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一如先前，不重不輕，重不至於恐嚇於人，輕不至於敷衍輕浮。決塵意微微側首，便見一張含義頗深的笑臉。

　　那張還算年輕英俊的臉上，依舊可見昔時青春之際容光煥發的神采，只是經歷歲月洗禮，那雙眼睛變得沉穩厚重，仿佛可以裝下一切心事、一切煩惱、一切榮華富貴……一切敝履破裳。

　　決塵意禮貌又不失風度地一笑，簡單招呼了一聲:“聞師傅。”

　　“此間佳釀，世間罕有，添杯。”

　　聞長青把著葡萄雕花金絲藤壺，將決塵意的酒杯斟滿，相視一笑，不覺間心神暢快，二人以酒杯碰酒壺，各自為盡。

　　在外人看來，這兩人組有些奇怪。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身抵花壇，雖然他依舊擁有很多人慕羨的青春，但總透露出一股死氣沉沉的落寞。

　　另一位，中年男人蹲在花壇上，臉上掛著似乎永遠也不會熄滅的微笑，仿佛和煦春風。他們二人目不相視，卻有一股難得的默契。

　　“我見過【先天無靈犀之人】，他們不是殘廢，就是智力有礙，無有生活自理的能力。你體內沒有一絲一毫的靈犀，可卻步履如風、身手矯健，實在奇怪。”

　　決塵意苦笑:“我也覺得奇怪，就像我忘掉了我是誰一樣。”

　　聞長青灑然一笑:“無妨，忘掉一切又何妨?你雖無靈犀，但有靈智，更何況還有素火姑娘這樣的佳偶，嘉嘉這樣的好朋友，生活還可以重新開始。”

　　決塵意注視著杯中酒，悵悵道:“雖然丟下了過去，但過去總如影隨形，就像我身處此地，卻總是琢磨不透，我到底是誰，以什麽身份，在做什麽事……”

　　聞長青哈哈大笑:“無論失憶者，還是空心人，都會有這種感覺，小友是哪一種?”

　　決塵意只是苦笑:“哪一種?或許都有點吧……”

　　聞長青長長吐出一口氣，醉眼朦朧觀榮園。浮世三千，繁華喧囂，淒冷肅殺盡在眼前流過，千百年，似一道罅光，教人依稀窺見，心生激蕩，又轉而冷卻。

　　“大夢無跡，大音希聲。然而身於此世，就萬萬不能做避世不出的夢了……”

　　聞長青看向決塵意，語氣誠懇，語義悠長:“你還年輕，此刻如金鱗深潛，孤心沉寂。待到來日，小友未必不可如蛟龍出水，攪它個五大洲天翻地覆！”

　　決塵意困惑又訝異，卻沒有反駁，只是怔怔地看著聞長青，不禁一時苦笑，喟然道:“可我隻想做一個普通人，正如大部分人認為的那樣，做一個無靈犀者，過普通平凡的生活。”

　　聞長青悠悠道:“做普通人也未嘗不可，只是，有時候偏偏事與願違……”

　　決塵意不明所以，至少在此刻他還不太理解。耳畔的樂聲有些聒噪，人群的流動有些頻繁，香甜的酒氣惹人沉醉，漸漸迷惑了他的雙眼，進而只能看到眼前的些許事物。

　　“呼……”

　　聞長青舒坦地吐出一口氣，久久地伸了個懶腰，旋即輕快地跳起身，笑眯眯地對決塵意道:“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換個地方，去看看風景！”

　　言罷，不顧聽者思考，聞長青手掌隻那麽一旋，一股巨大的吸力向決塵意奔湧而來，頃刻之間將他包圍，裹挾著他越過高牆瓊樓，向著榮府外的山上奔去。

　　決塵意驚駭不已，聞長青雖然沒有敵意，但自己對此竟毫無反手之力，依舊讓他心神難安，只能像一隻雛鳥般，被他的靈犀力裹挾著飛奔，時而如狡兔高跳，時而如飛燕劃躍，一陣渾渾噩噩便來到了視野開闊的山頂。

　　“淡青……青色……鬱青……”

　　更讓他訝異的是，聞長青的靈犀力在運功期間一直在飆升，從淡青色的【靈犀起境】一路升到橘黃色！！！

　　……這是什麽境界?

　　此刻，萬識瞳似乎失去了作用。在他的強大威壓之下，決塵意眼前的景物，包括萬識瞳的解讀文字，都變得模糊不堪。

　　靈犀力……不是固定的嗎?

　　難道說，可以做到刻意壓製自己的靈犀力?

　　決塵意隻聞耳畔狂風大作，隱隱有雷聲咆哮，他的思維已經跟不上聞長青極速暴漲的靈犀力，就連被聞長青牽引著，都像是無力的囚徒，自己在他面前，根本猶如一隻剛破殼的雛雞！

　　他們穩穩落了地，決塵意卻還未從剛才的風起雲湧之中回過神，望著那一段上山路，魂魄似乎還沒跟上來。

　　他錯愕地望著聞長青的背影，此刻朗月高懸，山頂涼風習習，這個中年男人的灰色衣袍隨風輕揚。沒有任何一刻，聞長青的身姿像此時般挺拔傲然。

　　在外人印象裡，聞長青只是一個浸染江湖市儈氣息的中年男人，酗酒嬉笑，醃臢無皮，雖然身居高位，但不免令人心裡生厭。

　　短短半分鍾，決塵意就一掃初見時的刻板印象。看吧，皎皎月華之下，他長發飄飄然，目光悠遠，隻手把在胸前，猶如孤獨浪客，久久沉吟，正是——

　　流光轉，玉堂照，鳳翥龍驤盛名起。

　　愛無心，恨無痕，萬裡煙波刀弓藏。

　　一陣清風吹過，聞長青眼眸中的孤寂才隨同他的靈犀力下降，直至回穩，直至他微笑著回首。

　　決塵意動了動嘴巴，眼中只剩下震撼與憧憬，猶如頭上的月華，猶如廣闊無垠的大地，他的生命從未像現在這般寬敞通透過，過去的孤苦疲勞、糾結悲傷也不值一提了。

　　不得不說，他二人之間差距猶如隔著一道天塹，過了很久，決塵意的心緒逐漸平複下來，眼前才清晰浮現出聞長青的信息……

　　【綠靈犀衣:靈犀承境】

　　【黃靈犀衣:靈犀轉境】

　　【橙靈犀衣:靈犀合境】

　　聞長青最巔峰的靈犀衣是橘黃色，也就是達到了【靈犀合境】！

　　在之後，決塵意就看不到更多了，仿佛靈犀力的頂峰，就是突破靈犀轉境之後無限逼近橙色的靈犀合境。

　　無夢之鄉裡，珈美冷不丁地笑了，笑得頗為得意，滿是譏誚之意。她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邊，反手支頤，翹起二郎腿上下擺動著。

　　“我說了，這個人不簡單。現在，有稍稍感受到來自這個世界的震撼嗎?”

　　決塵意頹然坐在沙發上，抬頭仰望著無窮無盡的穹頂，天光悠悠灑落，他無聲地笑了笑。

　　只有一顆星，是在為他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