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鏡子,是無法再恢復成原來的模樣的。
腐蝕的下水道,是人類無法依靠肉身穿越的。
死亡的人類,是無法重生的。
馬斯特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著,他已經用冷水澆灌了自己這具身體十八次,但是他依舊無法冷靜。
於是他又一次跌跌撞撞地來到了洗浴室,再次用冷水澆灌了自己——第十九次。
他的身體骨瘦如柴,突出的肋骨特別明顯,而除此之外,最令人驚訝的,還是自己胸口前巨大的一道傷疤,傷疤以右胸口為中心,向四周蔓延。如果讓十字會的人來看,或許只有禱告他下輩子好好做人了。
但是他此刻卻毫無印象。他依舊記得那群科研學者曾經剜開了自己的心臟,在他的模糊的視線裡,他看見自己跳動的心臟被取出,而另一名穿著白大褂的學者向自己注入無比肮髒的綠色液體——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識。
等他再次醒來,他已經躺在城市某處偏僻的角落,自己的雙手沾滿了鮮紅的血液。而他的眼前,是死無全屍的街頭混混。他們像是被某種野獸啃食。
他驚慌失措地想要大喊救命,但是下一秒子彈便向自己射來,一隊劍盾隊隊員正手持著傳說中的“軍神”突擊步槍,向手無寸鐵的自己射擊。
肩膀是如此地疼痛,疼痛到連叫都叫不出來。
隨後是膝蓋,隨後是肩膀。
他們仿佛連死亡的機會都不會給予自己,他們在不停地玩弄著眼前的自己——而自己,則像一隻困住的野獸。
“好憤怒啊……”
心裡冒出了這種想法。
而隨後,他發現下跪的腿部已經不受自己控制的變粗、變硬,子彈從自己的腿部彈出,隨後是肩膀,隨後是自己的大腦——他突然再次失去了意識,而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他終於聽到了那群隊員的大喊。
“注意!注意!鱷鬼獸變身!鱷鬼獸變身!”
當他再次恢復意識,他的眼前是一個顫顫巍巍的劍盾隊隊員,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祈求馬斯特放過自己,馬斯特抬起了自己的手臂,他睜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鱗片覆蓋的手臂。
——不可以,不可以殺人!
他下意識地說道。
而自己的耳邊只是傳來一隻鱷魚的怒吼。
他想將那名隊員放開,但是松開手的瞬間,卻是重重地將那名隊員摔倒在地。
那名隊員連滾帶爬地想要跑出去。
望著眼前狼狽的隊員,馬斯特突然覺得好不耐煩。
——眼前的劍盾隊也太麻煩了。
緊接著,身體不受自己控制地彈射出去!然後狠狠地撲在如豆腐般柔軟的隊員身上。
“轟——”血液與碎骨四濺到他的視野中。
他驚恐地大叫起來。
於是在這個黑夜的巷子裡,一隻巨大的鱷魚在不斷地吼叫著……
當他再次醒來,他的衣服已經碎掉了。他躺在自己的家裡。
然後衝了十九遍水,依舊沒有冷靜。
他死死地盯住鏡子中的自己,他發現,自己的瞳孔居然已經變成了邪惡的綠色。他的頭髮濕漉漉,眼睛無神又憔悴。他低落地望著自己破小又擁擠的房間。
我這個人生中的失敗者,難道連自己最後的一點溫馨,都沒有了嗎?
但是下一秒他的表情開始扭曲,他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睜大,他的嘴角止不住地下拉。
——破壞!破壞!
“砰——”
馬斯特一拳擊碎了自己眼前的鏡子。
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碎片刺破了他的雙手。他又想起了自己殺過的人。
顫顫巍巍地想要打開水龍頭,但是就在此刻,他的手掌再次變硬。
這一次,他終於看清楚了自己的變化,他的手掌開始變硬,鱗片從手臂開始覆蓋,逐漸來到了自己的胸口,特別是自己的左胸處,鱗片覆蓋了三層,隨即腳底發癢,原來是從腿部開始向上蔓延的鱗片。他的脊柱也開始疼痛,一條尾巴也從背後冒出。
最後,他的頭部變得扁長,變成了鱷魚的頭部。
他終於隨著那些滿地的碎鏡片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樣。
在這個矮小的房間,滿地的碎鏡片裡,像是有無數的自己。
他想起了那群人呼喊自己的名號。
噢,我叫鱷鬼獸啊……
“破碎的鏡子,是無法再恢復成原來的模樣的。
腐蝕的下水道,是人類無法依靠肉身穿越的。
死亡的人類,是無法重生的。”
——但是我能,鱷鬼獸能。
近日來,為了躲避劍盾隊的追捕,馬斯特在城市中東躲西藏。最終,他厭倦了,他也如諸多偽巨獸的宿命一樣,選擇遁逃到下水道,前往地下城的郊區,躲避風頭。
然而在來到下水道的入口之處,他遇上了自己宿命的對手。
眼前的對手頭戴黑色的面具,只有嘴巴處沒有包裹。他身披黑色的鬥篷,穿戴著看起來毫無防備的黑色緊身衣,胸肌明顯地凸起。
“英雄協會,夜魔俠。”
那個人毫無感情地向自己走來,手上滑出了兩根漆黑的電擊棍。
——我隻想逃啊!
這是他最後說的一句話,然後他便失去了意識。
雖然近幾日早已被伏擊了多次,並沒有得到很好的休息,但是鱷鬼獸依舊鋒芒畢露,身形未到,怒吼先至!
通過聲音讓敵方產生恐懼,從而露出破綻,隨後憑借自己的速度與力量一擊必殺!這是鱷鬼獸百試不爽的戰鬥套路。
然而此刻,夜魔俠像是沒有聽到,電擊棍上的電光已經閃爍,它們一根朝上想要撲打在鱷鬼獸的身上,一根護在胸前。
鱷鬼獸絲毫不懼,正以為眼前的人類要與自己硬碰硬的時候。卻發現夜魔俠一個閃避,而自己則撲倒在地面,頓時灰塵四起。
一次攻擊不能,那便再攻擊一次,鱷鬼獸瞪著綠色的眸子,轉過身來,上肢中的利爪從指尖突起。而對面的夜魔俠也不慌不忙,他將兩根電擊棍合二為一,猛地拍在地面,然後棍如遊龍般向自己掃來,自己的下肢被重重地敲打著,鱷鬼獸一個吃痛,剛想趁此機會咬向夜魔俠,但是對面的男人卻像是開了透視一般,已經先行一步抬起棍子頂在他的嘴巴前。
鱷鬼獸怒從中起,剛要咆哮。便是一悶棍打在自己的腦袋上,自己全身雖然堅硬,但是自己的腦部卻是比較柔軟的地方。於是它有點眩暈,緊接著便是連續數棍,打得它搖晃著自己的身體。
“砰——砰——砰——”
馬斯特像是被打醒了,他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個壯碩的男人,在揮舞著棒子敲打著自己。
他本能地抬手護住自己的頭部,而夜魔俠也收回了自己的棍子。
馬斯特踉蹌著倒下,身上的鱗片漸漸褪去。
“破碎的鏡子,是無法再恢復成原來的模樣的。
腐蝕的下水道,是人類無法依靠肉身穿越的。
死亡的人類,是無法重生的。”
“不止巨獸能。”夜魔俠蹲下來,毫不客氣地一把抓起馬斯特的腦袋。
“英雄,也能!”
“英雄……”馬斯特喃喃地說。
“快來!快來!巨獸在這裡出現了!”遠方傳來機甲的聲音。
“走吧。”夜魔俠對著馬斯特說。馬斯特一愣。
“走啊。去地下城吧。”夜魔俠重新將自己的長棍折成兩根短棍。“記好了,做英雄還是做野獸,在於你自己。”
“走啊!我可不會替你頂多久!”
夜魔俠如同一隻黑暗中的猛虎,衝向了那群劍盾隊。
——那個孩子的身上,有我恐懼的氣息。
馬斯特望著眼前的余白,緩緩向他走去。他盡量控制住自己的步伐,使得自己顯得不是那麽恐怖。
但是那個孩子依舊在向前爬。
像一隻破土而出的蚯蚓,在看見人類的大腳有意地向自己踩過來,但是它依舊努力地向前移動,並且在最後一刻也不認命,還在貪婪地吸收著自由的陽光與空氣。
他緩緩地將余白提起來,望著他不甘的眼神。
——他好像要把我吃了!
於是馬斯特的靈魂止不住地顫抖。
“神明……啊……”這是余白留給世間最後的聲音。
——他……他是被神明選中的人!
正當馬斯特愣神間, 一隻利爪刺破了余白的腹部。
馬斯特很努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是眼前的蝕惡蜥居然在自己的眼前殺掉了無辜的孩子。
“鱷鬼獸,接下來的事情,交給你了……”於是他緩緩地閉上眼睛。
巨獸與巨獸之間的鬥爭,唯有死戰!
在他意識模糊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這個“神明選中的人”透露著某種古怪。
這種古怪像是巨獸之間無法斬斷的聯系,是一種印刻在巨獸血液中基因。
這種古怪是如此的柔和,像是陷入天鵝絨之中做的一場美麗的夢境。
時光在此刻似乎倒流,時間的流水開始回流。
他看見了自己剛來到地下城殺死了幾隻吃人的巨獸,他看見了自己努力地控制住巨獸的能力。
他看見自己被夜魔俠用黑色的棍子擊退,他看見了自己被劍盾隊的人圍獵,他看見了自己第一次殺死了人類。
他看見了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小屋,一拳擊碎了鏡子。
他看見自己望著眼前的自己,瞳孔變成了邪惡的綠色……
“對了……對了……”
他瞬間睜開了雙眼,自己的雙手已經高高舉起破爛不堪的余白。
——吃掉!吃掉!吃掉!
“不!”
馬斯特的聲音在巨獸的身體中回蕩。
於是,鱷鬼獸並沒有咀嚼,將整個余白吞了進去!
“對的,我想起來。”
“剛才,他望著我的時候。”
“他不甘的瞳孔,變成了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