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1042年,春。
新泛中城區之一的奧克蘭區的蘭登修道院內的牆壁上總有一些低年級的學生趁著夜色胡亂繪畫,有的人會畫上《蓋亞植物志》中,描繪上城區的花花草草,有的人會畫上自己厭惡的修士修女,然後在他們的外麵包上一個愛心,有的人僅僅想要隨手塗鴉來打發無聊的夜晚。
你知道的,春天的夜晚總是萌動著這群年輕的孩子們的心臟。
你也知道的,雖然夜晚的朋友們總是滿腦的幻想,但是清晨的他們永遠是起不來的——特別是又聽到瑪麗修女尖銳的鳴叫,“是誰在牆壁上畫了一隻兩腳走路的猩猩!旁邊還寫著我的名字!”
某個宿舍裡突然蹦出聲音,“我親愛的修女!猩猩就是兩隻腳走路的!”
“閉嘴——!”
此刻,不遠處的敲鍾人緩緩地敲了六下鍾。
瑪麗修女憤怒的腳後跟狠狠地踏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每走一步,連這座在十年前能夠在“地下城大爆炸”中苟活下來的宿舍都戰戰兢兢。她一個一個地叫著,如果回應的是含糊不清,她也毫不介意用更大地鳴叫來喚醒這位年輕的小夥。
只有來到余白宿舍的時候,她會輕輕地拍一拍他的門。隨即余白便會乖乖地開門,修女朝他微微一笑,在這座天上的神明看見這群搗蛋的小鬼都會氣歪的修道院內,或許只有這個從小就沉默寡言的小夥才能讓世界和平一秒鍾。
隨後修女又提高了嗓門朝著下一個房間走去。
余白小心地收好昨天借閱的圖書,兩個淡淡的黑眼圈在昏沉的宿舍內並不明顯。在讀完《蓋亞近代史》時,時間已經接近清晨,空氣中凝結的霧氣已經飄散在這座巨大的地下世界。他慢慢合上書籍,閉上雙眼。腦海裡又浮現出《蓋亞近代史》最後的篇幅。
“很多歷史學興趣愛好者認為新歷1032年的“地下城大爆炸”是地下城存在以來,最嚴重的事故,沒有之一。爆炸從城中心“中城區”開始,波及方圓十公裡的六大泛中城區,死傷人數至今無法統計。六大泛中城區之一的奧馬哈區,市政廳與監管廳在本次爆炸中基本夷為平地。地下城的居民們第一次看見非重要節日,上城區派遣專門的支援部隊趕到。他們在斷壁殘垣中搜尋、救援傷者,並且提供一些上城區的臨期物資。”
“此後的幾年時間內,新監管廳的監管者們對此事故原因進行調查。目前為止,依舊沒有結果。”
“此次事件過後,地下城出現大量棄嬰、孤兒。因此,上城區的十字會籌集資金,在多個城區建造修道院。”
余白是在吃著黑麵包的時候看見奧丁的,這是余白為數不多的同齡夥伴,與其說是夥伴,不如說是這個少年冒冒失失地闖進他的生活,拿著一個滿是泥土的足球,笑著對余白說,我叫奧丁做個朋友吧!
余白那時候正坐著看《蓋亞近代史》中“巨獸入侵”那一章節。此刻他能看見對面這位“居高臨下”的同齡人的門牙丟了一個,耷拉著鼻涕。皮膚黝黑,或許全身唯一有點顏色的地方便是他的金色卷發,但是此刻也是混亂不堪。
“余白。”
鬼使神差,他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於是他就被一股大力抓住了自己的肩膀,陪著那個名叫奧丁的小夥踢了一下午足球。
走之前奧丁髒兮兮地手撐著余白的肩膀,對著天邊大喊從今天起就有我罩著你了余白老弟!
但是很多時候,在作業考試中,他都會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求余白給他抄抄。
“余白大哥,余白大哥!”
回憶拉回。奧丁又親切地喊著余白大哥。
他壓低嗓子和余白說,“你有沒有看見我畫的瑪麗修女和丹尼斯修士,我早就看這兩位不順眼了,上次丹尼斯居然拿著我的足球說要是再不洗洗就把它扔到院子後面的狗窩給那群小狗玩,氣得我差點給他兩拳。可惜我還沒有他一半高。”
余白瞥了他一眼,含糊地嗯了一聲。
“哦對,說正事。”奧丁突然從自己的兜裡掏出一片煙熏培根,“含情脈脈”地對余白說,“我的余白大哥,這是我昨天晚上沒有舍得吃的培根,特意留給你的。今天的資質測試,真的太重要了,我可不想獲得個下等然後被扔進修道院的後山去挖礦。求求你了,讓我混個上等呀我的好大哥。”
余白看著那片已經微微變味的培根,想起來“第二次資質測試”馬上就要開始了。怪不得今天的玉米粥裡真的有玉米粒。
所謂的資質測試是由上城區的十字會制定的。每位在修道院的學生都會在五歲、十歲以及十六歲那年進行資質測試。
第一次資質測試主要是測定本人是否為正常孩童,是否存在一些生理、心理疾病,正常的學生將會像余白、奧丁這類人一樣,正常學習。若生理、心理有疾病,將會送至專門管理此類孩童的修道院進行學習。但是這裡的“學習”需要打上引號,誰也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修士、修女會教導那群“不完整”的學生什麽樣的知識。
余白、奧丁他們進行的是第二次資質測試。第二次資質測試就可以這群青年、少女進行分類,分成“上等”“中等”“下等”以及最後的“末等”。根據分類,將會引導他們進行不同職業技能的學習。如“上等”學生將會往市政廳、監管廳的職能方向培養,聽說幾年前出現過一個天才,甚至在十六歲的資質測定中前往了上城區。“中等”學生將會正常培養,而“下等”學生則會送往一些需要體力活的地方,如礦場、采石場等等,若是不幸成為“末等”學生,那麽他們則會“被自願”退出修道院。
第三次資質測試則是最終確定他們職業的考核。所以下城區的人們總是流傳著一句話。
“一看命,二看天,三是什麽都隨便。”
“余白大哥!余白大哥!余白!”奧丁晃著他的手臂,大叫一聲, “余白!你怎麽又發呆了!”
余白緩過神來,在過去的多次模擬測試中,余白憑借著自己豐富的知識,認真的筆記,一絲不苟地書面答題,總是能夠在整個學院中名列前茅。而自己的損友奧丁,也可以憑借著自己神出鬼沒地回頭、如同閃電地抄寫,將余白的正確答案抄寫個八九不離十。雖然余白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但是每當有人喊著余白是個書呆子的時候,奧丁總是衝上去給他一拳,然後拽著他的領子狠狠地抽上去。
最後總是瑪麗修女兩邊都劈頭蓋臉地罵一頓,然後責令奧丁和那個臉腫成豬頭的嘲笑者一人寫一篇千字檢討。
“我在。”余白應了一聲,然後將那片培根又放回了奧丁的碗裡。“一大早就這麽囉嗦,老樣子。”
奧丁瞬間喜笑顏開,用培根在玉米粥裡涮了又涮,似乎將這碗毫無味道的粥變得有一點油水。隨後他一飲而盡,控制力道地給了余白一拳。
“好兄弟。”
新歷1042年,春。
地下城永遠沒有真正明媚的陽光,上城區建造的第三代人造太陽在這片邪惡滋生的場所時好時壞,偶爾整個世界墜入黑暗的深淵已經讓這裡麻木的人們習以為常。但是人類之所以為人類,是因為他們充斥著無法斬斷的情感,兩位少年的兄弟天真的兄弟情誼,就像一棵細小的萌芽,緩慢地生長。直到某天成為錯綜複雜地參天大樹,讓後人嘖嘖稱歎。
只是此刻的人們只顧低頭。只是此刻的少年們正在命運的十字路口徘徊,橫衝直撞地走向迷霧深處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