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歷1052年。
余白總是在卡瑪斯街道82號的“落日”咖啡館點上一杯由莫爾頓當地產的咖啡豆研磨而成的黑咖啡,雖然品不出個所以然,但是自己的老夥計老考特總說這玩意一杯提神醒腦,兩杯永不疲勞,三杯長生不老,只有喝一杯莫爾頓的黑咖啡,才算是從一個給掛路燈做牛馬轉變成一個在地下區還算個中產的人物。說罷還要舔一舔自己的棕色胡子上的咖啡沫子。余白在很長一段時間是信以為真的。
直到余白有一天看見店長在角落偷偷地將一些罐裝的速溶咖啡小心翼翼地倒進標寫著黑咖啡的罐子中。
但是這個並不妨礙余白點上一杯,畢竟只要一枚銅幣。
這座已經存在有些年月的落日咖啡館大部分時間是靜悄悄的,偶爾有掉漆的木門開啟地“吱呀”聲,或是幾枚銅幣碰撞,某個老客戶拿起自己的咖啡找到自己熟悉的座位,打開報紙安靜地閱讀起來。老考特說過,在這個地方,你永遠不知道混入了幾個監管者,混入了幾個妄圖一夜暴富滿肚子壞水的惡棍,亦或是幾個想要逞強的新時代街頭戲子。你說的每句話都有可能成為他們整合的線索,然後在某個深夜踢碎你漏風的木門,從此你就消失在這個不算光明的世界。
速溶咖啡的味道竄著了余白的鼻子,他皺了皺鼻子,端起杯子慢慢地飲了一口。旋即他聽見外面響起的鍾聲,是卡瑪斯街道1號那口巨大的撞鍾,每到整點便會由敲鍾人緩緩地敲動。
鍾聲緩緩持續了三下。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陰沉的霧氣籠罩著這座地下區域。遠方傳來轟鳴,像一隻古老又罪惡的邪神在釋放著自己的憤怒,但是此處的人們似乎已經麻木。人們臉上的表情似乎被霧氣籠罩著,什麽也看不清。
每當整點,地下城的上空便會被上城區的管理者打開,成噸的垃圾、泔水、廢料會穿過肮髒、墮落、充斥著腐蝕與秘密的“下水道”,然後來到地下城。
“曾經這裡的人們還是會抬起頭的。”老考特有一次在酒後躺在泥地裡,深邃的眼眸中似乎藏著一顆未命名的星辰,“但是那些舊時代的街頭戲子已經消失啦。哦對,那時候他們還有個好聽的名字,隔壁的你瓊姨,當初看見他們都是會尖叫的,叫啥,英雄聯盟?哦不對,聽說這商標早就被上面的哪個掛路燈的搶了,所以改成英雄協會了。”
“但是,老東西們都消失啦。”老考特訕訕一笑,將手中的啤酒舉過頭頂,像是致敬自己曾經風光的歲月。
今天的余白似乎總有點走神,他顧不上手頭報紙上的頭版頭條,肯定又是幾個沒事找事醉生夢死的小年輕以及一群大腹便便的老東西們捧出來的某個豔星出現在某個賓館,或者是上面又出台了幾個看起來充滿人權的法案準備在地下城進行實施。
杯中的速溶咖啡已經過半。如果是平常,老考特已經夾著自己早就洗白的黑色手提包,脫下可能年紀比余白還大的藍白水手外套,向老板吹一個舊時代的口哨,要一杯熱騰騰的黑咖啡了。到時候他肯定會摸著自己已經蓄了半年的山羊胡子,吹噓著“你瓊嬸子”“你瓊姨”的給自己拋了個媚眼,或者是“你瓊嬸子給我送了一件男士夾克”,然後炫耀地從包裡掏出來在余白面前轉個圈。
這時旁邊的人或許會給這位老東西拋來一個鄙夷的眼神,但是很快就會被老考特注意到,隨即他會揪著自己的鼻毛,然後在這位路人面前狠狠打三個噴嚏。隨後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吹吹黑咖啡,一飲而盡。
雖然大多數時候被燙地齜牙咧嘴,但是他依舊會打個飽嗝,小心翼翼地收起瓊姨送的夾克,然後拿起自己的舊外套隨手擦拭著自己的胡子。
最後,他會一本正經地對余白說,“你也來試試燙咖啡,有一種澆活我這個已經半截入土靈魂的感覺。”
這是何等的感覺呢?恍惚間,余白也舉起了手中的杯子,他對著眼前冷清的木椅虛空致敬,旋即一飲而盡。
微燙的液體順著他的咽喉流進他的五髒六腑,那是一種來不及防備的、給這個平淡無趣的男主角帶來驚訝的感覺。 他不知道是痛苦還是震驚,不知道此刻是需要大喊一聲,像老考特一樣打三個通透的噴嚏,還是抑製住內心的情感,慢慢地等待不速之客的溫度慢慢被自己體內消化、吸收。
就像他得知了老考特橫死巷中,不知道是什麽情緒來表達。
三處刀傷,腹部、頸部,以及致命的心臟處。在發現時血液已經流盡。
余白的臉色蒼白,他望著眼前的老夥計,相處這麽久似乎是第一次認識他,盡管余白早就在一年前作為一名監管者的時候已經得知老考特就是一名潛在的英雄協會的會員,但是當他穿著所謂的“戲服”倒在血泊中的時刻,他還是如此地震驚。
紅藍相間的連體衣。黑色的眼罩。明媚的顏色與這個黯淡的世界格格不入。余白終於意識到監管者們為什麽處心積慮嚴防死守寸草不生地對待這群街頭戲子。
“他們的存在總是讓人想到光明。”老考特曾經這麽說過。
“下城區不需要光明。”自己的頂頭上司查理先生總是這麽說。
地下世界不會因為失去某人而停止運轉,更不會因為失去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碌碌無為一事無成的老東西而降半旗哀悼。但是,咖啡店的老板可能因此每個月少三十枚銅幣的收入,也有可能更多,誰也不知道一個狂熱的用戶會將自己的速溶咖啡推廣給多少人。
想到這裡,余白緩緩起身,老板和善地朝他笑笑。或許他想問那個和他一起的老考特今天怎麽沒有來打卡,或許更想問,眼前的年輕人為什麽留下了兩枚銅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