幾百年前一個女真部落的棲息地,但在和黑水靺鞨的混戰中,被全數屠殺了,屍體沒人掩埋。歲月流逝,漸漸的沉入了土中。據說村裡的老獵戶在年輕的時候打野兔子,追到了林子裡,還看到了暴露在外的人脛骨。當時把情況報告給了幾裡地外的鄉政府。來人勘察了之後,確認是一處古墳場,印證了之前的傳說。但並非是殺人埋屍等刑事案件范疇,又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古跡,便無人問津了。
村裡的人祖祖輩輩生活在這,現代社會的一切仿佛和他們沒什麽關系,雖然現在幾個村裡也都接通了電話線,但村裡的事,老夥計們還是習慣直接腿著跑過去找人。
這些車子一來,村裡的流言自然就跟著刮起一陣風來。
老四叔堅持認為,那裡面還是有啥值錢的玩意。只不過啊,以前鄉政府那幫人,也都是外行,看不出其中的門道,如今一定是行家發現了啥有價值的古董,便開始組織人過來挖掘勘探了。畢竟那女真人後來成就了大清,哪能手裡沒點啥硬貨呢。
二鉗子就非常不同意這個看法,“拉倒吧,六哥,首先,大清那是啥時候的事了,女真又是啥時候,那會他們也是蠻子,哪有什麽金銀財寶,就算有,也讓黑水靺鞨搶去了,難道還能殺了人,把金銀留下?按說埋了死人的地肥,但那片平原地荒了這麽多年,除了雜草,連花骨朵都沒見過一個。肯定是土裡有啥東西,背不住就是看出有啥礦了。”
老劉哥敲敲旱煙袋,就說,“二鉗子你別裝內行了,有啥礦?當年勘察隊把咱整個吉林都看了個遍,哪塊有啥人家早就門清了,還用的著等到現在?咱這破地方,別說產金產銀,就連個煤窯都沒有,要是但凡有點能撈錢的東西,小年輕的能跑那老遠去長春,去沈陽?咱這兒能窮到現在?人家早就聞著味來了。”
二人爭執不下,四嫂早就不耐煩了,用鍋杓狠狠敲了一下二鉗子的腦袋,罵道:“你白唬啥,你白唬啥!你懂啊,你能啊。趕緊把場院裡曬好的辣椒給我收了去。”
二鉗子五十多歲了,但怕老婆遠近聞名,登時灰溜溜的走了。
老四叔仿佛取得了勝利,撇了撇嘴,得意的繼續蹲在門前土階上繼續抽旱煙。
自此,槐陽村前面這條小土路每天車水馬龍,向西的卡車的車廂上都包裹嚴密,向東回來的卡車都是空空的車廂。由於這條路的路況很差,無法容納更大型的卡車,所以來往的都是舊型號的東風大卡,笨重的發動機和車廂顛簸,車輛來回穿梭,噪音轟鳴。每天騷擾著村民的生活。
沒人知道到底是什麽人在折騰,村民們也沒有接到鄉裡通知。過日子的老人也沒心思去多管閑事,僅剩不多的年輕人多數是老實疙瘩,根本就想不到去打聽消息或者關心閑事,每天不是無所事事,就是替老人們乾活。
老四叔的兒子大莽子就是這樣一個青年,長得典型武大黑粗的東北漢子,小眼睛大嘴,一張憨厚臉龐,二十七了,沒出過村子,想找個對象,村裡的姑娘又看不上他。
前幾天,陽歷八月三十,也就是陰歷中元節那天,大莽子早上給他去世的娘上了香,然後出門想去地裡乾活,要通過這條路,平時他哪裡見過這麽多車,又沒進過城,連馬路都不知道怎麽過。結果著急忙慌的,差點被一輛大卡車撞上,司機急停車,車上的鋼架散落了一地。後面的車隊也跟著紛紛停車。
大莽子嚇得不輕,但不依不饒,張嘴就罵:“你們瞎是怎的,要是把我撞到了,我跟你們沒完!”司機下車一看,這就是個當地土鱉,也不想節外生枝,既然人沒事,上去賠了兩句好話,遞了根煙。大莽子也不會抽煙,但是看到過濾嘴,想著回去給爹嘗嘗,就一把接過,塞到兜裡。
司機介紹自己姓劉,連說抱歉,說:“大兄弟,你看,你過路這麽莽撞,咱這大卡車拉這麽沉的貨,一下子可刹不住車。得虧我眼尖,及時踩了一腳,你看,我這貨都散了。後面還這麽多車等著,你要是沒事,咱就各忙各的,行不?”意思讓大莽子讓路,大莽子看看地上那些貨,都是精鋼製作的框體,蓋樓都用不著這麽結實的材料。當然他也不懂,就問,“你們這幫人,在我們村前來回折騰啥呢?天天暴土揚塵的,我們這清淨日子都沒法過。”劉司機也不想多和他扯,安排人趕緊裝車,那些人一邊忙活,一邊盯著大莽子,仿佛有些事情不想讓他知道。其中一個看著有點身份的,從後面第二輛車上下來,遠遠的朝劉司機揮揮手,示意他趕緊打發這個鄉巴佬。
劉司機又遞了一根煙,大莽子接過去揣兜裡,劉司機說:“大兄弟,我們也是給人乾活,沒辦法,掙點錢養活家,你也能理解,這事你問不著咱們出力的人。你看要不,讓我們先把東西送過去,裡面還等著我們呢。”說著指了指林子裡。
大莽子拍拍身上,斜了一眼,沒說話,穿行到對面的莊稼地裡去了。
當天晚上,村頭的李媽家裡傳來一聲尖叫,夜深人靜,聲音傳出很遠。緊接著,一片哀叫的聲音傳來,聽不清是多少人的哭聲。
老四叔被第一聲尖叫吵醒,迷迷糊糊的喊他睡在隔房的兒子:“大莽子!大莽子!你去看看,幹啥玩意三更半夜的,誰家老娘們在那哭喪呢。”連召喚了幾聲,旁邊屋的大莽子竟然沒有答應。
老四叔罵罵咧咧的爬起身,嘟噥著:“這個廢物點心,睡著了就跟死豬一樣,有點啥事能指上你。”披上衣服,晃晃蕩蕩的來到當院,打開院門,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
哭聲很淒慘,好像在說著什麽,聽不清楚,老四叔心想,今天是中元節,東北叫鬼節,各家各戶給故人燒紙上香,有個哭哭啼啼的也都正常,但這會都幾點了,過了半夜了吧,這誰家還哭呢?他抬腳邁過門檻,伸脖子去望,估麽著像是村頭那邊的方向。
那李媽年輕時候就是個寡婦,丈夫在城裡給人抗工,被樓上掉下來的東西砸死了,那個年代,這種事情說不清,也沒人賠錢。之後一個人拉扯獨生閨女望花,望花今年二十四,出落得尤其水靈,雖然是鄉村丫頭,皮膚是粗糙了些,但要論臉龐身量,那可以說是個美女。偏生在這山裡農家,沒人下聘禮,也沒合適的小夥子,丫頭這麽大了,始終守著媽,沒個歸宿。二鉗子有時候沒正經,就說望花姑娘像電影明星,望著她直勾勾的看,其實二鉗子除了幾部黑白國產老片,也沒看過啥電影。望花心裡煩他老不正經,但鄉裡鄉親的也不好說啥,李媽身體不好,不怎麽出門。遇到這種情況,倒是二鉗子的老婆出來一頓毒打,望花才得脫身。
兩母女從來不招惹人,為啥今天半夜哭嚎的這麽厲害。
莫不是望花她媽出啥事了?老四叔琢磨,但聽這哭聲不像是年輕女娃,倒有些老態,他心裡一驚,要麽就是望花出事了,要是這女娃出了啥事,她媽決計活不下去了。想到這,忙加緊腳步,趕往村頭,走了兩步,回頭大叫:“大莽子,你他媽趕緊起來,跟我過去看看!”等了一會,房裡一點動靜沒有,老四叔罵:“真他媽的,廢物一個。”便小跑著朝哭聲傳來的地方趕去。
夜裡的村路上,陰風陣陣,老四叔不住的打個哆嗦,發現路上一個人沒有。老四叔心裡嘀咕:“這大半夜的路上沒人倒也正常,但望花家這麽沒命價的哭,也沒人出來看看。真他媽都是沒良心的貨,平時一個個的假麽似樣的,出了事,全都裝死。”他斜了一眼二鉗子家的方向,發現一片漆黑,“呸,估計你倒是想來關心人家望花,你老婆不打死你個狗日的。”再向前走,沒一會,來到村口。老四叔匆忙忙出來,也忘了帶個手電。老眼昏花的看著李媽家的院子那邊,竟然燈火通明的,院子裡哭聲越來越淒慘,聽著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到底出啥事了……”
老四叔也心裡發毛,但走到這了,不管也得管,走到李媽家院子前,敲門叫到:“望花!開門兒,你家怎了!望花!”叫了幾聲,裡面哭聲突然止住了,四下裡一片寂靜,老四叔側耳聽著,等著人來開門。哪知道等了半晌,竟然沒人搭理,他心想,別是望花出了事,我還喊什麽望花,又敲門:“李媽,是我,四叔,你家怎了,怎哭的這麽厲害哩。”話剛問完,那門吱的一聲,開了個縫隙,明明剛才敲門的時候,老四叔用足了力氣,門是鎖著的,這會沒見人開門,門卻活動了。老四叔順手一推,院門大開。
接下來這一幕讓老四叔渾身打了個激靈。
那院子裡竟然一片漆黑,哪裡有什麽燈火通明?當院裡空空蕩蕩,也不見什麽人在哭。周圍寂靜的連風聲都止了,野貓都不叫一聲。怎麽這麽靜?莫不是我耳突然聾了?老四叔心裡嘀咕,“她娘倆是聽見我來,把燈關了?是家裡啥事怕人知道,又進屋了?”他也給不出一個合理的邏輯,邁步進了院子。
老四叔不敢貿然去瞧娘倆的房門,在院子裡叫了聲:“李媽,望花,你們怎了,沒事兒吧!大半夜的,這是整哪出呢,要是沒事,我可走了啊。”說完半天,沒人應答。
老四叔不知道為啥,直覺得心裡發毛,轉身便想出去。
剛走回院子門前,竟然發現剛才推開的那扇門,此時已經關上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在如此寂靜的夜裡,要是有人關門,或者風把門吹上,定然會聽到聲音,老四叔心砰砰的跳,他的內心想給自己一個合理的理由,比如,歸結為是因為自己的耳背,但馬上覺得說不通,他此時的腦子突然有些不運轉,直勾勾瞪著眼睛看著那門。
突然,身後的房子裡,傳出來一種奇怪的聲音,那是老四叔這輩子都從來沒聽到過的聲音。
老四叔猛的回身,他的老腰哢的發出聲音,他忍著突然轉身引起的腰痛,眼睛瞪著搜尋四周,什麽都沒有。他叫到:“望花,你娘倆幹啥呢,我是四叔,怎不出來啊!剛才你們家鬧騰啥呢?”
他叫出這句話的含義,更多是在給自己壯膽。
那屋子裡傳出來的聲音持續著,聽著像是一種具有巨大吸力的吸允聲,能把混合在一起的各種東西都吸進去似的,聽了就讓人渾身發毛。老四叔感覺身上發軟,心跳加快,他想回身開門就跑。
但畢竟,他是老四叔。
其實,他排行並不是老四,十五年前,他曾擔任鄉裡的支書,後來因為兒子的傷病,他為了照顧兒子,提前退休了,村裡的王二拿嗓門大,但舌頭也大,本來要叫他老支書,卻總之叫成老四叔,大家覺得好笑,也就順口隨他,老支書就變成了老四叔。
老四叔和村裡的人相比,那是見過世面的人,用他的話說,“要不是大莽子這個沒出息的兒子,我也許都提幹了。還和你們這些沒文化的在一塊天天的。”
老四叔可不能被嚇跑了,那成啥了。
雖然心裡這麽想,老四叔的腳卻走到了院門口,手不由自主的去拉門栓,他眼睛望著傳來奇異聲音的房子裡。手卻加力要拉開門。
他衡量著,“好歹先給自己留條後路,這麽多年,你老四叔什麽沒見過。可不吃這眼前虧。”
但是他怎麽用力,那門就是不開,老四叔隻好回頭看門栓,明明沒有鎖上。這門應該一拉就開,怎麽就打不開呢?
他想起上個禮拜,望花在自己家門口發愁,他和大莽子路過,才知道,她家院門,年久失修,已經走形了。經常兩扇門卡在一起,望花推都推不開。傻莽子過去幫忙,使勁一撞,門是開了,他自己卻跌進去,摔了個狗吃屎。
“對,對,她們家這個破門啊,確實,又卡住了。早知道讓大莽子過來給她們修修。”這段記憶讓老四叔心裡平靜了不少。
正在這時,房中的燈開了。
老四叔先是心裡一驚,不知道為什麽,這時候的燈突然打開,卻比一片漆黑顯得更為恐怖。
他罵自己:“老不爭氣的,這不沒事嗎,你疑神疑鬼的。”
朝房子走過去的時候,竟然覺得腿有點軟。他總覺得,有什麽還沒解釋清楚的事情盤旋在心裡。
“李媽!你們起來了?別害怕啊,我是四叔,我來看看你們怎了,剛才鬼哭神嚎的,是怎回事啊你們。”
屋子裡沒有應答。
但玻璃窗子裡面的黃色燈光卻映出房子裡的陳設。
老四叔沒有看到任何人在活動。
“她們娘兩這是作什麽妖呢,你等著一會我看見她們,非得說說他們不可。”
他手有點哆嗦,說不清為什麽。
他本來想靠近窗戶看看裡面到底怎麽回事,卻有點怯了。
但本能還是讓他貼近了窗子,老四叔把一張老臉,貼到窗子上向裡望。
“趴寡婦窗戶可不是什麽好行為,以前三流子趴小青她們家窗戶,結果看到小青光著身子在洗澡,讓隊裡定成流氓罪。關了三個多月呢。”
他心裡胡思亂想,眼睛散亂著搜尋房中的人影。
他什麽都沒找到,房子裡空空蕩蕩,
他揉揉眼睛,
如果是沒人在房間裡,也就算了。
但,房間裡根本是空空蕩蕩。
他看到的是一件家徒四壁的房間,連家具都沒有,除了吊在房頂的雙管熒光燈,什麽都沒有。
老四叔感到血壓明顯在升高,他退了幾步,辨認了一下方向,從記憶裡吃力的搜尋,“這件房間,按理說就是李媽家的客廳啊,就算兩個人沒在房間裡,那沙發呢?茶幾呢?之前我可是來過。”
“不過,我上次來是什麽時候了,哎呀,那都幾個月了,開春的時候吧,難道她們娘倆把東西搬了?”
有些事情雖然找到了理由,但人就是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那就是直覺吧。
“真他媽怪了!”老四叔說出聲,“望花!你們在不在家啊,家裡鬧賊了還是怎麽了?”他一邊想,一邊在心裡埋怨自己那個廢物兒子,“大莽子這個廢物,他爹大半夜在外面大呼小叫,他還在炕上做大夢呢。”
老四叔想到這,心裡的一股氣上來,倒覺得乾脆不管不顧了,“誰還能說我這老頭子半夜到寡婦家的閑話嗎?這他媽神神叨叨的,到底怎回事。”
他憑著一股激勁,走到大屋房門處,用力拍打。“李媽,開門!怎回事!”話語中到有些不耐煩了。膽子也壯起來。敲了半天,沒人答應,老四叔氣不打一處來。心想著:“我要不乾脆回去,不管你家的閑事,你看全村也沒人管你們,就我,大半夜不睡覺,跑出來丟人現眼。也是以前當支書,閑事管習慣了,我管這幹啥。”但轉念一想,“不對,她家那個破門我也打不開,卡在那,你說我出不來進不去的。這,這成什麽事了。”
腦子裡還在激蕩,大屋的房門哢噠一聲,竟然開了一個縫隙。
老四叔感覺心臟突然驟停了一下。心裡罵:“他媽的嘞,這他媽幹啥,想嚇死人嗎,要開門就開門,要吱聲就吱聲,這麽鳥悄的,沒病讓你們嚇出病來。”
他伸手推門。
門開了。
竟然也是空空蕩蕩的一間房。
此刻老四叔的表情無比的迷茫和疑惑。“這門是誰開的?這是讓我往裡走呢?”
他邁步子進去,手裡把著門,生怕這門突然關上,把自己鎖在屋裡。可是他也說不清為啥會有這種想法。哪有門會自己上鎖這回事?
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右邊的裡屋傳出來。
“快進來~”
那聲音嬌柔細嫩,勾魂攝魄,哪裡像一個正經女人會發出的語調。
老四叔心臟差點驟停了,他不敢去想像那些腦子裡一直往外冒出的想法,他心裡不相信那些想法,但那些想法又在瘋狂的往外冒。
“他媽的,這是鬧鬼了啊……”
他心臟突突的跳,血壓也一下子竄了上來。腦子裡快速的試圖用理智辨別著:“這是望花的動靜?好像是好像不是呢,我也沒怎聽過這孩子說話呀,難不成,望花這是,這是,在大半夜等情人勾漢子呢?小年輕裝神弄鬼的,結果讓我趕上了?”這想法就在他腦子裡打了個轉。
為了避免尷尬,老四叔馬上開腔:“那啥,望花,是我,四叔,你在屋裡呢?你媽呢?我不進去了,大半夜的,你們娘倆沒事就好,那我走了!”
他心裡是真的盼著這場夢趕緊結束,只要裡面的那個女人回答一句正常的人話。
但他得到的回答,是那個詭異的聲音,再次響起。
那到底是什麽聲音,好像是什麽東西正在被吸允,但吸允絕不會發出這麽大的動靜,好像什麽黏糊糊的東西被咀嚼,但他找不到什麽食物是能被發出這樣咀嚼的聲音。
那種十分難聽,更加的讓人渾身難受的聲音又持續了一會。
女人又說:
“來嘛~”
這一句話語調綿延,婉轉幽情,聽著更加的讓人骨酥肉麻,但在如此夜深人靜的情況下,卻讓老四叔渾身不由自主激烈的顫抖起來。
“屋,屋裡到,到,到到底幹啥呢?這,這動靜他媽的怎麽這麽奇怪,望花那孩子可不是這樣的啊。”他自言自語的嘟囔著,此時此刻,他太需要聽到自己的聲音了。
老四叔想在腦子裡拚湊出一個來自裡屋的合理畫面,但無論是半露香肩斜倚在床上的望花,還是李媽她們娘兒倆個大半夜在圍著爐子吃東西,都讓人感覺說不出的詭異。
他覺得眼前發黑,腿也不是自己的,卻兀自的抬腿向裡屋走去,是出於那種好奇心?還是心裡知道院子裡的大門卡主,無法離開的理由?還是真的想看到一種想也沒想過的香豔場面?他不知道,但那誘惑而恐怖的悠揚語調回蕩在他腦中。他甚至感到,如果那女人再招呼一聲,他極有可能會昏倒在地。
女人沒有再說話。那怪聲音卻又響起來,好像是把一堆軟乎乎粘巴巴的東西泡在湯裡, 然後被一種極強卻有極細的管子不斷吸入的感覺。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象,老四叔也不知道。但他能從那個聲音中感受到的,也只有這樣了。
終於,
當他神魂不守,蒙蒙登登的轉入了那間屋子時,
屋子裡竟然毫無光亮,一片漆黑。
誰把燈關了?
老四叔幾乎失去了理智,他伸著脖子,瞪著眼珠子,往房子裡看。昏暗中,他適應了好一會,才隱約的發現,房間中的地面上,有一堆東西。
那堆東西好像在動,卻又好像沒動。老眼昏花的老四叔,高血壓讓他暈乎的厲害,能站著就已經很不錯了。他剛想靠近一點,卻猛然吸入了一種味道。
那濃重的腥臭味就像是主動衝進了他的鼻腔,口腔,堵塞了他的感知一樣,讓他感覺那一刹那根本無法呼吸,緊接著,那味道鑽入他的喉管,鑽入他的胃裡,他扶著門框,沒有任何辦法忍耐,便大口嘔吐了起來。
老四叔想大聲咳嗽,但腥臭味毫不留情的灌到嗓子裡,他無法呼吸,咳嗽讓他只有出氣,沒有進氣,他腦袋嗡嗡作響,雙腿發軟,癱坐在地上,繼續嘔吐。
他想捂住口鼻,以換得一口能呼吸的空氣,但那味道讓人窒息,老四叔感覺天旋地轉,他瞥向地面上那一坨東西,好像在蠕動,並緩緩的在靠近他。黑暗和暈眩吞噬了他的視覺,嘔吐使他老淚縱橫,他什麽都沒看清。
不知為什麽,他突然想到了大莽子。他想到兒子那幅憨厚的樣子,老四叔臉上露出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