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
從縣城走到楊堡大隊十幾裡路,從京市來的嬌娃娃什麽時候一次走過那麽遠的道兒?
果然,還沒走一半,蔡軍偉就開始小聲抱怨,嘴裡說著後悔來下鄉。
他和榮國宇領著行李,走得慢,距離楊開泰和安廣夏隔著一段幾百米。
榮國宇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這會子也聽的煩了:
“你不下鄉,信不信你爸打斷你的腿?”
蔡軍偉確實是被爸媽逼著下鄉的,不僅是蔡軍偉,榮國宇和安廣夏情況也差不多。
三人的父母若是沒有意願讓孩子下鄉,根本犯不著上趕著為兒子女兒報名。
還是旱災顯出威力來了。
去年南方第一季糧食大豐收時,就已經連著幾個月不見一滴雨,可能大豐收,意味著地下水豐沛,也就沒人重視。
直到第二季糧食,有些地區的第三季糧食,因為乾旱欠收。
而國家又為了外匯,出口了之前大部分糧食,於是城裡糧食儲備終於無法滿足儲備。
京市在年後已經第一次降低了城市人口糧食定量。
這不,今年才會這麽早就開始動員知青下鄉。
作為領導階層,安榮蔡三家父母都是為國家流過血,為了國家可以犧牲一切,包括自己生命的人。
只是送孩子下鄉而已,吃點苦,又不是讓孩子去死,剛好可以鍛煉人,便第一時間響應號召,給兒子女兒報了名。
不過畢竟是親父母嘛。
即便做好讓孩子吃苦的準備,還是動用關系,運作了一番,給兒子女兒安排到一個口碑好、較富裕的地方。
備選的地方有很多,經過對比。
比楊堡大隊富裕的地方,知青們過的不如狗。
比楊堡大隊對待知青更好的地方,那真叫做一個窮,之所以對知青好,那是因為窮的娶不起媳婦,把知青變成了自己人。
安榮蔡三家父母是想鍛煉孩子,又不是真的想讓孩子在農村徹底扎根。
最後也就選了這黑省渾城鄉衛縣楊堡大隊。
父母做的這些事,榮國宇是知道的,三人中也只有他知道,因為足夠穩重,另兩家父母拜托其照顧自家孩子。
這之前,雖然同住一個院,榮國宇實際上對安廣夏和蔡軍偉接觸不多。
榮父榮母與安蔡兩家不是同一個系統,榮國宇自己也和另倆玩的不是一個圈子。
這會兒,經過幾天火車上的接觸,榮國宇覺得自己難當叔叔阿姨的拜托。
安廣夏性子直接、大方,為人處事也成熟老道,是偉人說的‘能撐半邊天’的女強人,根本用不著別人照顧。
而蔡軍偉我行我素,一張嘴愛嚼舌根,關鍵是對自己說出來的話很能得罪人這點,心裡是一點都不自知。
榮國宇可並不覺著自己能照顧好蔡軍偉。
想要照顧好一個人,那是有前提的,被照顧的那人,至少要能聽進去別人的話。
蔡軍偉在院裡時,說好聽點,就是孩子王,說難聽點,就是流氓頭子。
閑時逛街找茬欺負人,忙時遛鳥鬥蛐打群架,就沒有務正業的時候。
榮國宇這時候都後悔和蔡軍偉來同個地方下鄉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這還是後悔早了些時候。
三男一女走到大隊上,已經過了午飯時間,都有些饑腸轆轆。
楊開泰直接把人帶來了知青院。
男女知青組長聽到聲,都從屋裡出來了,同出來的還有北屋住著的一位老知青嚴仝。
嚴仝因為性格好、年紀大,在北屋很受歡迎,被眾人推出來,擔任相當於大學寢室長的職責。
楊開泰見了人,撂下一句:給人安排好,說完轉身就走。
仨新知青面面相覷,大隊長這就不管他們了?
嚴仝打量著三人,主要是倆男同志,從頭到腳辨認了一番,伸手向榮國宇和安廣夏點了點。
“你們倆跟我來北屋,剩下那個,華子高,就你給安排了。”
說著,眯起眼,和男知青組長對視:
“別和我說住不下這種屁話!”
嚴仝才不久前從男知青那邊搬到北屋,空出來一個床位,所以不可能住不下一個人。
“還真住不下。”
搬走一人,能空出來多少位置?早被其他人瓜分完了,這會子擠下一隻狗還行,一個人?那是真擠不下。
“無所謂,你是男知青組長,反正,我這兒已經接收了兩個人,剩下一個,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都解決不了,呵呵,你自己想吧,看看大隊長會在你檔案上怎麽寫年終總結。”
威脅往往是最有力的武器。
華子高當即就變了臉色,個人檔案,往大了說,關乎到回城名額,往小了說,關系著能不能有假回家探親。
去年公歷十一月,楊開泰終於從別的大隊手上,自公社那兒搶到三個回鄉探親假。
華子高也申請了,最後或許是因為,去年給了新知青們臉色,探親假沒落到他頭上。
被準許探親的仨,現在都擱北屋住著呢,這也就是為什麽這三人,幾個月前會被老知青排擠的原因。
只能說,老知青中,小肚雞腸的人確實多。
“明明你們北屋那麽大,多住一個人,怎麽就不行了?”
“你還知道北屋大呢?那你應該知道北屋是什麽地方吧?那是待人接物的地方,堂屋的確大,你要願意, 我不反對你來堂屋打地鋪。”
華子高準備據理力爭,嚴仝完全不給機會,道理?誰還沒有一大套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邊吵吵,嚴仝一邊讓人趕快進屋,先把床位的事兒給定下來。
說實話,北屋兩個間,這段時間是挺空的,因為一邊都有兩人去縣裡上學。
大隊長給特批,允許上學日住學校寢室,隻周末和農忙的時候必須回來。
從正月初七到現在,北屋男女知青們確實住的寬敞,但住的寬敞了,又不代表人搬走了,因此北屋左右兩間房,確實都只能再擠下一個人。
眼見人吵的不可開,才當上女知青組長沒幾個月的枚余芳插了句嘴:
“吵啥呀吵,倒座房不是空著嘛,整理一下,讓人住進去不就得了?”
住倒座房這一解決方案又被提了出來,上次還是冼小鳳等人到來時。
倒座房裡沒有炕,那時候戶外零下二三十攝氏度,讓人住倒座房,和故意殺人差不多。
換做現在,其實也沒差多少。
三月上旬的黑土地,常規氣溫依然維持在零下七八攝氏度,三不五時還能落個雪。
作為當事人,蔡軍偉一直悶在原地,就沒人來問他的意願,這讓他很不爽,當即嚷嚷開:
“倒座房?狗都不住,你們這樣不是欺負人嘛?回頭我就寫信到京市,給你們舉報了,你們一個個都別想跑。”
這人突然爆發,嚇了在場眾人一跳。
枚余芳沒敢再說話,華子高也不吵了,隻嚴仝一人用看白癡的眼神端詳著蔡軍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