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景泰八年,正月十六。
天寒料峭,深宮之中的文淵閣,卻異常熱鬧。
文淵閣乃是內閣辦公之地,在座的都是輔政要臣,眾人正齊聚在暖爐旁,激烈討論著什麽。
“陛下的身子,已一日不如一日了,方才退朝之時,他竟連起身站立都要人攙扶,像已是病入膏肓,再這樣下去,能撐到幾時?”
吏部尚書王直一臉沉肅,正搖頭苦歎。
自四年前,太子朱見濟病故後,皇帝的身子便日漸衰敗,及至今年冬,情況已愈發嚴重。
“我已尋胡太醫問過,說是已然病入膏肓,藥石無醫。”禮部尚書胡濙面帶憂苦,沉聲接話道。
此話一出,眾人又各自歎氣,皆是面露哀婉。
氣氛沉鬱下來,內閣中陷入靜默。
終是王直複又開口:“眼下天子有恙,立儲已刻不容緩,諸位同僚可有計議?”
此言一出,眾人又窸窣議論起來。
有人點頭唏噓歎氣,有人蹙眉,又有人眼含惶恐,默然不語。
立儲之事,在各朝各代,都是件麻煩事。
而在景泰一朝,此事更是棘手無比。
天子無嗣!
當今天子只有一個獨子,便是已故太子朱見濟,現如今再想立儲,就只能在皇族之中另尋龍脈了。
該立誰繼承大統,這是個敏感話題,眾人自然諱莫如深。
一眾交頭接耳後,卻無一人敢出面執言,場面一時陷入凝滯。
卻在這時,有人冷聲出言:“沂王乃是宣宗皇帝嫡系血脈,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此言一出,眾人登時倒抽一口涼氣,心下惶駭。
只因這沂王朱見深,乃是個敏感人物。
沂王朱見深,前任太子,朱祁鎮之子。
朱祁鎮是誰?朱祁鈺之兄,土木堡中被俘的正統皇帝,獲釋回京後,一直被軟禁在南宮的“太上皇”。
也就是說,若無土木堡之變,朱見深的身份,原本就是太子,現如今,他的身份應該是——廢太子!
而廢他太子之位之人,正是當今陛下朱祁鈺。
皇帝前腳廢了他,你這會兒再奏請他做太子,這不是跟陛下對著乾麽?
眾人忙又循聲望去,想看看是哪個憨貨,有這般膽量,卻見說話之人面目剛毅,氣度不凡,正是兵部尚書於謙。
見得是於謙出面執言,眾人方又松了口氣。
於少保啊,那沒事了!
於謙可不是一般人。
土木堡失陷後,正統皇宗朱祁鎮被俘,瓦剌人嘯聚北京城。
當時朝綱大亂,百官惶恐,更有甚者建言遷都南京,唯有於謙臨危不亂,組織起京城保衛戰,擊退了瓦剌人,保住大明國體。
事後,又是他奏請太后,建言奉當初還是郕王的朱祁鈺為天子,穩住朝綱,可以說,大明還能延續,朱祁鈺能坐上皇位,於謙有天大之功。
“沂王……陛下會答應嗎?”
王直眉頭深鎖,語帶猶疑。
“顧不了那麽多了,陛下已是日薄西山,立儲刻不容緩,沂王是宣宗皇帝嫡系血脈,只有他登臨大寶,才能穩住朝綱,不致動蕩。”
宣宗皇帝朱瞻基只有兩個兒子,朱祁鎮和朱祁鈺。
現如今朱祁鈺這邊已然絕嗣,身為朱祁鎮長子的朱見深,自然是最合適人選,畢竟,太后還在,她可不會容許其他人搶她長孫的寶座。
王直沉默良久,終是不再說話,其他人也都默然點頭,不再爭辯。
這是都同意了。
見眾人默認,於謙大手一揮,再度主事道:“如此,便請商大人主草奏疏,群臣附奏。”
年輕的大學士商輅乃是三元及第出身,又曾參與編纂通志,有一手好文筆,饒是如此,他忙活了大半日,終到日暮時分,才將這份極富爭議的奏疏擬好。
眾臣合議之下,決定待明日臨朝之時,再將這份奏疏面呈天子。
……
深夜,於謙府邸。
書房中,燈火依然亮著。
一整天都在議論立儲之事,原本該處置的政事全都耽擱下來。
於謙是出了名的工作狂,白天落下的政事,他都要帶回府中處置。
處理完政事,他已人困體乏,正要休息,卻聽得外堂腳步聲急促,有人前來。
如此深夜,會有誰來拜訪?
於謙正自尋思,卻見自家女婿朱驥跑進房中。
朱驥滿臉慌張,急匆匆進屋便道:“嶽丈大人,大事不妙了!石亨、曹吉祥、徐有貞等人發動政變,奪取了宮門,此刻正朝著南宮而去呢!”
朱驥乃是錦衣衛千戶,負責值守宮門,他的話,自然不會有假。
“南宮?”於謙大驚。
南宮是軟禁太上皇朱祁鎮的地方,這些人去那裡,能做什麽?
自然是要迎回朱祁鎮複辟了!
“情況危急,嶽丈大人,快快下令,讓五軍都督府出兵平亂吧!”
朱驥連聲催促道。
五軍都督府原是勳貴的地盤,但在土木堡後,勳貴大多戰死,五軍都督府便落入兵部管轄,而於謙是兵部尚書,又曾主導京城保衛戰,在兵部中權望極大,只要他出面,該能調動都督府兵力,平息宮變。
“平亂……”
面對如此動亂,於謙卻陷入遲疑。
“嶽丈大人,還等什麽?難道你要眼看石亨等人奪權複辟,致你於死地嗎?”
朱驥語帶哭咽道。
作亂的幾人中,石亨本是於謙部下,後因小事生出嫌隙;而徐有貞也曾托於謙自薦,不想早皇帝駁回,徐因此便怪罪於謙,恨之入骨。
讓這些人迎回朱祁鎮,得了權勢,於謙能好過嗎?到時候身為於謙女婿的朱驥又當如何,朱驥不是傻子,他不會眼看嶽丈大人失勢,所以在動亂之際偷跑出來,通風報信。
“五軍都督府的兵力,都在十團營中,若想盡快平定宮變,只能去團營調兵……”
於謙沉吟片刻,鎖眉低語道。
十團營本就受於謙節製,對於謙忠心不二,於謙去調動團營兵力,易如反掌!
“那還等什麽?嶽丈快動身吧!”朱驥拉上於謙,便要朝門外去。
“等等!”
卻在這時,於謙抬手攔住朱驥,靜默沉思起來。
沒過片刻,他複又回身,在桌前落座,看這模樣,他似是不打算干涉宮變之事了。
“嶽丈,你怎麽了?”朱驥急道。
於謙歎了口氣,搖頭擺手:“此事……你我都不便插手,你且回府吧,權當從未知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