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塵意不得不習慣這樣的狀態，上班下班、喝茶看報、參與活動，另外兼顧提升實力。好在這裡還有各種書籍、雜志和報刊，娛樂活動倒也多種多樣，生活倒也還算充實。

　　唯有一點讓他很頭疼。這個世界沒有即時通訊的終端，讓信息的傳遞變得極為不便。想來也是，不依靠基礎科學技術的支撐，轉靠靈犀運轉的世界，自然不會有掌上電腦這種東西，交流就只能依靠比較傳統的書信來實現。

　　但奇怪的是，街道上隨處可見排滿報紙雜志的報刊亭。新聞發布是需要時效性的，在沒有個人終端的情況下，新聞又怎麽能及時傳播到各地?

　　後來，決塵意發現自己陷入了現代人慣性思維的誤區。南虞國雖然沒有個人終端，但卻有一種特殊的發報機制，只要各地掌握刊發權的機構的接收設備都安裝上一種特定的混合材料，就能做到依靠靈犀力及時互相傳遞信息。

　　但因為他不是相關工作人員，且那種傳遞材料屬於絕密級別的信息，基本杜絕了平常人造出及時傳遞信息的裝置，所以他無法了解其中的運作機制。

　　他恍然發覺，人與人之間雖然無法做到全天候溝通，但朝廷卻能及時把信息傳遞到全國各地，將全國性報紙與雜志送到千家萬戶的手裡，反之亦然。

　　另外，根據榮休嘉的說法，靈犀轉境及以上的強者，似乎可以通過提前感知並熟悉對方的靈犀波動，做到無視距離和環境的交流。除此之外，個人似乎並沒有某種工具能實現即時通訊。

　　靈犀轉境?

　　光這一條件就限制了絕大多數人。

　　“那這麽說，很多事，就只能依靠口頭或者書面約定了?”

　　口頭、書面約定?這在本源世界根本無法想象。約定這種方式，太過容易因為個人因素而產生變動。如果約定的一方無法履約，在沒有即時通訊的環境下，對方怎知約定還算不算數，還能不能兌現?

　　他說出了自己的看法，榮休嘉卻只是報以微笑:“是啊……正是因為如此，約定才更有意義，更讓人期待。”

　　他仔細想了想，好像也確實如此。

　　生產力影響社會形態，進而影響到個人意識。他想著，我是不是也在效率社會生活久了，忘記了等待的意義?

　　決塵意洗了個澡，挑了一套還算滿意的深色服飾，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鏡中人也露出一絲微笑，是一張氣色還算不錯的臉。

　　臉雖然還是那張臉，但因為頭髮變長的緣故，乍見之下有些陌生。換了一個身份，換了服飾，換了髮型，讓他像是一個從電子屏幕跳出來的古人。

　　他輕快地笑一聲，推開家門，午後陽光正好。花朵在山坡上搖曳，決塵意的頭髮也在搖曳，若是從前，風吹過只會讓他頭皮發涼，現在好了，離開那個環境，不用再留板寸，頭髮也自然蓄了起來。

　　到了素火家，決塵意撣了撣胸襟，旋即敲響了房門，不多久，他就聽到了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一張明媚如春的臉闖進了他的視線。

　　“進來吧！”

　　幽生蘭穿著輕便的白色家居襯裙，兩條寬松舒適的蕾絲肩帶掛在肩膀上，露出一對在陽光下熠熠閃亮的手臂。因為腳步急促，她的身子微微前傾著，一條膚透如玉般的小腿撐著歪斜的身子。

　　好久，她臉上的紅暈才慢慢淡去。

　　好久，決塵意才從鳥語花香的世界回過神來。

　　“打擾了……”

　　一進屋，幽生蘭就躲進了房門，傳出一句:“等我一下，我換條裙子……就快好了！”

　　決塵意笑了笑，當然不會急著催促。

　　他四下裡望了望，陽光透過窗戶照進這棟溫馨的房子，窗簾、家具、地板都染上淡淡的光暈。

　　“伯父伯母不在家嗎?”

　　幽生蘭從裡面斷斷續續地說道:“他們今天好像有點事……先出門了，比我還要急，呃……我沒有太急……是這條襪子太難穿了！”

　　決塵意笑著寬慰道:“慢慢來，時間還早。”

　　窗戶外面，幾隻鳥嘰嘰喳喳地在花叢裡嬉戲，它們先是互相逗弄一陣，忽然將腦袋瞥向一處，像是發現了什麽，接著撲扇著翅膀，快速隱入了遠處的山林裡。

　　直到後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決塵意才回過頭，目光落在那位玉人身上，隨即連呼吸開始都變得輕飄飄的。

　　“呼……終於好了……久等了。”

　　陽光下的她，宛如一位天使，散發著聖潔的光芒。只見她上身穿著荷邊寬袖的開衫，繡有金絲荷紋白裙輕飄飄地垂直膝間，露出一對玉潤如琢的小腿，絲絲如雪的襪子覆蓋著白皙肌膚，腳上穿著雙做工精巧、繡有白色瑞獸的絹鞋，或許是因為緊張，她的腳尖不自在地觸碰在一起。

　　決塵意一時失神，竟忘了給予中肯的評價。

　　“你……說話啊……這樣看著我……很奇怪的……”

　　決塵意忽然感覺，自己心中某個已經死掉的地方開始了複蘇，無論是春末夏初的熱風，還是搖曳飛舞的花朵，頃刻間向他襲來。

　　“非常適合你。”決塵意展露笑容，“每一處都很妥帖，每一處都充滿細節，每一處都煥發著光彩。”

　　幽生蘭長舒一口氣:“這套衣服是小公子替我挑選的，說是南虞國補以西壤洲那邊的風格……”

　　說著，她展顏一笑:“原本我還會擔心是不是跟我不搭，現在我放心了！”

　　單就服裝風格來說，幽生蘭這一套裝束的確屬於兩個不同地區文化的碰撞，只是這種碰撞巧妙的融入了各自的元素，不至於讓一方佔據上風，讓兩種獨特的美充分地表現在了穿衣的人身上，她的身上。

　　木訥如決塵意都腦子一熱，情難自已地說出心聲:“你完全不用擔心，因為這種擔心是多余的。正所謂:‘尋遍千花無絕豔，獨留人間第一朵’。我真想……把全世界的花都送給你，哪怕它們在你身邊都顯得多余。”

　　幽生蘭聞之不禁莞爾，青春的羞赧與明媚，全部蘊含其中。

　　她清了清嗓子，抬眸正色道:“還是把它們全部留在花莖上吧，那樣會開得久一點。我希望它們能裝點世界，而不是我的桌台。我希望它們凋零之後落入泥土，而不是垃圾桶。”

　　決塵意也正經道:“甚至是那些正在開著的、包裝精美的花，它們的歸宿也不是垃圾桶，它們承受了不該承受的孤獨與寂寞。”

　　他們瞧了彼此一眼，都明白了對方話中的含義，皆是忍不住一笑。他們甚至覺得，只是這樣視線的一觸，就涵蓋了千言萬語，只是這樣尋常日子裡的相會，就遠甚星海相望的牛郎織女。

　　“我聽說，在須彌神山腳下，有片一望無際的花海，那裡開著世界上最奇異的花朵……”

　　“有機會的話，以後去看一看吧。”

　　“那就這麽說定嘍！”

　　“一言為定。”

　　年輕人心中的熱愛與赤忱，終於在紛繁人世相遇，就是這樣，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走過陰影中的街角、小心繞過躲在巷子裡的貓，哪怕是一些拗口生澀的文字，一些斑駁陸離的樹蔭，一些熙來攘往的人群，一些又一些，一切都又了不同的意義。

　　打心底的歡愉只會讓人淺然而笑，決塵意就這樣面帶微笑，目光時不時落在身邊這個他來到這個世界遇見的第一個也是最獨特的一個人臉上，無論她天南海北地說起什麽，他都能回答，都想回答。他隻想讓自己閱盡天下書，看遍東煥神洲的山川湖海，好跟上她在天地間飄遊的、活躍的、靈動的思緒。

　　“你看、你看，這張面具！它一定是哪位神明戴過的禮器！”

　　“快來，這可不多見，這個茶杯竟然是第二紀元初的遺物！呃……前輩們那時候喝的茶，跟現在一樣嗎?”

　　“真可愛，是一隻小狐狸銅像，你看它像不像我?”

　　她學著小狐狸觀星的動作，學得惟妙惟肖。

　　決塵意忍俊不禁道:“只是不知道這隻小狐狸觀星的時候在想什麽。”

　　幽生蘭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它心裡想的一定是，如何才能修成正果呢?”

　　決塵意被她逗得直樂，便順著她的意思說道:“嗯……祝它早日得道。”

　　決塵意跟隨著她輕快的腳步，一同觀覽第二紀元展會裡的歷史遺物， 在每一處展台前，她都會駐足凝望，認真的模樣仿佛在追憶過去，她躍動其中，仿若一隻小瑞獸，從歷史中走來，在現代的川流不息之中，體會著歲月的變遷與悠長。

　　看著她唇畔那一抹淺笑，決塵意不由得心想:“還有比在歷史博物館或者歷史展會上更好的約會方式嗎?”

　　也多虧林芳姐贈予的兩張特別的嘉賓票，才能讓他們有機會提前看到這些初次展覽的遺物。但行好事，莫問前程。看似虛言，實則不假。若是自己終於孤苦陰鬱遠離他人，不給予他人關懷與幫助，恐怕會錯失很多可以被銘記的回憶。

　　決塵意看著幽生蘭的側顏，她蔥白玉嫩的手指攏了攏鬢邊秀發，附下身來，仔細地瞧著玻璃櫃中的半壁殘碑。此情此景忽然讓他想到了在本源世界裡音樂考古時聽到的一首幾百年前的老歌。

　　嗯……

　　那首歌叫什麽來著……

　　幽生蘭時而斟酌，時而嘟嘴，時而蹙眉，好像真的想要解讀這塊事關歷史舊憶的殘碑。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決塵意正視起了讓她如此癡迷的遺落古文。這是一塊隻留下馱獸基座和半展石碑的黑色石板，上半部不知為何缺失，好在斷裂面傾斜角度不大，還保留有不少文字。

　　“這種文字……”

　　決塵意額角流下一滴汗，他忽然驚愕地發現，這塊殘碑所使用的文字，似乎與自己先前從吳中遊那本《葬神塔碑》殘篇看到的一模一樣！

　　不會這麽巧吧……

　　帶著懷疑，決塵意開啟了萬識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