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人事者，進須留有三分分寸;事人者，退當周全與人些許薄面。至於豪而予奪者，概旁門的走卒嘍囉，多為求一時之快，激昂掠殺、肆意鞭撻，所行入不了朝堂，更當不了人師。

　　聞長青既為人師，也食朝廷祿俸，主掌著三蟾宮人事職責，那輕拍決塵意的兩下，自然也把握著前後的尺度，不會教外人知曉用意。旁人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個喝醉了酒的老俏皮跟小輩嬉戲打鬧，隻引來一陣輕快的笑聲，全不以為意。

　　然而，決塵意沒遵循珈美所說的虛與委蛇那一套，隻乾脆利落，直言不諱地道出自身之底實。此舉自有他的用意。他誠摯且溫和地凝視聞長青懷疑的眼神，不顧旁人逐漸冷卻的熱情與不知不覺疏離的態度。

　　【先天無靈犀之人】當世罕見，但這並非什麽【先天異靈犀之人】。後者可謂是天賦異稟的修行人，生來靈犀渾厚，足以達到靈犀凡境，投身海海江湖，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而先天無靈犀之人，則是完全與之相反的極端。

　　南虞有律，凡先天無靈犀者，不可參與各地道府縣文試，自然斷了科考入仕的希望。至於武試，就更該斷了念想，免得到場惹來他人笑話，結果又被打得鼻青臉腫狼狽離場。

　　所以，當決塵意吐露實情時，在場者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的變化，有的雖然還能保持禮貌且和善的微笑，但多少已經有些空洞生硬，巴結的意味少了許多，甚者在暗暗怪罪自己看走了眼。

　　很奇怪，筵席的氛圍依舊火熱，歌舞慶賀之聲不絕於耳，但在這方天地裡，自然而然地分化出幾幅格格不入的場景。

　　幽生蘭端著茶杯，強撐著笑意，周旋在不斷來敬酒、攀談的人群中間，周遭的嘈雜卻在不斷放空、失真，目光越過攢動的、形態各異的頭顱，落在了端著酒杯遊離在人群之外，與喧囂格格不入的決塵意身上。

　　他低著頭，嗅著杯中酒，似乎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神情淡漠自若，沒有特別的憤懣，但也沒有掙脫束縛的喜悅。

　　與此同時，榮休嘉也在默默地、有意無意地瞄著他，雖然她還在予人應有的禮節與親和，但也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玉圭纖指將酒杯呈到唇邊的動作也不由得慢了一拍，致使暗紅色的酒液順著嬌濕唇畔劃落下來，微微蘸濕了衣裙，於心口留下一小塊暗色的印記。

　　且看她雙眸出神、唇涎玉液，翠裙如芙蕖並葉，緋褙若蓮花含苞，而她，就是那個中心，那個明媚的結果，無論是她盈盈捏住酒杯的手指，還是她唇邊流下的玉液瓊漿，都不禁讓人心裡癢癢，想要嘗一嘗，奈何此女親而疏離的距離感讓人不敢造次。

　　於是，有人立馬掏出手帕，想要在上面留下她的香味，但榮休嘉隻淡淡地、略帶歉意與決絕地欠身笑了笑，旋即走出了人群。

　　“真是失禮，且容我去換身衣服。”

　　未待旁人反應，榮休嘉便頭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安靜的別院，卻定定地站在花前。’夢中藍孤魂‘在風中妖冶，衝天香氣一瞬間將她包圍。

　　她沒急著換衣服，只是微微蹙眉，思索著什麽苦惱之事。

　　在人群之外，並不令人失望，也不會因為信息的閉塞讓人心生焦慮。

　　決塵意用鼻子嗅著杯中酒，那甜幽暗紅的玉液，緊緊攥著了他的鼻息，生怕錯漏一絲香氣。

　　作為當事人，決塵意的注意力卻在這佳釀上面。動用起無夢之鄉，他的眼前完美完整完全地展現出原料、釀造流程。比起引起別人的注意力，他更想往後的日子裡，能喝上自己親手釀造的美酒。

　　“你還真是閑情逸致。”

　　無夢之鄉裡，珈美品嘗著複刻到他腦海中的酒，也是暗暗讚歎。

　　決塵意淡淡一笑:“所以說，你的擔心完全多余。在這樣的場合，如果你並沒有能讓人刮目相看的能力和背景，勢必會被冷落。”

　　珈美冷笑:“我感覺顏面無存。”

　　“誰的?”決塵意戲謔一笑:“我的?”

　　“我的！”珈美嗔怪不已，“也怪我找了你這麽個不著邊的人。”

　　聞長青似乎喝大了，臉頰紅透，舉止飄忽，如同穿林雀般靈巧，左穿右突，越過阻礙在身前的人群，來到幽生蘭身邊就是一陣吹噓，向她傾訴她的妹妹雨琉璃在京城的優良表現，還有一些日常。

　　“幽生蘭啊，你可有一位好妹妹，她悶頭研究著旁人不為所知的東西，課業卻分毫不落於他人，修為也更進一步，超過同齡人，達到了靈犀凡境。她正值二八芳華，如此以往，必有所建樹。”

　　決塵意默默品著酒，注視著眾人的一舉一動。不論是不是刻意吹噓，還是真情實意地讚譽，聞長青的目的已經實現。

　　作為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的姐姐，強大的宗族勢力與血緣關系勢必會成為素火家飛黃騰達的基石， 她被巴結也在情理之中。

　　這些不是他關注的重點。聞長青快速靈巧地穿過亂流般的人群，步同流雲，身似飛燕，瀟灑自如，來去無蹤，全無武鬥之際的艱辛色厲，當真不負武界翹楚之盛名。

　　決塵意暗暗琢磨著。

　　“【夏至·流雲急雨】……”

　　看著聞長青的信息，決塵意一時陷入沉思，與此同時，聞長青的身法功夫也被他的雙眸完整地記錄，複刻了一份到【無夢之鄉】。

　　珈美的聲音在腦海響起:“這人倒還算有些實力，身法也著實了得。”

　　決塵意的身影浮現在無夢之鄉，照葫蘆畫瓢，試練了幾遍聞長青的身法，才發現並沒有那麽簡單。

　　他先是控制不好腿腳的幅度，身體的力量也不好把握，好幾次失去對身體重心的控制，整個人如同風中飄忽的落葉，狼狽地劃出去很遠，直到有一隻小腳非常合適地踩在他頭上，他才將將停下來。

　　決塵意抬眼，不由得訕笑兩聲。不用看也知道，她的姿態會有多麽得意，多麽戲謔，多麽高高在上。

　　“珈美大人……腳……頭……”

　　珈美沒理會，自顧自道:“就算有無夢之鄉的作用，有些東西也並非可以一蹴而就。它不受現實時間限制，你可以在這裡不停地練習琢磨。就你的知覺來說，哪怕這裡過了很久，現實也可能只是眨眼一瞬，現實的你依舊是自由的，就像現在那個人已經盯上你了。”

　　“誒?”

　　話音剛落，現實中的決塵意，被一隻沉穩厚重的大手按住了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