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城二街，9號。”

　　待馬車駛到街區外，被兩位身著深藍色長袍製服的警衛攔下盤查，其中一位長方臉、神情嚴肅的中年巡手用刀柄撩開車簾，冷冷地看了看決塵意，後者只是略有不快地點頭致意，接著他又看看醉酒的林芳，目光停留了兩秒。

　　“減速慢行，切勿擾民。”他冷冰冰地以公腔提醒道。

　　放行後，馬車緩慢行駛在路上，將噪音降到最低。望著周邊的街景與樓房，決塵意恍然大悟，東城二街算得上是高檔住宅區，每一棟二三層小樓都精致華美，在路燈的照耀下齊齊林立。

　　這樣的地方，甚至會有專業巡手駐守巡邏，在兼顧私密與舒適性的基礎上，又確保了安全性。

　　很快，馬車停在街中，一棟帶有前置花園的二層樓房前。

　　“十三銅板。”

　　付了車錢，決塵意將林芳扶下車，拿著她給的鑰匙，打開了柵格花園門，踏進芳菲滿園的院落。

　　期間，林芳身形左搖右晃，決塵意唯有摟住她的腰肢，才能防止她搖搖欲墜。

　　“到家了，我來開門。”

　　“唔……嗯……”

　　林芳睜開迷蒙的雙眼，無可奈何地苦笑起來:“呵……我是栽在你手裡了……”

　　決塵意喟歎一聲:“對，落到我手裡只能老老實實睡覺了。”

　　懷裡的身體開始扭動起來:“嗯……我不想睡覺……難受……唔！”

　　“喂！你可別吐我身上！”

　　結果虛晃一槍，林芳哼哼一笑，又將臉埋在他頸邊，吸吐著撩人的熱氣。

　　啊……

　　真是難熬又漫長的夜晚……

　　打開了門，正當決塵意琢磨家裡的燈為什麽亮著時，一道白生生的倩影忽然從側面門晃出來，因為剛出浴，身上隻裹著薄薄的浴巾，茫然的視線與他的目光碰撞在一起。

　　“呃……”

　　“哈……哈?！”

　　“你怎麽會在這裡?！”

　　決塵意與伯雅俊謙異口同聲，後者反應過來自己的扮相過分清涼，立馬紅著臉躲進了浴室。

　　無暇細想，懷裡這位嘴裡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決塵意將她放在沙發裡，飛快地拾起垃圾桶。

　　看著平日裡端莊優雅的林芳酒後頗為狼狽的模樣，他心裡很不是滋味，暗暗歎了口氣，輕輕攏起她的頭髮，防止染上穢物。

　　“來，漱口……”

　　“來，擦嘴……”

　　他像個盡心盡職的保姆，而不是一位男朋友。

　　沒多久，浴室門打開了，伯雅俊謙穿著分體式睡衣走進來，看看決塵意身邊醉意懶懶的林芳，撇了撇嘴:“你給林姐姐灌了多少酒啊……”

　　我不是，我沒有！

　　決塵意輕咳一聲:“我們只是恰好遇見，見她喝多了，就送她回來。”

　　伯雅俊謙臉上寫滿了懷疑。

　　這時候，林芳突然咯咯嬌笑起來，一伸腿甩掉鞋子，露出了一隻不安分的腳。

　　“我們可不是恰好遇見，而是你早有預謀……”

　　“你喝醉了，別說胡話。”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伯雅俊謙會在林芳的家裡，但好在她不是沒人照顧，所以他站起身，告辭道:“安全送到家，接下來就麻煩你了。”

　　正當他想要邁步向外走，林芳忽然彈起身，拉住了他的衣服。

　　“別走！你不留下點什麽東西，就不準你走！”

　　看著幾近耍賴的林芳，決塵意只能將救助的目光投向伯雅俊謙。

　　後者扶過她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輕說道:“林姐姐，決塵哥已經將你送到家裡來了，該休息啦，別勞煩人家了……”

　　林芳醉醺醺的鼻息打在伯雅俊謙秀氣的側臉上，或許是被溽熱之氣暈染，她的臉也變得紅撲撲的。

　　“好妹妹，你真可愛，快讓姐姐親一口！”

　　說著，她笑著反摟過伯雅俊謙，就要對她一陣“麽麽麽”。

　　伯雅俊謙被壓在沙發裡，幾乎快要哭出來，雙手推舉著林芳，再次將救助的目光投向決塵意。

　　得，這柔弱的丫頭搞不定一個耍流氓的醉漢，完美的獨居夜晚算是泡湯了。

　　之後，林芳完美展示了醉酒之人的折騰勁有多大。嫌熱，隨手把外衣甩得到處都是。想一展歌喉，便像大姐頭般摟著決塵意和伯雅俊謙的脖子，左右搖擺、引吭高歌，最後還不忘感慨:“喝醉後，能陪在我身邊的是你們，真好啊……”

　　伯雅俊謙突出一個救火司令的機敏與謹慎，時不時將越發奔放的林芳重新穿好衣服，接著還不忘告誡:“林姐，快快別唱了，要擾民了！會被投訴的！”

　　能像他們這麽折騰的，大概也就只有不遠處突然響起的狗叫，還有屋頂發情的野貓撕咬時的尖叫。

　　這個夜晚，寂靜安詳的夜晚，總會有些地方不和諧地迸發出躁動與喧囂。

　　譬如孩子無助的哭泣，女人抓狂的憤怒，男人憋屈的低吼，還有夜行的貓兒狗兒，這些奇奇怪怪的響動，總會在安寧祥和的夜晚擾亂人的心弦。

　　不知忙了多久，直到一切都安靜了下來，決塵意和伯雅俊謙癱坐在左右沙發上面，看著躺在長沙發裡自顧自酣然入睡的林芳，不由得一陣苦笑。

　　伯雅俊謙拉了拉絨毯，將林芳露在外面的裸肩蓋住，轉而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遞給決塵意。

　　凶險。實在太凶險了。今晚的險情要遠超任何一個強敵。只是為了對付一個喝醉酒的女人就讓他倆精疲力盡，這是在跟榮以昌對決時他未體會過的焦心。

　　“謝謝。”

　　決塵意接過茶杯，他確實是渴了，一口氣喝了半杯略帶苦澀的茶。

　　“不會……我才要說謝謝……”伯雅俊謙手指摩挲著杯口，囁嚅道，“不然林姐在外面一定會被欺負吧……我自己也搞不定這麽鬧騰的她……”

　　決塵意心有余悸，苦澀一笑:“不過我確實有些驚訝……她……一直是這樣嗎?”

　　伯雅俊謙努著嘴搖頭:“很少，就算是喝醉了，也能自己回來，從未像今天這樣爛醉過……”

　　決塵意訕笑道:“這頭一次，就讓我遇見了……我運氣也太好了些。”

　　伯雅俊謙抬頭望了望決塵意，後者只是看著窗外陰影裡的花園，猶豫片刻，卻還是沒有將想說的話說出口。

　　可惡……

　　你就是這樣的女孩，總是會把一些很簡單的話藏在心裡，難道從原住地出來用完了所有的勇氣嗎?

　　伯雅俊謙將臉抵在抱枕上，神情有些失落。

　　“所以……”

　　決塵意回過頭，突然笑著問道:“你是芳姐的親戚嗎?”

　　他指了指華美但對於一個人住來說太過空曠的房子，想到她應該是林芳的親戚才會借住在這裡。

　　伯雅俊謙會意，搖了搖頭:“我剛來璋文宣社就職時，因為人生地不熟，找起房子來很麻煩，林姐姐就’收留‘了我。我應該算是租客吧，只需要花最低的租金就能僥幸住最好的房子的那種……”

　　大妹子啊……

　　你這樣單純，很像是炫耀啊……

　　糾結了好久，伯雅俊謙無比認真地看著決塵意，悄聲道:“你千萬不要認為林姐姐是……是那種人。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自己付出心血得來的，她比誰都不服輸都要強，可能就是因為她跟我一樣，是一個人來到陌生的城市生活吧……”

　　決塵意理解她的憂慮:“當然不會。任何與她共事過的人，都會知道她對待工作多麽認真，提出的意見多麽寶貴，能給予他人多麽專業的指導，我甚至要認為她無所不能。”

　　聞言，伯雅俊謙莞爾一笑，為自己說出心裡話而開心。雖然有些多余的擔憂和流言蜚語無關緊要，但作為受其頗多恩惠的後輩，總想著要維護好林芳的名聲與形象。

　　二人閑聊了一陣，喝了一杯茶，決塵意看向桌上的靈犀鍾，時刻停留在了十一點四十五。

　　雖然他有無夢之鄉的加護，可以將個人“能耗”降到最低，但伯雅俊謙被這麽一折騰，神情早有些疲憊，也該休息了。

　　他起身告辭，伯雅俊謙一直送到花園的門口。

　　“就到這裡吧，門鎖好，快休息吧。”

　　“你也是，路上小心。”

　　拎著提包，決塵意走在路上，腳下發出清脆的腳步聲，在深夜幽深的街道不斷發出回響。

　　真是夠折騰的一天……

　　但他能預想到，明天林芳酒醒，恐怕會更加精彩。

　　決塵意暗暗歎了口氣，不由得感慨一句:“各有各的難處啊……”

　　就像這個點，基層巡手們也依舊會在駐點值班，有些店鋪還未打烊，有些人還在忙碌……

　　走到街頭，決塵意發覺自己打了自己的臉，值守的巡手已經悄然無蹤影。他苦笑兩聲，心想著許是偷閑喝酒去了。這並不罕見，所以沒當回事，徑直走出了住宅區。

　　已經這個點了，沒必要再回家了，決塵意乾脆回到璋文宣社，反正自己在那也不孤單，無論何時，都會在前堂看到吳中遊廢寢忘食的瘦削身影。

　　他是真的不回家。吳中遊見到決塵意這個點來，也頗為訝異，但得知他今晚也要在此住宿，便開懷一笑，拉著他的手連連說道:“我寄出去了……我斟酌了很久的措辭與文筆，剛入學堂學遣詞造句都沒這麽認真。”

　　決塵意知曉他說的是寄信給遠在都城的書聖方濟煦一事，遂笑著寬慰像寫了封情書般的吳中遊，告訴他一切都會好，所有事情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