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無聊啊!造點東西來玩啊!”
少年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回音出現了。
沒人理他,圓桌上只有翻書的聲音。
“真無聊啊!來跟我玩啊!”
少年開始撒潑打滾,甩著手拍打著桌子。
“你要不跟我玩我就要開始搗亂了。”
聲音逐漸變得蒼老和沉穩,言辭卻沒有變化。
“跟我玩!”
沙啞,難聽。
“安靜。”
這是另一個聲音,翻書的聲音仍在持續。
“你在看什麽!我也想看!”
少年的聲音又回來了。
萊利·埃爾南德斯正閱覽著手裡的書籍,他穿著金線編織而成的服飾,色彩豔麗,衣服上還繡圖案,由弧線,直線和各種圖形組成,紅色的大衣上別著鍍金的別針,腳上穿著鑲了寶石的靴子,撐著書的右手手腕上佩戴著金色的束帶,在圓桌上還擺著一頂滿是淡藍色晶體的頭環。
空曠的房間只有一張巨大的圓桌,樸素,不帶一點裝飾,就是一張巨大的原木桌板,上面還有著年輪。萊利甚至數不清這究竟是多少年的古木,但是他肯定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你看不懂。”萊利看書的速度很快,幾乎只看了幾行就翻到下一頁。
“切。”
少年的聲音充滿了不屑,他用雙手推著圓桌,椅子的前腳翹了起來晃呀晃。
“書拿反了。”
少年看著萊利認真讀書的樣子忍不住出聲嘲諷。
萊利並沒有任何尷尬的表情,只是把書倒轉過來,繼續翻閱著。
“你其實沒拿反。”
少年笑了起來,惡作劇完成。
“唉。”萊利停下來,把書合了起來,看著坐在自己左手的少年。
少年的樣貌和萊利至少有八分相似,藍色卷發,黑色眸子,如果不是萊利的年紀並不大,少年看起來都是他的兒子了,不過就現在,也起碼是兄弟的長相。
萊利也不知道為什麽現在自己是藍色的卷發,他明明記得自己剛剛去剪了一頭寸頭,清爽而利索。
少年連卷發都和現在萊利一樣。
“今天怎麽走不了?”
看了半天書,萊利不知道今天是怎麽了,就是離不開這裡。
“來玩吧,來玩就行了!”
少年前後搖擺著,那張讓萊利看了都很有違和感的臉上夾雜了戲謔和興奮兩種感情。
“怎麽玩?玩什麽?”
少年笑了,很大聲,在大廳裡格外清楚。
“我想想啊!那種卡牌遊戲!”
“那個得三個人。”
“那你們那種在一個平面上打來打去的!”
“這裡沒有設備,要不你造一個。”
“好呀好呀!我來……”
少年的話語突然卡殼了,然後他的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起來。
“不行,做不了!真煩!”
少年的語氣突然變得暴躁而憤怒,他用雙手猛錘著圓桌。
“都怪你!都怪你!”
少年突然惡狠狠地盯著萊利。
“要是你強一點!要是你有用一點!我也不會被關在這裡!這裡無聊的我都想殺了你!”
少年的臉變得猙獰,嘴角咧到了耳邊,整張臉都被分開,滿嘴的尖牙和隨著吼聲而稍微濺出來的火星渣子都要噴到萊利的臉上了。
要是第一次見到,萊利臉上大概還會出現恐懼的表情,但是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
“媽的又來了。”
今天的少年又是元氣滿滿的樣子。
少年一旦開始噴火,一段時間內是停不下來的,桌上擺放的書籍是他現在唯一能夠離開的可能。
但今天他大概是要失望了,那本書他都快翻爛了,但是那種馬上要離開的眩暈感一直都沒有到來。
這意味著他還得看少年噴火起碼得一個小時。
萊利已經學會了如何在少年的怒號和火焰下如何保持冷靜,他重新看起來那本書。
淡藍色的封皮,幾乎已經找不到的牛皮紙書頁,加上自己完全不認識的鬼畫符一樣的文字。
少年的咆哮仍在繼續,萊利倒是有些無聊了,他到處看著這個房間。
圓形的大廳幾乎是圓桌的等比擴大,巨大的弧頂和暗淡的牆壁,牆上似乎畫著些什麽東西,弧頂也是。大廳沒有任何光照設備,連最原始的燭火或火把都沒有,也沒有窗戶,但並不影響萊利的視線,他能夠輕易地看到大廳的每一個角落。
但是他不能離開自己的座位,因為他的雙腳被牢牢地鎖在了地上。
萊利已經不記得自己第一次來到這個大廳是什麽時候了,十一歲?十二歲?還是剛剛被哈爾維撿回來的時候?
他不記得了,隻記得那時候自己和現在坐的椅子差不多高,坐在椅子上那鎖鏈拴在自己腳上,沉重而冰冷。
這樣的椅子在圓桌周圍還有很多,萊利數了數,算上自己的這把,總共有二十五把椅子。
和圓桌的風格完全不同的是,配套的椅子則華美到了極點,椅子腿是精致雕花的銀做,坐墊和靠背則是不知道用什麽動物皮毛縫製的,柔軟而光滑。每張椅子旁邊都有一張較矮的茶幾,上面放著一個白色陶製的杯子,裡邊有一些暗紅色的液體。
萊利從來沒有嘗試過喝下那暗紅色的液體。
少年的怒吼還在繼續,他的言辭已經變得更加激烈,髒話連篇,話語中並不是完全衝著萊利,還有圍繞著圓桌,漂浮在每張椅子上面的石頭。
是的,少年最開始也是石頭。
那時萊利剛剛長大了一點,個頭還不算太高的時候,他費勁地摸到了自己最左邊的那塊石頭,少年就誕生了。
這大概是萊利此生最後悔的事情了,起碼到現在為止是的。
少年的脾氣很惡劣,年少時候的萊利還會情緒穩定地和少年玩耍,但是後來萊利發現,他完全沒辦法和少年交流。
他曾嘗試過觸摸右邊座位上的石頭,給少年搞個伴出來,這樣自己就不用單獨一人面對少年了。
然而什麽都沒發生。
“你們一群XXX,老子XXX你們……”
少年就差把自己整個人跨上圓桌和那些石頭進行真人格鬥了,但是他做不到,因為他腳上有和萊利一模一樣的鐐銬。
少年的樣貌隨著他怒氣的增加逐漸變得成熟,他和萊利已經不是有八分相像了,而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兩個人,說是雙胞胎也沒什麽問題。
這樣只有一瞬間,然後就變得更加成熟,乃至蒼老。
萊利很討厭看到這樣的少年,就跟看著蒼老的自己一樣,他更想趕緊離開了。
“你們這群混蛋!”
這一般是少年咆哮的結尾。
他摔回來到座椅上,又變回了少年的模樣,略帶賭氣地扯著自己腳上的鐐銬。
“來了!”萊利心中哀歎著,這也是固定節目。
少年馬上就被懲罰了,一股電流從地板下,順著鐐銬到了少年腳上,電流流過的刺痛讓他忍不住慘叫起來。
叫的更慘的是萊利,這玩意可不止是會懲罰少年一個人,就像帶孩子的家長一樣要被連帶懲罰。萊利明白的太晚了,他第一次意識到少年的行為會對自己產生影響的時候,他已經快熟了。
這裡並不是夢,那時他就有所準備,沒有哪個夢會有如此真實的痛感,也不會在感受到了這樣劇烈的疼痛後還能沉浸在夢裡不醒來。
萊利生無可戀地靠在椅背上,他發覺自己竟然已經在習慣電流的存在了,甚至有了一種幾天不被電,渾身不舒服的感覺。
“你就不能變強一點嗎!”
少年在被電後並沒有任何反省,他仍舊在向萊利抒發著自己的火氣。
“你變強一點就不會被關在這裡,而且…”
少年頓了頓,指著那些漂浮的石頭,
“你起碼讓那群混蛋出來一樣受苦吧!”
“怎麽變強,你是誰,他們又是誰,我可一點都不了解。”
萊利也很無奈,少年嘴裡說出來的話就不像是一個正經的五好市民說出來的話。
少年終於冷靜下來,他又裂開了嘴,
“你今天怎麽還不走,走不了了嗎?哈哈哈哈!”
這回萊利鎖在圓桌的時間太久了,久到少年都有些吃驚,他滿懷惡意地猜測萊利是被留在這裡了。
“所以說,怎麽離開?”萊利嘴上說著
“這是對牛彈琴。”萊利心裡想的。
“我要有法子我還能被關在這裡?”
少年的脾氣又有些上揚,嘴裡馬上就又要噴火渣子出來了。
“要你何用啊!”
這回萊利說出了聲,反正無論少年怎麽憤怒,都傷害不到他,唯一能夠傷到他的就是那股奇怪的電流,不過無論萊利做什麽都不能阻止少年,他也習慣了。
少年果然又開始發脾氣了,萊利也再度開啟了靜音。
嘴裡噴出的火星渣子噴到了萊利一直翻看的書上,他一抖,火星就掉了下去,變成了火紅的珠子滾落到了大廳的地板上。
“你竟然看不起我!你竟然看不起偉大的時間!你這個…”
萊利看著淡藍色的封皮歎了口氣,再次打開了它。
那些鬼畫符的文字突然變得模糊,萊利感受到了一陣天旋地轉,他並沒有因此而驚慌,而是松了口氣,這種感覺意味著他終於可以離開了。
萊利的身影逐漸變淺,最終消失了。
“又走了啊。”
少年的語氣充滿了落寞,怒噴萊利是他最大的娛樂項目,最起碼萊利對於自己的罵聲還是有些反應的,不像那些石頭一樣,毫無回應。
……
“萊利!萊利·埃爾南德斯!”
少女的聲音在萊利的窗外響了起來。
萊利睜開眼睛,他又從那個圓桌大廳安全歸來了,他總覺得自己再去幾趟就會心臟驟停而死。
“都這個點了!你還在睡嗎!萊利!”
少女帶著些急促。
樓下的門鈴已經被少女按的有些冒火了,如果它會說話,已經上來痛斥萊利的不作為導致自己工傷嚴重。
“來了!”
門外的少女終於得到了萊利的回復,也沒有繼續催促。
萊利隨便套了一件短袖體恤,牛仔短褲,穿著從市場淘來的人字拖,睡眼惺忪地下了樓。
每次去圓桌大廳的時候,他都跟沒有睡覺一樣,第二天早上滿是困倦和疲憊,那些痛覺都會被留在大廳,但是痛感帶來的心理影響總會影響到這裡。
萊利剛給少女開了門,她就迫不及待地衝了進來,還一邊說著。
“你怎麽這個點才起啊!早高峰都快過去了!最近早飯特別賺錢!”
“萊利!你昨天又沒有收拾鋪子!這又會被投訴的!上個月你已經被罰錢了!”
“昨天晚上卡塔利娜的那個新劇開播了,我看了一下不怎麽好看誒。”
“哦對了,聽說卡塔利娜下個月會來赫塔納裡開演唱會,嘖,那票賣的,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一張普通的門票都要賣到千來塊錢。”
少女的嘴自從進到萊利家裡就沒有停過,萊利對此已經習以為常了,他隨手從貨架上拿了兩個新包裝的麵包,和他自己常喝的牛奶,開始吃早飯。
一個麵包,一包牛奶,萊利很快就吃完了,他拆開了第二個麵包,一下塞進了少女的嘴裡,堵住了她想要繼續說的話。
少女被突然吃到的麵包噎住了,一隻手使勁地拍著自己的胸口,另一隻手伸向萊利。
他很熟練地打開了一瓶水遞給少女,“瑪維,你今天不上班去嗎?快遲到了。”
瑪維還在吃著麵包,看了看手表,明顯慌張了不少。
“我去上班了!再晚點就要遲到了!你記得把店門開了!”
說著瑪維飛快地跑出了萊利家,出門的時候順手把門口的門禁打開了。
“知道了!”
萊利說話的時候屋裡已經看不到瑪維的身影了。
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拉起了門口的燈牌。
“埃爾南德斯家的雜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