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藍色靈犀衣，靈犀初境】

　　榮以昌顯然沒有像她的妹妹那樣成為某個靈犀門派的弟子，卻憑借著極佳的天賦有著不俗的實力。決塵意看在眼裡，心裡卻有種苦澀。

　　那些癲狂碎亂的舞步，雜糅低沉與哀怨的曲調，如暗潮全部匯聚向墓穴邊的女子，在飄忽不定的火光裡，在一群早已逝去之物的陪伴下，送別一具早已死去的軀體。

　　這些都讓她的經歷更加神秘，也更加的淒涼，一下子就讓決塵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天。

　　那天也是送別，同樣是送別一位過早死亡的人，他的青梅竹馬，他的同學，一位原本很有趣，也讓他覺察到世間趣味存在的孩子。

　　在哀樂聲中，河對岸唯有幽幽如豆的燈火，如同一個個逐漸遠去的魂靈，發出無聲的喧囂。他沉浸其中，忽然覺得無比悲哀，視野也變得模糊不清。

　　一瞬間，決塵意也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他覺得孤獨寂寥，不是單純因為沒人陪伴而有感而發，相反，他出生在一個溫暖健全的家庭，只是過早面對死亡忽然讓他對生命有了前所未有的感受。

　　就如同今夜的燈火，僅僅只是因為它的存在，就讓他難以忍受，一些本該忘記的事情也如流波開始撞擊他這個小小的堤岸。

　　她的內心或許也是如此。她所做的一切，那些算得上是儀式的舉動，是不是也只是掩飾她心中裂痕的正常表現?

　　在快要決堤之前，榮以昌鬼魅一般竄到了他身邊，歪著頭，雙眸透過送葬鬼面定定地看著他。

　　她的語氣毫無打趣之意:“嗯……哭鼻子了?你還挺多愁善感的啊……”

　　決塵意摸了摸臉龐，如她所言，他的臉龐已經被淚水濡濕。是在什麽時候?他自己都沒覺察。

　　“儀式結束了?”

　　榮以昌摘下那張悚然的鬼面，再次露出陰柔至深的面孔。

　　“入土，為安。”

　　留下河邊那個小小的墳塋，回去的路途他們走的很慢，身後還跟著那四具面無表情的人傀，腳畔旋繞著頑皮的小狗。

　　榮以昌胳膊肘碰了碰決塵意，笑嘻嘻地問道:“剛才，你是不是想到什麽傷心事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哭呢……”

　　決塵意有些落寞:“是人就會，我也不例外。”

　　榮以昌戲謔一笑:“嗬，你在用手指點我頭的時候，可不像會哭的模樣。”

　　那驚心動魄的一幕沒有上演，也多虧決塵意臨時偷師手藝不精，不然……

　　決塵意喟歎道:“那是迫於無奈，難道你就沒想殺掉我?”

　　榮以昌點點頭，如實道:“我確實有過那種念頭，尤其是在有人貿然闖入我的世界時。”

　　決塵意苦笑:“那現在呢?”

　　榮以昌踮了踮腳尖:“現在不怎麽想了，我覺得你活著比死了更有趣。不過，你可千萬別老早就死了，不然我還是會想要把你做成傀儡的……”

　　決塵意有些氣悶:“謝謝你，我更想壽終正寢。”

　　“千萬不要……”榮以昌擺擺手。

　　“盼著我早點死?”

　　榮以昌罕見地輕喟一聲，雙手交疊在身後，幽幽道:“那時候……我大概早已經死了吧……”

　　決塵意很是詫異:“為什麽?”

　　她反倒頗為輕松自然:“把死去之物當做陪伴，讓他們既不能解脫，也不複從前模樣，如此沾染太多亡魂，只怕我命數已定，注定要早早下地獄。”

　　決塵意停下腳步，榮以昌從上方望著他。在短短幾節石階的差距上，距離在無限拉長。

　　或許，從很久之前開始，死亡就開始濡染她，讓她覺得稀松平常，哪怕只是假象，她也要裝作若無其事。

　　可他無意問她歲月究竟，盡管他只要開口，就一定會得到解答。

　　然而，他選擇了折中:“若是過早死亡的話，會讓別人傷心的……”

　　榮以昌笑道:“誰?你?你也會像今晚那樣，無聲為我流淚，短暫地紀念我一下?”

　　決塵意不知該如何回答，無論怎麽回答都顯得虛假做作，他們畢竟只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既不熟悉，也不親密。

　　告別她以後，他走回榮府，仿佛走出了一個陰鬱的夢，回到了繁華喧囂的現實世界。

　　他們二人分道揚鑣，在傀儡的無聲陪伴下，她獨自回到那座廢棄的戲園，當他回首時，霧氣又紛紛揚揚，籠罩住了這片森林。

　　奇妙的是，榮府雖然有著名聲在外的三兄妹，但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沒有提及二公子，好像他已經不存在了一樣，只是一個淡淡的，沒有必要提起的印象，霧氣般潮濕朦朧。

　　現實裡，唯有喧嘩依舊，騷動依舊。

　　他沒有再提起榮以昌的事，無論是榮休嘉還是可能知情的聞長青，就讓笑容洋溢在他們臉上， 無須染上不快的陰影。

　　喝了兩杯酒，決塵意潛入如避難所般的無夢之鄉，可無論他怎麽呼喚，那道靈動俏媚的身影也沒有出現，獨留他一人坐在沙發裡，把玩著複刻而來的地元晶。

　　夜深了，他覺得無夢之鄉需要一些溫暖的顏色，所以穹頂的光黯淡下去，在昏暗之中，他又複刻了一個燭台，將地元晶放入其中，宛如舊日讀書時，陪伴他的台燈一樣。

　　可是他無法脫離現實的肉體全身心潛入這裡，肉體與意識同時存在，現實與意識演化出兩個不同的世界，巨大的割裂感讓人迷惑。這究竟是神的恩賜，還是神的懲罰?

　　在意識之中，在他的意識將要潛入更深的意識之際，那道身影終於出現了。她禁止他潛入禁地，在不複返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你今晚經歷了很多事呢，是不是有些難以承受?”珈美難得正經，只是站在決塵意的身後。

　　決塵意苦笑一聲:“確實，是需要一些時間適應。”

　　珈美趴在沙發的靠背上，探出腦袋看著他:“無論是哪個世界的人們，都在經歷複雜的人生，這個世界也不例外。若是心態蜷縮行為避退，你可還是只能以旁觀者的身份，看著他們在失控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哦……”

　　然而決塵意神色卻不頹然，看向珈美的目光也深邃而篤定，不禁讓身為【神】的她也有些錯愕。

　　痛苦的底色從眼中映射而出，反而讓他無比強大。她最明白不過，這才是最堅韌強大的目光，勝過千萬句豪言壯語。

　　他早已經暗下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