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以昌”上下打量一番，直讓決塵意毛骨悚然，那仿佛觀摩著玩具的神情之中滿含遐想與狂熱，好像他已經成為了她的收藏品。

　　“我製作的傀儡，可以最大限度保留人們生前的特征，甚至還會變得更強。你的力量很獨特，是我從未感受過的……很是神秘。”

　　她輕輕走近兩步，眼眸如月流波，伸出手指搭在了決塵意的胸膛，撚了撚他身上的稀泥，“真是聰明的決策，竟然能這麽快就發覺這具傀儡感知敵人的方式。”

　　決塵意渾身爛泥，充滿了腐爛的腥臭味，在溫暖時節，這股味道更讓人難以忍受。更重要的是，這個女子從未把他以平等對待他人的標準放在同一位置，他既不理解，也無法忍受。

　　“閑話等會再說，我還是去河裡洗一洗吧……”

　　微涼的河水流經四肢，忽然讓他無比輕松，世俗的煩惱頓時被衝刷乾淨。

　　背後傳來“榮以昌”的聲音:“洗澡不把衣服脫掉嗎?”

　　決塵意差點七竅生煙。他討厭，甚至是畏懼她的目光，所以只是背過身不去注意她看著獵物般的眼神，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或許是察覺到他的窘迫，榮以昌借口說道:“我去給你拿換洗衣物，你想要什麽款式的?絳紫色壽袍?還是藍色的?”

　　決塵意沒好氣道:“我還活著……”

　　“那就紅色吧，看著喜慶。”

　　“……”

　　聽到她走遠，決塵意這才脫下浸滿爛泥的衣服，沉到河水裡，任憑清爽的流波洗刷身上的汙泥。他躺在水面，茫然望著天上的月亮，一時浮想聯翩。

　　雖然他來自異世，但也逐漸習慣了這裡的生活，無論是匪夷所思的，還是驚險刺激的，他都一一接受，正如今晚他遇到了精神狀況不太對勁的榮家二公子沒有表露成太大的意外，他是否也逐漸變得不太正常了?

　　這麽一想，如果她不是那麽不正常的話，似乎還挺正常的，好像也有那麽一點可愛。

　　若她是個尋常女孩子，陪伴在她身邊的也不是冷冰冰的人傀，那她確實稱得上當世玉人，想必人生也會有所不同。

　　不過……

　　正在他遐想連篇之際，眼前出現了榮以昌的臉，雖然背對著月光，但反射在河面上的光微微將她的臉龐照亮，充滿了好奇與疑惑，那雙黑洞洞的眼眸如同兩顆寶石一般閃著幽邃的光澤。可是他明白，那裡面藏著不為人知的深淵，只是多看一眼就好像要被數不盡的悲苦擒住。

　　“洗乾淨之後，看著還挺不錯嘛……”

　　決塵意將身體沉入河水，心跳差點被她嚇錯漏一拍:“你、你……你什麽時候來的，怎麽一點動靜沒有?”

　　“就在剛才。”她的手指推了推微微張啟的嘴唇，喃喃道:“身材頎健，四肢修長，容貌中等偏上，若是好好打理一番的話，會是絕佳的人偶……”

　　她又問道:“你真的不想成為榮以昌嗎?”

　　決塵意抹了抹臉上的水:“不想，雖然生活麻煩又糟糕，但我還是想活著。”

　　“是嘛……太遺憾了……”

　　榮以昌脫下了鞋襪，雙足涉水，生悶氣般踢著水花。

　　“去除掉那串多余的東西，你真的會很棒……”

　　決塵意渾身一寒，雙手情不自禁地探入水中，護住了他的軟肋，接著硬著頭皮問道:“衣服……衣服……”

　　“不行不行，渾身泥腥味，還得好好洗一洗。”

　　這時候決塵意才發覺，她的身邊跟著一隻中型犬。皎皎月光，玉人，愛犬，本該很溫馨的場景，卻充滿了恐怖蕭瑟的氣息。那條小狗，顯然也被她改造過，兩顆眼球由光閃閃的寶石取代，此刻它正吐著舌頭搖著尾巴，等待主人的愛撫。

　　那條小狗湊過來，像是活過來一般衝決塵意搖尾巴，想要好奇地舔一舔他。

　　然而，決塵意明白的，無論這小狗如何活靈活現，死了就是死了，現在它無論有怎樣的表現，都是榮以昌操控的結果。

　　“它……”

　　榮以昌撫摸著它的毛皮，眼神無不是失落:“這隻小狗，是我母親生前送給我的，可惜隻活到三歲就死了……”

　　她的技藝著實高明，分明是一條早已死去的小狗，卻被改造得栩栩如生，活蹦亂跳的模樣仿佛證明它還活著。

　　“它叫什麽名字?”

　　“它的生命太短了，我還沒想好叫什麽名字，就死了。平時呢，就嘬嘴喚它狗狗。”

　　她臉上的陰氣消減幾分，稍稍變得柔和一些，嘴邊若有若無的笑意讓她看起來與尋常人無異。

　　“你叫什麽名字?”她轉而問決塵意，“你也是我家的客人吧，不然不會從後院闖進我的私人領地。”

　　“我應該算是客人，名字嘛，就叫決塵意。”

　　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的名字，原先的名字沒有再提起的必要。

　　“好。”榮以昌點點頭，拍了拍身邊的小狗，悠然道:“從今以後，你就叫決塵意了。”

　　決塵意哭笑不得，這時候，小狗將嘴插入水裡，吸了吸水， 嗷嗚一叫，便仰頭吐出了肥皂泡。

　　顯然，這隻死去的小狗，被她改造成了泡泡機。

　　榮以昌躲避著它的泡泡攻擊，嚶嚀地笑著，旋即跳到河中，開始潑水反擊。河畔月下，空中洋洋灑灑揚起一條條晶瑩的水幕，在肥皂泡的夢幻光影裡，她宛如十年前會發自內心微笑的少女，只是這一切都那麽容易破碎，正如美麗的泡沫，在輕易逝去之後，徒留下夜空中虛幻的泡影。

　　片刻玩鬧過後，小狗便開始給決塵意打清潔泡沫，他好好洗去身上的泥腥味之後，那條小狗又切換了模式，將他的身體吹乾。

　　“噥，換洗衣物。”

　　榮以昌從岩石後伸出手，提著一套還未穿過的男裝。幸好，不是什麽不吉利的壽衣，而是尋常可見男士衣服。決塵意道了謝，換上衣服之後，榮以昌開始為被他擊潰的傀儡準備送別儀式。

　　無須她動手，其他傀儡們已經挖好了墓穴，就在河邊，風景很好。接著她戴上了透露著本土文化氣息的厲鬼面具，搖身一變成了送悼人，在其他傀儡催啦彈唱的哀樂聲中，有些癲狂地跳著決塵意看不懂的舞蹈，名字也叫“決塵意”的小狗也適時仰頭哀鳴。

　　決塵意心頭滋味萬千，最強烈的情感卻叫“孤寂”。

　　不知她的歲月如何度過，但是此情此景，似乎已經做出了解答。她哼著奇怪含糊的唱詞，跳著詭譎變換的舞步，似乎一切都不值一提。

　　只有明月、清風、山脈，還有他在默默看著。

　　只有河畔的風，只有送別的歌聲，所有喧囂都是靜悄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