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處海邊崖岸,大海之上,有無數艦艇正在交戰。
從艦艇旗幟能看出,其中落敗的那方,乃是大宋海師,而那宋軍已遭敵軍圍堵,絕無生路。
在宋軍領頭的那艘海船上,一名老將正背負著一名幼童,朝海中跳去。
大海波濤洶湧,老將與那幼童跳海,自然是百死無生。
“那是……”
看到那名幼童一身龍袍,嶽飛眉目一凝,頓時失聲痛呼。
“不錯,那正是大宋的末代天子!”
陸昊冷聲點頭,隨即又朝光幕指去。
光幕之上,那大宋將領背負少年天子,縱身朝海中躍去。
自他二人跳海自盡後,其余宋軍紛紛跳海,舍生取義。
而在那海邊崖岸上,一眾大宋百姓滿臉悲痛,慟聲哀呼,隨即,這數萬百姓,竟也跟隨那幼年天子,一齊躍入海中。
無數軍民舍身赴死,如此壯闊局面,實在叫人動容。
嶽飛看傻了,恍了許久,方才驚詫問道:“這是……何等局面?我大宋君臣百姓,怎至於淪落到如此局面?”
那身著龍袍的幼童,顯然便是大宋天子,而跟隨跳海的百姓,顯然是其軍臣子民。
陸昊沒有直接答覆,而是指著那海濱崖岸,問道:“嶽元帥,你可知道這是哪裡?”
嶽飛凝神細望,正要分辨。
可不待他作答,陸昊已然自問自答:“此處乃是崖山,是大宋最終覆國之地,崖山之後,世間再無大宋!”
嶽飛心中一驚:“覆國?”
雖說王朝更迭乃是常事,但他的確從未料想過,會有這樣的場面。
看那敵對一方身著革襖,面目怪異,不似中原之兵,再看軍民百姓舍身殉國,可想而知大宋最終亡於異族之手。
難道是金人?
嶽飛正自驚詫,又聽那陸昊道:
“若是你今日班師回朝,百年之後,大宋便是這樣的結局,你今日班師,朝中主和一派權望大漲,我大宋更加重文輕武,偏安一隅,日後異族來襲,舉國兵力都難以抵抗,以致國破家亡……”
陸昊細細歷數,將嶽飛放棄北伐的種種惡果,一一道出。
“如此,你還覺得,你班師回朝,放棄的只是你一人性命嗎?”
陸昊再度望向嶽飛,發出致命拷問。
“這……”
嶽飛原本隻想舍生取義,卻沒料自己的愚忠,能釀出這般慘劇。
看著光幕中百姓紛紛落海,他心中大感悲痛。
這是我大宋子民,是我一生為之而戰的百姓……
嶽飛心如刀絞,不由眼眶濕潤,淚滴滾落而下。
多年兵戎生涯,嶽飛自問男兒有淚不輕彈,可今日所見所聞,如何不教他動容?
他的心中,那堅守的忠義,慢慢崩裂開來。
如果說忠君效命,會釀出這般國破家亡的局面,那這忠義,又有何堅守的必要?
“嶽帥,再請看!”
正當嶽飛淚眼朦朧時,陸昊右手輕彈,光幕之中又出現另一幅畫面。
仍是相同的海濱崖岸,一個手帶鐐銬的中年男子,正在一眾兵士的看押之下,長身而立。
在那中年男子面前,另有一個披頭散發,身著蠻夷服飾的敵將,正在規勸著什麽。
“嶽帥可知此為何人?”
陸昊指著那被俘的中年男子,問道。
嶽飛搖頭。
“此人乃是我大宋末代丞相文天祥,他在國破之時被俘,屢遭威逼利誘,但文丞相寧死不屈,高風亮節引人敬佩。”
陸昊長歎口氣,又指著那崖岸道:“時年,正是崖山海戰的前一年冬,當時我大宋殘兵正在崖山作最後的抵抗,敵軍將領張弘范,將早先被俘的文丞相帶到崖山,令其修書招降我大宋殘存的君臣。”
“文丞相誓死不從,並寫下不世詩篇,以詩明志。”
伴隨陸昊的解說,畫面之中的文天祥,正揮筆潑墨,寫就詩作。
“辛苦遭逢起一經,乾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灘頭說惶恐,零丁洋裡歎零丁。”
“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一字一句,叩打在嶽飛心頭,叩得他心潮激蕩。
嶽飛不由跟著吟唱起來,尤其吟到最後一句“留取丹心照汗青”,他更是激動地握緊拳頭,心中暗生欽佩。
他嶽飛一生操勞,不也正是為了“留取丹心照汗青”嗎?
如此高風亮節之士,最後竟落得這般下場……
嶽飛不由想到陸昊方才的控訴,這一切,全都因他嶽飛的愚忠,不肯繼續北伐。
正自感慨之際,那光幕之上的畫面,又忽地一變。
畫面中乃是中原大地,一群蠻夷兵士,正騎著高頭大馬,揮刀向漢人百姓屠去。
百姓慘叫連連,卻無法逃脫被屠戮殆盡的結局。
而在接下來的畫面中,中原易主,慘遭蠻夷統治,百姓被劃分四等,漢人百姓淪落為草芥,豬狗不如。
“這……豈有此理!”
看到這一幕,嶽飛怒不可遏,氣得青筋暴脹,他拍桌而起,咬牙怒喝起來。
很顯然,這最後一幕的畫面,正是大宋覆亡後的局面。
“中原淪喪,我泱泱華夏,堂堂大國,竟被蠻夷入主……”
“嶽元帥,這便是你所希望的結果嗎?”
陸昊指向光幕,指向那民不聊生的局面,發出最後拷問。
“不!”
“當然不是!”
嶽飛立時搖頭,極力否認。
他實在沒有料到,中原百姓的結局,竟會如此淒慘,而這一切,全都由他此刻班師還朝、放棄北伐而來。
終嶽飛一生,所想所做,全是如何將金人趕出中原,但他實在沒想到,終有一天,竟會叫蠻夷徹底入主中原,將漢人屠戮殆盡。
“五胡亂華的慘象,難道我中原大地還要經歷一遭?”
嶽飛心神潰散,渾身虛脫下來,癱坐了下來。
“若嶽帥不想慘劇發生,那就不要聽從王命、班師回朝!”
陸昊的語調變得冰冷,口氣也帶了幾分怒意:“只有這樣,才能拯救中原百姓,拒蠻夷於關外。”
不待嶽飛作答,他又補充道:
“皇權君令如何?朝中權望又如何?只要你兵權在手,誰人能影響你的抗金大計?”
只要嶽飛手握兵權,無論是主和派還是那窩囊天子,都奈何不了他。
屆時打敗金人,嶽飛已是大權在握,民心所向,更無須畏懼天子權臣了。
嶽飛坐定下來,細細思慮。
直至此刻,他已徹底明白,繼續北伐才是真正的精忠報國。
愚忠天子,實不可取!
但他仍有最後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