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事情就是這麽巧，心中念念不忘的某人某物，可能就會陡然在有所預期的時刻與場景出現。

　　決塵意想把這種玄妙的相遇定性為頑執意念的牽引，但總覺得有些黑白顛倒故弄玄虛，誇大了個人意志對於客觀世界的影響。

　　但，毫無疑問，眼前的這塊殘碑，的確是“葬神塔碑”！

　　他曾在心中念叨過它，盡早補全碑文的內容，不光是個人探究歷史的喜好，更是因為這些歷史古物對於實力的提升是相當可觀的，這在先前已經有所印證。

　　現在，它就靜靜陳落在眼前，由一隻形貌猙獰的馱獸托舉著，在參觀者的眼前反射出明晃晃的黑。

　　“真的是……”

　　幽生蘭覺察到身旁之人的異樣，聽他喃喃低語著什麽，神情愕然，目光快速地在字眼上流過，額邊還沁出了冷汗。

　　她若有所思地歪歪腦袋，心有疑惑卻沒有開口，只是默默在旁等候，正如此前他凝望著她那樣。

　　果然如此！

　　閱完殘碑，決塵意心潮澎湃，思緒蕩漾，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這半塊碑文的內容，記錄的確實還是那位“淨城空吾”前輩的事跡，只不過與拓本裡記錄的故事連接不上。

　　他端著下巴，將殘碑的文字複刻到了無夢之鄉，接著在腦海裡一遍遍整理著兩篇殘文上的信息，哪怕是一些看起來相去甚遠的信息，也事無巨細地嘗試做一種串聯，努力將這位淨城空吾前輩的故事拚湊出一條大致完整的脈絡。

　　【第二紀元947年，淨城空吾年十七歲，決別紅葉派，四處遊訪。】

　　【第二紀元949年，淨城空吾於玉皇谷結識幽素陰，二聖一見如故，遂以兄妹相稱。】

　　【第二紀元949～950年，淨城空吾於玉皇谷內避亂靜修。】

　　【第二紀元957年，淨城空吾以半神之力斬南梧洲奧蘭國偽神多伽羅、毗奴加尼。】

　　【第二紀元965年，分別於南梧洲雲茄山、東煥洲須彌山、北滄洲巨冰裂谷、西壤洲茵瑙河床、中鈺洲懸苑之地投下靖遏五神柱。】

　　這兩塊殘缺碑文記錄的生平事跡，大致就這些了。

　　按照時間線來看，跨度極大。按照文風來看，語焉不詳。他聯系兩塊殘碑的內容，將雜亂無章的線索在無夢之鄉理了很多遍，才按時間線將將總結出淨城空吾的故事軌跡。

　　決塵意有些無奈，心想:“何人作的碑文?本該循規蹈矩的文法，卻偏偏要采取回憶性質的意識流，東邊一塊，西邊一處，上一秒還是他的少年時代，下一秒筆觸就踅到中年，仿佛在一瞬間就走過了半生。看似耗費大量筆墨，實則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如此循環往複，時間線與故事脈絡互相穿插，真教人難以理解……”

　　他想起在本源世界文學考古時偶然看到的七本大部頭，之後就開了夢幻與瞌睡的艱苦鬥爭。

　　“你……看出什麽來了嗎?”

　　正如這般，他的意識隨著碑文肆意流動，現實中也不過刹那，直到幽生蘭的話語在耳邊響起，他才從錯愕恢復到平靜。

　　決塵意很想將一切都告知於她，但又擔心太過詭譎離奇的現實會擾亂她正常的生活，所以他選擇暫且不表。只是那種一吐為快的心聲，實在讓人覺得憋悶。他期待著，能向她解釋一切的那天。

　　可他實在不忍心欺瞞眼前這個心地善良的女孩，於是鬥膽問出一個名字，就像隨口提一下那樣:“蘭兒……你聽說過幽素陰沒?”

　　幽生蘭微微一怔，明亮的雙眸看了看石碑，顯然對這個突兀的問題大為不解。

　　“誰……幽素陰?”

　　見她這般反應，決塵意有些寬慰。如果這個女孩真的對那些事情一無所知，自己又何必說起讓她惘然的話?

　　“這是我偶然看到的一個歷史上的人名，感覺和你的名字很像……”

　　“只是巧合的在名中有個相同的字而已吧……”她略帶歉然地歪頭笑道。

　　決塵意釋懷道:“抱歉，是我在自說自話。”

　　“你看得這麽認真，還以為看出什麽來了……”

　　決塵意只能打著哈哈，訕笑著推諉過去。心中，他反覆默念著“幽素陰”、“玉皇谷”、“半神”、“偽神、”“靖遏五神柱”，仿佛這些名詞具有特殊的魔力，吸引他向著歷史的至幽至深處走去……

　　唯有一點他很清晰，淨城空吾前輩的足跡遍布世界，其壯舉超乎想象。決塵意漂浮的心慢慢落地，此刻隻想好好陪這個姑娘觀展，去共同面對晦澀塵封的歷史前塵，看它們徐徐展開一幅浩瀚的卷帙，可以遊目騁懷抒發感想，一步一腳印，更不覺得這樣的陪伴會費時無意義。

　　稍顯遺憾的是，展覽會的文物大多沒有現成的研究成果，提前面向世人的目的也多半是宣揚文化，從而提振日益疲軟凋敝的自信心，好為未來的大動作做好基礎性準備。

　　波詭雲譎、風雨變幻的時代也許快要到來了。

　　但此時此刻，作為浪潮之中渺小的他們，還不知道未來究竟如何，正如這座城池、其他任何一座城中的人們，不清楚也無心過問歷史的走向。

　　無論何時，過好自己的生活，在必要時發揮自身潛藏的能力即可。

　　千燈城的人們享受世間的溫暖，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商販的生意無論何時都會持續，忙碌又悠閑的下午時光正悄然流逝，勞碌之余可以喝杯茶，隨著日光偏移靜悄悄地聊天。

　　坐在公園裡小憩，瞧著捧著飲料杯的幽生蘭，決塵意忽然想起自己需要表露的心意。

　　“等會兒……陪我去看看男裝吧……”

　　幽生蘭叼著吸管:“你要買衣服?”

　　決塵意苦笑著搖了搖頭:“敖石伯父幫我頗多，不，甚至可以說改變了我的命運……我想請你幫我挑選一下，送給他一套衣服。”

　　“真沒必要，你看他平時也只是糙漢子的扮相。”

　　說著，幽生蘭自己都覺得抱歉地咯咯笑起來。

　　這丫頭！

　　哪有這樣說自己老爹的?

　　盡管她說的也是事實……

　　決塵意也忍俊不禁:“無論伯父需不需要，我總該是要買的。”

　　幽生蘭道:“好吧，我先替他謝謝你嘍。”

　　二人並行穿行於街道，最終決定買一套還算考究但不過分正式的服裝，之後又為心惠選了一套化妝品。一直到傍晚，二人吃過晚餐，向著暮色走去，一直到分別前夕，決塵意才別別扭扭地掏出一個禮盒遞給幽生蘭。

　　“這是……?”

　　“呃……那個……送給你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我喜歡。”

　　決塵意苦笑道:“你還沒看吧?”

　　“我喜歡，不用看也喜歡。”臨別之際她笑著同他揮手告別，“只是下次別再亂花錢了。”

　　直到回到家裡，直到洗簌完畢，直到躺在床上，二人都還在久久回味。幽生蘭穿著襯裙，伸展著兩條纖長勻稱的腿，因為擔心笑容過於放肆，所以翻身側臥，一遍又一遍看著手中的狐形翠玉簪子，怎麽看怎麽覺得可愛。

　　她的鼻尖碰了碰那個可愛的發簪，柔聲說道:“你好啊，小狐狸。晚安了，小狐狸。”

　　“哦吼?怎麽笑得這麽開心?”

　　不知何時，心惠靠在了門口，有些使壞地揶揄道。

　　“媽?！”

　　幽生蘭從床上彈坐起:“你怎麽神出鬼沒的?”

　　“可能媽媽就是妖怪吧……”

　　“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才。”

　　“爸爸呢?”

　　“正在對著客廳裡的男裝發呆。”

　　“試了沒?”

　　“躍躍欲試。”

　　母女倆噗嗤一笑。

　　幽生蘭道:“那是決塵哥哥給他買的衣服，媽媽你也有。”

　　心惠柔慈一笑:“媽媽看到了，真是讓他費心了。”

　　幽生蘭眨眨眼:“你們今天一大早就不見了，去了哪裡?”

　　“去拜訪了一位好久不見的故人。”

　　“故弄玄虛……”

　　“倒是你，約會開心嗎?”

　　幽生蘭霎時紅了臉，手腳無措地揮舉著，接著將臉扎進了柔軟的枕頭。

　　“很開心……還更好地了解了他……”

　　睡不著，根本睡不著。

　　決塵意躺在床上，回想起今天，尋常的一天，每每讓他克制不住嘴角笑意的一天。他在腦袋裡不斷回味，每個細節都像是鬧騰的魚兒竄出水面，噗通一聲又潛入水底。

　　之後，他想著，要不要開口告知她實情，要怎樣開口，才能讓她理解。

　　“那個……其實我不是人。”

　　“呃……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對了，你相信宇宙多元論嗎?”

　　對於平常人來說，這樣太奇怪了吧?

　　會不會被當成神經病?

　　他翻來覆去地想著，又想起了在殘碑前駐足停留滿臉認真的幽生蘭。

　　真是奇怪……

　　那一刹那，有種時空錯位感，就好像他已經在很多很多年前見過她。她是不是也有這種感覺?她睡了嗎?也許吧。他此刻的心情，跳動又雀躍，怎麽也安定不下來，無法停止遐想。

　　也就是在這樣躁動的情況下，他悄無聲息地進入了夢鄉。

　　夢境往往荒誕不經，絢麗奇詭，又變幻莫測，仿佛穿越了時空界限，讓他可以神思遊行億萬光年，從本源世界到這顆星球，從掩埋的歷史到閃耀的今天，唯有記憶才能永恆……

　　朦朧間，他看到一個背影，那人身形瘦削，腰略佝僂，腰間寶劍像它的主人那般陳舊不堪。他覺察到了他人的存在，微微回首，疲憊又釋然地笑了。

　　“你發現這個世界的秘密了嗎?”

　　什麽秘密?

　　“￥@#^，%&#*……”

　　你說什麽?決塵意聽不清，他的呼吸越發不暢，內心充滿了恐懼，腦袋裡發出劇烈的爆鳴聲，升騰的華麗灰燼中，偽神轟然崩塌，半神的羽翼漸漸豐滿……

　　這個世界，似乎變得更不可測，變得更加瘋狂……

　　半神卻以神的姿態，向五大洲投下了五根黑黢黢的巨大金屬柱，將一切的一切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