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如決塵意所料，林芳第二天酒醒時，神情格外精彩。

　　除非是喝斷片，一般醉酒狀態仍舊留有意識，也很容易蓄意耍流氓。

　　回想起昨晚的經歷，她精致的臉羞紅到無地自容，埋進了膝蓋上的絨毯裡，嗓子裡發出一陣陣或低沉或高亢的聲音。

　　我到底幹了什麽啊……

　　平時酒品不是很不錯的嗎，為什麽昨夜會失控……

　　一幕幕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閃現，什麽奔放到寬衣解帶，什麽抱著伯雅俊謙就是一通狂吻，再者，就是給決塵意添了許多麻煩，但好在沒有吐他一身。

　　他會不會多想?畢竟讓他看到了這麽不堪的自己……

　　“唔嗯……啊啊啊！！！”

　　林芳懊惱地朝沙發裡一倒，用毯子蓋住了沮喪的臉。

　　家裡很安靜，已經這個點了，伯雅俊謙早就上班去了。她從不遲到早退，是個遵守規則的好姑娘。而且，還很貼心地在茶幾上留了一張便條:

　　“林姐，我先上班去了，早餐熱一下就可以吃了，桌上有醒酒藥，記得用涼白開衝服！我看了你的行程日志，今天上午沒有事務要處理，就好好休息吧！”

　　真是個好孩子，知道她喜歡用飲料將發苦的藥片衝帶下去。

　　此刻，回想昨晚，想起無奈又正直的決塵意，想起手足無措但心思細膩的伯雅俊謙，林芳嘴角又泛起一絲笑意。

　　她昨晚可能說了很多胡話，也做了很多蠢事，但有一句是真情實意的。

　　“有你們在身邊，真是太好了！”

　　也幸好是他們在身邊，不然自己該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醒來，頭昏腦脹地回歸到生活裡吧……

　　她渾身酸軟地躺在沙發裡，伸展著穿著紅色褲襪的雙腿，扯了扯身上僅剩的一條襯裡的白裙，有一瞬間，對世間一切都產生了厭惡的情緒，但很快就被壓製了下去。

　　上午很清閑，可以混過去，下午要怎麽辦呢?見到他，該以什麽表情面對?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那樣?酷酷地說一句:生活是生活，工作是工作，不要參雜無關緊要的感情。

　　或者，乾脆什麽都不說，她還是一位工作上的前輩，他還是一位態度溫和但永遠看不透內心的後輩。

　　那個人，到底是什麽來路?自從第一眼見到他跟在素火敖石進門後，她就能憑靠豐富的閱歷基本斷定，這個二十來歲的青年是個集痛苦與孤獨於一身的人，雖然他的情緒始終平穩無波，眉眼嘴角也始終掛著微笑，但一股淡淡的距離感卻讓人想要了解，又因為無法靠近而失落。

　　仿佛進入一座富麗堂皇的城堡，他不是恣睢暴戾的國王，不會蠻橫跋扈地視她如玩物、瘋狂發泄情欲。

　　相反，他禮貌謙和，對待每個人都具有熱情。但她明白，那一雙鳳眼，藏著一個遠比城堡要寬闊的世界，且永遠不會陷入顛倒夢想，永遠保持理智與清醒，永遠也不會讓別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麽。

　　不……

　　也許他眼中的世界，心中埋藏的世界是旁人永遠無法想象與理解的……

　　沒有浪漫幻想，沒有瘋狂譫妄，一個由絕對規則主導的秩序世界。

　　可他不是傳聞中的先天無靈犀者嗎?

　　先天無靈犀者不是智力低下、口齒不清，就是生來殘疾、無法自理，又怎麽會像他一樣活動自如?

　　林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先天無靈犀者，畢竟謠言壓死人，白的傳經幾人口，也會變成黑的，這點她深有體會。

　　他會不會是被人栽贓陷害了?

　　或許吧……

　　但……

　　這樣有點反差的感覺……

　　似乎……

　　也很有意思呢……

　　她翹著雙腳，趴在沙發上，雙眼瞪得大大的，無法克制逐漸失控的想法。

　　很快，她滿臉臊紅，頭冒熱氣，腦海裡的決塵意已經變成了揮舞長鞭的殘暴君王，平日裡佯裝純良無害的乖巧模樣。

　　在徹底失控前，她急急忙忙跑進了浴室。衝了個澡，換下滿是酒氣的衣物，這才感覺活了過來。

　　要不，今天乾脆翹班吧……

　　那明天呢……

　　只不過，他一定依舊是面帶微笑，但還會在見到她時，毫無雜念地打一聲簡單的招呼嗎?

　　林芳將藥吃下，這次選擇喝水。

　　在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她還是決定照常上班。

　　何必像做了虧心事一樣?理所應當地當面表示感謝好了，何必扭扭捏捏一股小家子氣?

　　林芳拿起衣架上的淺色風衣，旋即打開了門。快走到路口時，她發現一戶門前站滿了深藍色大氅製服的巡手，讓街面透露出一股壓抑的氣氛，心裡正好奇，忽然看到一位熟悉的身影。

　　“早上好呀，神陽月，大神巡長！”

　　那位站在人群之外，正頷首默默思索的中年男人聽到自己的外號，抬頭看到了面前落落大方的女子，不由得感歎:“林芳，現在已經臨近中午了……”

　　林芳目光越過秩序井然的巡手們，悄聲問神陽月:“大神，這是怎麽了?”

　　神陽月面露遲疑，一雙韻味十足的厲眉微微蹙起。

　　“沒事，工作上的事，我也不方便打聽。”林芳忙道。

　　神陽月苦笑著歎了口氣:“倒不是不方便，只是怕你害怕……”

　　畢竟住得這麽近。

　　“這家犯事了?”

　　想起那幅殘酷的畫面，神陽月仍舊心緒難平:“算是，女主人被……”

　　按例送報的郵差受過這家年輕女主人的囑托，為了防止可惡的小鬼偷走報紙雜志，要將東西親自送到她手上。

　　今早六點左右，郵差按照慣例敲門送報，卻發現門縫底下有血液滲透出來……

　　林芳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我記得這家家主才結婚沒多久吧?”

　　神陽月點點頭:“死者正是孫先生的新婚太太……”

　　正待他們說著，從屋裡面跑出來一位身著短款深藍製服的年輕鑒定人員，來到神陽月身邊，猶豫不決地瞧了瞧林芳。

　　神陽月淡淡道:“無妨，她的工作與我們也有點關系，我們負責探查，他們負責報道。”

　　在得到允許後，年輕鑒定員翻開手裡潦草凌亂的記錄，匯報道:“根據靈犀力查驗，死者年齡二十八歲，塵民，靈犀力不及凡境，死亡時間大致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死因……呃……”

　　年輕人合上筆記，不知所措地看著神陽月。

　　神陽月輕斥道:“你看我乾嗎?偵查學院裡學的全還給老師了?”

　　“不是……”年輕人苦笑:“神隊，我們無法準確判斷其死因，或者說，死因可能有很多，暫不確定是哪一個……”

　　神無月詫異道:“什麽意思?”

　　“死者生前……好像同時被幾個人控制住，然後由人分別掐住脖頸手腳，接著用一種不知名的工具劃開了皮肉……”

　　一邊說，他還一邊在身上比劃著。

　　一旁的林芳感覺自己又要吐了。

　　年輕人露出困惑的神情，像是自言自語般碎碎念:“作案工具不像是刀子，因為死者身上的傷口……像是野獸留下的抓痕和咬痕，沒有受性侵害的痕跡，但這現場……”

　　神無月總結道:“從延伸的血跡來判斷，死者是掙扎著爬到門前的，起始點應該是客廳中央用血液畫出的神秘符號。”

　　“這地方……就像是……”

　　年輕鑒定員神色有點驚恐，從他發白的嘴唇、蠕動的喉頭來看，他已經吐過幾次才有現在這種相對穩定的情緒。

　　聽完敘述，林芳突然開口道:“就像是某種神秘教派的布道現場?”

　　年輕鑒定員連連點頭:“對對，就是這種感覺！太邪乎了！”

　　沉默片刻，神陽月喟然道:“總之你要小心， 偵查還在繼續……”

　　一路上，林芳都在思索這起案件，腦海裡漂浮著“秘密教派”、“殺人案”、“怪異的工具”、“奇怪的傷口”這些字眼，沒有注意到從辦公室門口轉出來的人。

　　“……唔?！”

　　毫無征兆的，她撞到了某人的胸膛。

　　“抱、抱歉！”

　　定了定神，林芳抬起頭，一張熟悉且溫和的笑臉又印入眼瞼，片刻錯愕，臉上的緋紅已經延伸到了耳垂。

　　決塵意指尖輕輕扶著她的肩膀，依舊像是往常那樣說道:“早上好，芳姐。”

　　林芳一時語塞，支支吾吾道:“已已已經……快中午了。”

　　她頓時沮喪不已，為又見到了微笑的他，也為自己不爭氣地結巴了。

　　為什麽他不是揮舞長鞭的暴君，為什麽不粗暴蠻橫一點，為什麽要禮貌到有些生分?裝什麽好孩子啊……

　　松開手，決塵意笑道:“我要去買一杯熱茶，芳姐要不要來一杯?”

　　“不……我喝水吧……”

　　為什麽他不說一說昨晚的事，哪怕是隨便說一句關切的話?對，對了，他一定是覺得提起會讓我尷尬……

　　真是貼心啊……

　　一定是吧……

　　決塵意走出璋文宣社，像一隻貓兒般長長伸了個懶腰，只可惜天空被幾朵灰黑的積狀雲遮蓋，像是梅雨季節快要到來的兆頭。

　　在沿街向西行走的途中，他見到一輛帶有藍白黃三色的鐵線蓮標志的馬車徑直停到璋文宣社門口，從上面走下來兩位身著藍金色的大氅製服的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