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丈大人,您難道真要坐視正統皇帝複辟,看著闔府上下陷入萬劫不複嗎?”
眼看於謙坐回書桌後,朱驥大驚失色。
於謙的態度,顯然是不想理會此事,任由事態發展。
這樣做的後果……正統皇帝複辟,於謙作為景泰帝心腹,必遭清算……
朱驥不敢再往下想,忙又快步上前,疾聲勸誡:“嶽丈,您可要想清楚,那正統皇帝可並非豁達之輩啊!一旦……”
他正苦心勸慰,卻又遭於謙揮手打斷。
“你且退下吧,讓我靜一靜。”
於謙的語氣沉肅冷靜,卻又暗含不容辯駁的堅決。
朱驥心焦難耐,咬牙頓了許久,終是哀歎口氣,搖頭踱著重步而去。
書房內重歸寧寂,於謙閉眼,靜默坐了許久。
時間似乎回到傍晚時分,他仍在與群臣商議,共同草擬那份立太子的奏疏。
待到奏疏擬畢,於謙回過神來。
在他眼前的桌案上,擺放著各部送來的章呈要議,還疊放著一身蔟新官袍,這是他畢生的堅守與榮耀,是他終其一生要守護的東西。
“罷了!”
長歎口氣,於謙重新閉上了眼。
夜已深了,想必宮闈之變已然開始,此時再不動身,已然來不及了,但於謙仍端坐案前,斂目寧神,顯然不想再做什麽。
卻在這時,他的耳際,一個略帶懶散的年輕聲音響起:“於少保,你這樣做,當真值得嗎?”
書房中並無旁人,這聲音來得突兀,於謙吃了一驚。
“誰?”
他茫然四顧,卻見身後突然現出一道光門。
而那聲音,正是從光門後傳來的。
身為傳統士大夫,於謙素來不信鬼神之說,但眼下這光門從天而降,他也無法漠視。
“於少保,你走進來,不就知道我是誰了嗎?”
那慵懶聲音又發出邀約,語氣聽起來還算和善。
凝望著那道光門,於謙糾結良久,但最終,他還是長舒口氣,邁步而入。
……
光門之後,是一個寬敞院落,院落正門上掛著金字招牌,“食神居”三個大字,字體略顯簡陋,卻仍能分辨清楚。
相較於嶽飛看見的食神居,這個院落更顯寬敞,院中屋舍也更精美豪華。
看著這精美院落,於謙徹底懵了。
“這不是夢?”
他捏了捏手背,明確感知到疼痛之後,更對眼前的一切深感莫名。
“難道……這世上真有鬼神之說?”
眼前的一切,已遠超常人見識三觀,若是尋常人,只怕已嚇得腿腳發軟,難以自持,但於謙終究不是常人。
在院門外靜立片刻後,他長舒口氣,邁步垮門而入。
院中空無一人,卻擺放著不少食材炊具,石子小路直通一間寬大樓宇。
樓宇正堂門口,橫著一張櫃台,再往裡看則是幾張大桌。
“居然是個食肆。”
於謙蹙眉自歎,將目光移向櫃台。
按說說話之人不在院中,也該在櫃台旁等候,可眼下櫃台前空無一人,看不到人,於謙只能邁步走進堂中。
終於,在食肆大堂裡,他瞧見了一個人。
大堂正中的方桌前,正坐著個年輕人,此刻正匍在桌上,以手撐腮,向正門望來。
一見得於謙,年輕人坐正身子,朝於謙點頭示意。
“於少保,久仰久仰!”
顯然,他便是先前說話之人。
於謙打量這年輕人,隻覺他意態閑適,風度不凡,除了稍有些懶散外,倒像個見過世面的人物,再看桌上,布滿豐富菜肴。
西湖醋魚、龍井蝦仁、東坡肉、魚頭豆腐……
於謙心下好奇,這年輕人不光知道我於謙姓名,更知悉我乃杭州人士,所備下的全是我家鄉名菜,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番邀約,又是欲何為?
於謙正自迷惑,卻又發現桌席之上,竟碼放著三副碗筷,眼下只有兩人,那另一副碗筷,又是為何人備下?
原本今日諸事繁多,於謙早已心情複雜,此刻再身臨這怪異食肆,他更是迷惘不已。
看著於謙眉頭深鎖,陸昊同樣心情複雜。
相較於嶽飛,於謙的人生更加悲涼。
少時勤奮,科舉入仕,在宣德年間輔佐朱瞻基平定漢王之亂,深得朱瞻基信任。
朱瞻基病故後,朱祁鎮登基,於謙為政清廉,深受百姓愛戴,更為當時把持內閣的“三楊”視為接班人。
而後,便是那場改變大明命運的“土木堡之變”,於謙在國難當頭,組織兵力護衛京師,打退強敵,可謂“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
扶持起朱祁鈺繼位後,他又數次鏟除奸吝,穩住朝綱,一掃土木堡陰霾。
可惜的是,這樣一位拯救大明的家國砥柱,最終倒在了奪門之變上。
奪門之變後,朱祁鎮再度登基,於謙作為迎立朱祁鈺上台的前朝功臣,為了表示自己的正確性,於謙被坐以謀反大罪,在他拚死守下的北京城中,處與斬刑。
救國救民,偏生救不了他自己……英雄是也!
“敢問閣下,可是這食肆東主?此地又是何處?”
正當陸昊追憶於謙生平時,對面的於謙終於跳出迷惘,走到了桌前,問道。
“此地乃是食神居,我是食神居的東家陸昊,於少保稱呼我作陸掌櫃便是。”
陸昊起身拱手,略作自我介紹。
至於這食神居的由來,他沒有多說,說了,於謙也不會明白。
於謙略作沉吟,似懂非懂般點了點頭,沒有在細枝末節上刨根究底,他的問題更為直接:“陸掌櫃此番邀約,意欲何為?”
陸昊輕笑一聲,沒有作答,而是直接說道:“石亨等人發動宮變,欲迎正統皇帝複辟,於少保卻要坐視不理……此番決策,你可知後果?”
於謙靜默片刻,正了正身子,肅然道:“唯死而已!”
四個字,說得慷慨大義,凜然無畏。
很顯然,於謙早已想好一切,也做好了赴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