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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書之蜀道難》第10章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8就是年
  農歷十二月初八,即是人們常說的“臘八節”,而在佛教中,同樣也是“法寶節”“佛成道節”“成道會”等,相傳,釋迦牟尼成道之前,曾精修苦行多年,以至於形銷骨立,卻終究是以失敗告終,遂發現苦行不是究竟解脫之道,便決定放棄苦行,碰巧,此時遇見一牧女呈獻乳糜,食後體力恢復,便端坐於菩提樹下沉思,最終於十二月八日“成道”。至此,後世佛院寺廟便於這一天分發五味粥給門徒和善男信女們,並取名為“臘八粥”。

  而對於更多的人們,這一天更像是過年的預告,大街上人潮湧動,摩肩接踵,爭相置辦年貨等,或是去名刹古寺蹭一碗臘八粥,沾一沾佛教的好運和祝福,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而對於大靖王朝的蜀國來說,位於成都府的文殊院,在這一天,往往是熱鬧非凡,人山人海。

  奉粥施齋,祈福供燈。

  一大早,文殊院外的人潮,便順著從寺中飄散而出的臘八粥香味,早已排起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龍。從成都府各地,甚至是從周邊郊縣趕來的眾人,翹首以盼,搓著手,哈著氣,眼中冒著金光,盡管是在深冬寒冷之中,卻沒有一絲的抱怨。

  一人除外。

  言菩恆撅著嘴,蹲在地上,很是不快,從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半截樹枝,在地上撒氣似的亂塗亂畫,一旁的德空有些苦笑,俯下身子,輕輕拍了拍言菩恆的背,“阿言,別不高興了,我估計啊,他們現在正在煮臘八粥呢,你聞聞,這香味都飄過來了!再等一等,等他們煮好之後,應該就會開門讓我們進去了!”

  言菩恆丟開樹枝,站起身來,指著前方同樣望不見盡頭的人流長龍,滿是抱怨:“不是啊,大師兄,你看看這麽多人,要得排到什麽時候啊?你說這有些人,都不是佛家子弟,還來這裡湊什麽熱鬧啊……嗚嗚……”

  言菩恆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旁的德空連忙捂住了嘴巴,還特別緊張地看了看周圍的情況,好在是大家都是其樂融融一家人,圍在一起,談論著歡樂與喜悅,倒是也沒有人注意這邊的情況,德空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松開了死死捂住言菩恆嘴巴的手。

  “呸呸呸……”德空的手剛一撒開,言菩恆便立刻衝著德空抱怨:“大師兄,你這是幹什麽啊?我說錯了嗎?他們當中的絕大部分人不就是來湊個熱鬧的嗎?一問他們,什麽經文佛法都不知道,這不就是單純浪費資源嗎?”

  “阿言,你怎麽能這麽說呢?”德空有些不快,但還是很耐心地對言菩恆解釋,“你要知道,無論貴賤,無論聰愚,皆是一般世人,眾生平等,他們既然願意來佛門分享這一份幸福和快樂,那自然是打開大門所歡迎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哪能因為這些小事去說他們就不該來呢?對吧!好了好了,阿言,我知道你是因為等得不耐煩了,怕等會兒沒有你的份了,這你放心,師父和文殊院的方丈有舊,剛剛就去找他敘舊去了,耐心一點點,等會兒肯定讓你多吃兩碗!”說著,德空哈哈一笑,拍了拍言菩恆的肩膀,示意他放寬心。

  “好吧……”德空向來很是照顧自己,剛才衝著大師兄發脾氣,便已經讓自己感到有些自責,再度面對他的耐心解釋,言菩恆隻覺更加心虛,雖是心中再有不快,也只能是點頭先答應著,卻是背後小聲嘀咕:“我才沒有因為吃不到而生氣……”

  “好啦好啦……”德空和善一笑,伸出手抱住言菩恆的另一邊肩膀,“別傷心了!等會兒大師兄帶你去買好玩的,吃好吃的!”

  “真的嗎?”聞言,言菩恆登時來了興趣,兩隻眼睛中瞬間便有了激動的神采,掙開德空的擁抱,滿是激動地看著德空。

  “是……是啊……”德空看見言菩恆此時的激動,撓了撓頭,有一種不妙的感覺,本來只是想安慰安慰言菩恆的,但總有一種要大出血的感覺,不過身為大師兄,既然答應了,那也隻好是硬著頭皮,“大師兄我呢,還是背著師父偷偷攢了點錢的,等會兒就去文殊坊那邊集市上看看有沒有阿言喜歡的。不過……”

  德空的話還沒說完,卻見言菩恆已經蹦跳起來,歡呼雀躍,似乎根本沒有聽他後面話的意思。

  “欸!小心!”

  突然,言菩恆沒注意路,剛一轉身,卻好像撞上了什麽,堅硬似鋼鐵,倒是讓言菩恆自己很是吃痛,跌倒在地,捂著頭,似乎受傷不輕。

  “阿言……你沒事吧?”德空連忙趕來,將倒在地上的言菩恆給扶起來,抬起頭,想要替言菩恆道歉,待看清來人後,卻是一愣。

  “師……師父?!”

  “啊?師父!”一聽此話,言菩恆似乎傷病立刻修複,立馬從地上彈射而起——來人有兩個,一個正是休夢,另一個則有好幾年沒有見過了,本是和休夢差不多的年紀,但如今看起來歲數比休夢還要大上許多,身材也比休夢還要胖上許多,那件頗有歲月痕跡的紅黃袈裟本就寬大,但在他的身上卻很是合身,完完全全將這件僧衣給撐了起來,較是圓潤的臉上滿是和藹神色,極類彌勒。

  看著有些滑稽的言菩恆,那人並不呵斥,只是用手輕輕捋了捋滿是花白的胡子,輕輕一笑。

  言菩恆揉了揉還有些痛楚的腦門,小聲嘀咕:“師父……你這身板也太硬了,你是不是在胸口那裡塞了一塊木板啊?”

  聞言,休夢登時吹胡子瞪眼,而一旁的花甲老人則是連忙拉住了正要衝動收拾言菩恆的休夢,同時哈哈大笑,絲毫不顧及形象,而這也吸引了附近還在排隊中的人,有些上了些年紀的老人盯著那僧人看了半天,忽覺恍然大悟,緊趕慢趕走到他的跟前,淚眼婆娑,眼神激動,雙手合十,興奮高呼:“阿彌陀佛!活佛!是文殊院的活菩薩!”

  其他人也湊了上來,將這老人的身份給認了出來——正是文殊院的慈憫方丈,而他也是很久都沒有出面過了,今天卻是破天荒頭一遭。

  越來越多的人簇擁而來,原本蜿蜒綿長的人潮巨龍,此刻正裡三層外三層,將慈憫圍在中間,倒是把原本正在慈憫身旁的休夢,言菩恆等人給擠到了一邊,哪怕是踮著腳,也只看得到那群神情激動而又滿是虔誠的人和人,大多期許著這位享譽遠近的高僧能夠給自己或是親人一點迷津的指點,根本就看不見,那不知是因常年打理還是年歲已高而近乎有些發亮的絕頂。

  “大師啊,好久不見了,上次還是你幫我家那口子給看的病啊,多虧了你啊……只是後面你一直都是閉關……”

  “高僧!我爹爹上次死了,沒有錢安葬,還是您出資幫忙下葬,還主動為他超度,一分錢都沒有收……我代表我們一家感謝你啊!”

  “老師父啊……我們……”

  眾說紛紜,把慈憫團團圍住,爭先恐後,紛紛上前表達自己的感謝和祝福,有的拖家帶口,磕頭謝恩,有的掏出一大袋的雞蛋,還帶著點余溫,還有的淚眼汪汪,在口袋裡反覆翻找,方才找的幾枚銅板,卻是毫不猶豫遞給了慈憫……當然,慈憫自然是一個都沒有收下,還拉住那群就要跪下的人,連連擺手,示意不必如此,圓潤的臉上笑呵呵的,慈眉善目。

  言菩恆踮著腳,遙遙地看了看,再看看一旁樂得清閑的休夢,忍不住抱怨:“師父啊……你看別人怎那麽受歡迎啊,你好歹也是一個方丈,雖說咱昭覺寺沒有這文殊院位置好,名氣大,但是怎說也是一個好幾百年的古寺了對吧,也不說要多高的人氣,至少得多點香客才像個樣子吧?這混得還不如旁邊的百獸苑……搞得我每次給別人講我們昭覺寺的時候,還得專門提一句是百獸苑旁邊……你看看,這明明都是當方丈的,怎差距那麽大呢?”

  等到言菩恆好不容易絮絮叨叨結束,休夢才冷哼一聲,“說完了?怎平時沒見你這麽能說啊?那你說,你和你們學宮的都是在認真學習,那都是學生,怎就不見你考第一呢?”

  言菩恆聽完一愣,用手指指了指自己,很是不解,“啊?師父你忘了啊,我就是第一啊?”

  休夢一愣,這才想起這家夥當時正是以成都府院試案首的身份考進了石室學宮……事實確實如此,倒是讓休夢有些尷尬,撇過了頭,不再言語,言菩恆則不知是故意還是沒有察覺到休夢神情的變化,反而主動湊了上去,“師父?師父?你怎麽了?怎麽不說話了?”

  德空雖是竭力在憋著笑,但還是主動上前,拉過了言菩恆,然後幫休夢轉移了話題:“師父,慈憫大師不是前段時間閉關了,說不再見客了嗎?這怎麽現在突然出來了?”

  聞言,言菩恆也是好奇滿滿,不過看看剛剛被文殊院裡出來的幾個僧人好不容易擠開潮水一般的人潮,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走的慈憫,依舊滿臉笑意回頭看著依依不舍的人群,又看了看身旁除了自己和德空兩人以外便只有冷風瑟瑟陪伴的休夢,小小撅了撅嘴。

  休夢看在眼中,卻並不說什麽,倒是慶幸言菩恆沒有再糾結於剛剛的話題,輕輕咳嗽兩聲,開口說道:“慈憫之前確實是閉關了,不過這不是我休夢親自來了嗎?那他必然是掃榻相迎啊,那必然是令他這個小小的文殊院那是蓬蓽生輝啊!”

  德空自然是連連表示讚揚,而言菩恆則是絲毫不留情面,“盡是吹牛!成語語法還用得一塌糊塗,小心別人聽了笑話你!”

  休夢聽了,登時吹胡子瞪眼,“你懂什麽?這叫修辭,這叫幽默!”

  “這叫耍賴,這叫吹牛!”言菩恆也是叉著腰,迎上休夢的目光,撅著嘴,絲毫不退讓。

  德空夾在兩人中間,很是無奈和無助,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恰好這時,來了一個小沙彌,走到三人面前,雙手合十,微微鞠躬,道一聲:“阿彌陀佛……”

  休夢、言菩恆和德空三人也是連忙停下了爭吵,同樣向那個小沙彌回了一禮。

  “休夢方丈,德空師兄,言師兄,師父請三人進廟內一敘。”小沙彌又是微微一躬身,隨後向一旁側身,攤開一手,做出“請”的姿勢。

  文殊院外便是文殊坊。

  集市匯聚,商客如潮,來來往往,摩肩接踵,臉耳相觸,若是偶爾地上有一塊空閑的位置,也是立刻被挑著扁擔,四處掃蕩的行商馬上搶佔,不給同行任何先一步的機會,隨後立刻撐開小商鋪,接力吆喝。

  商品琳琅滿目,被人潮推動著向前走去,一路看去,無異於走馬觀花,耍雜技的,變臉噴火的,畫糖畫的,捏糖人的……目不暇接,著實有些目眩。

  雖是臘八,時令快是深冬,南方卻是少雪,只是淘氣的冷風喜歡四下亂竄,似乎有使不完的氣力,東奔西走,很不講道理地往你臉上蹭來蹭去,如刀割般不適,從而不得不埋著頭,提高衣領,不給這淘氣鬼一絲的機會,但好像這冷氣偏愛這樣的無趣至極的遊戲,硬是守株待兔,偶然間趁你不注意,一股腦地鑽進了你的衣帽之間,渾身立時一顫一抖,雞皮疙瘩直是往外冒出,不過這樣的天氣,卻依舊難掩人們臉上的喜悅和歡愉,哪怕隨口一下哈氣,便是吞雲吐霧,也依舊奔走於文殊坊的大街小巷之中,選購著自己所心儀的物品,為就在幾頁日歷後的新年做著年貨的準備。

  小孩向來是最歡喜這樣氛圍的,奔跑,不知疲倦地奔跑,一會兒看看這個糖人畫的是哪位神仙,止不住流口水,一會兒跑到別人糖畫鋪子前,趁人不注意,偷偷轉上一圈指針,隨後忙不迭逃離作案現場,在店家的叫罵聲中,撒開腿,很是無憂地跑著,滿臉笑意,若是見了耍雜技或是賣玩具的,更是走不動一點的路,呆呆地站在攤子前,望來望去,直是盼著父母能不讓自己開口,直接買下來給他,鐵環、摔炮、煙花、燈籠……皆是心尖上的渴求,卻礙於囊中實在羞澀,又不好主動找父母開口,只能呆呆地看著,等到好不容易空閑下來的店家來吆喝著驅趕他們,“要買就買,不買別擋著……”,或是正在一旁選購年畫春聯的父母把他們叫去,看看哪一幅更好的時候,才依依不舍,目光和那依舊在誘惑自己的年貨藕斷絲連。不過這樣的憂鬱也只是一瞬, 轉眼間,便被少有慷慨的父母那裡不知從何處變戲法一般而來的糖果所收買,眯著眼,掛著笑,全然忘了剛剛眼巴巴看著那堆玩具的可憐勁兒。

  自然是有些孩子被人群衝散,和父母失了聯系,張慌失措,淚水止不住地在眼眶中打轉,有的更是已經大哭大鬧起來,聽到哭聲的父母自然也是連忙反應了過來,高聲驚呼,“我的孩子!”,有的雖然走了散,但卻在變臉和噴火中迷失了找尋父母的信念,在高蹺和雜耍中丟失了走散的恐懼和害怕,只是帶著淚水,沒有一點憂慮地歡聲叫著好,直到著急忙慌的父母提著一大堆年貨找尋而來,才恍然大悟,雖是明知免不了回家一頓好收拾,卻依舊好奇那面具之下到底還有幾張面具……

  待到人流稍散,基本上是每家每戶都選購好了自己的心儀的年貨,提著大包小包,準備奔赴下一個“戰場”,而跟在一旁的小孩望著被塞得滿滿的貨袋,看著裡面的糖果,炒貨,鹵肉……隻覺口水直流,疑是瀑布掛前川,想要偷偷摸摸,趁著大人們的不注意,將手伸了過去,想要解解饞,卻被父母一把將手打開,警告不要對這些年貨有任何的念頭。而面對小孩子們的一臉委屈和不甘,卻也隻好告誡自己要和和氣氣,耐心地對他們解釋並好生勸說。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不過好在小孩子的注意力總是容易被轉移,一道淡淡的粥香飄散而來,在場的眾人皆是精神一振,統一地望著同一個方向而去——正是臘八粥的香味。

  文殊院,開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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