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濤一直以為問題不大的,至少在這之前。
直到一百多名荷槍實彈的法國士兵圍在豫園的大門口,一個華人面孔的胖翻譯朝四周大喊要求懲辦凶手,以命償命的時候,王濤才知道,玩脫了。
起初眾人並沒有在意,不過就是死了個外國人,死了也就死了。
何況是被炮彈余波炸到的,怪他自己倒霉,出門沒看黃歷,怨不得別人。
只是死的這個外國人,是法國陸軍第六中隊駐派上海的一名中士。
如果死的只是一名普通人,或許還好交代一些,但死的是一名軍人。
軍人也會有各種各樣的奇葩死法,比如他殺、嫖娼猝死、吸大煙休克、暴薨等等;這種情況也好解決,發點陣亡撫恤金,事情也就過去了。
但是,這位尚塔爾中士,是死於炮火中。
這就給了法國人大做文章的機會。
這是一種極度挑釁,意圖發動戰爭的行為,這一行為將徹底激怒高盧雄雞。
在法國人的描述中,尚塔爾中士成了阻擊敵人的英雄。他面對上百名敵人仍沒有一絲懼意,且勇敢的迎著炮火同敵人頑強作戰。他誓要讓這些挑釁法蘭西國威嚴的暴徒,品嘗到高盧雄雞的怒火!
然後他就被炮彈炸死了。
本來已經被人埋起來的屍體,又被人給刨了出來,現在正把屍體抬在豫園門口示威。
英雄也免不了被人掘墳的可能,要是早知死後也不安寧,乾脆一發炮彈炸成渣渣算了。雖然沒了全屍,至少死後的名節也能保住。
如今屍體就這樣被一張木板攤著,上面蓋一塊白布,就沒人管了。人群裡只有一個胖翻譯義正言辭的要求懲辦凶手,就屬他喊得最凶。
看樣子死的那個外國人應該是他爹。
要說外國人這一塊做的就不如咱們老祖宗,你至少找幾個遇難者家屬跪旁邊往死裡哭啊。找不到家屬,至少找幾個群演跪那兒,哭天喊地的往死裡喊,烘托一下氣氛。
這樣外國人才死的不冤枉。
否則一群吃瓜群眾圍在豫園門口,老半天都看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以至於新加入過來看熱鬧的人問老人,老人也是一臉懵,表示他們看了半天也看懂不。
這外國人這麽大陣仗,光打雷不下雨。
豫園內,一眾統領齊聚點春堂。
早在法國人出兵豫園之前,他們就已經接到了消息。於是風風火火的趕往豫園,又連忙從周邊各縣城抽調人力保衛豫園。
豫園作為起義軍的總部,絕對不容有失。
好在法國士兵也僅有一百多人,雖說外國士兵整體素養確是要強於起義軍,但僅憑這點兵力就想硬闖豫園,倒是有些天方夜譚了。
“到底出什麽事了?”李鹹池沉著臉質問道。
一發緊急公文就將一眾將領從周邊縣城召回了總部,同時還抽調了若乾精銳進駐總部。此時周邊兵力空虛,又無統領坐陣,倘若清軍趁此機會攻過來,周邊幾個縣城將毫無還手之力,而他們起義軍部署了大半年的起義掠城計劃也將化為烏有。
屆時,起義軍將只能固守上海道,周邊一切聯系都將切斷,上海道也將成為名副其實的死城。
這些王濤看得明白,但起義軍裡居然有人看不明白這麽簡單的事情。
事到如今外國人都打上門來了,一眾統領居然還在內部追責。難道還真想找到凶手懲辦了給法國人一個交代不成?
潘起亮一咬牙,站起來說道:“人是我們...”
“人不是我們殺的,跟我們沒有任何關系。”王濤搶在潘起亮之前說道。
堂內一眾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王濤身上。
“你是何人?”
李鹹池皺起了眉頭,此人雖一身起義軍打扮,但著實面生得很。現在眾位統領討論的會議,哪裡輪得上一個小嘍囉插嘴。
“這是徐總參新招募的財政參謀,王濤,正想給大家引薦一下。”劉麗川適時開口解圍。
“王濤見過諸位統領。”
既然有大元帥打下場了,王濤也就順杆爬。
李鹹池看了劉麗川和徐謂仁一眼,點了點頭算是對王濤身份的認可。但對於王濤的冒失,他依舊有些不滿。
“你說人不是你們殺的,為何法蘭西人要在園外搞這麽大陣仗?”李鹹池質問道。
“‘我們’沒有殺過任何一個外國人,如果真殺了,讓他們拿出證據,確鑿的證據。”
王濤說話義正言辭,鏗鏘有力。從他那一臉正氣上,眾人仿佛都以為是外國人非要搞事情潑髒水來的。
並且王濤把“我們”兩個字咬得很重,意思是在告訴李鹹池,大家都是起義軍,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沒有什麽你們、我們之分的。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其實王濤本不想出這個風頭,但是這件事情確是和王濤有切實的利益關系,所以他不得不出來表明態度和立場。
他想讓一眾統領也知道,這不過就是個煙霧彈,外國人想要試探起義軍的態度到底如何。只有一步步的試探底線,才能在底線之外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王濤是很怕這些豬隊友的,萬一有人在裡面拾搗這些統領,說什麽一定要懲辦凶手,不能得罪了洋大人。
到時候王濤被拉出去頂鍋可就哭笑不得了。
據潘起亮說,起義軍裡這樣的二五仔不在少數。都是些欺軟怕硬的主,牆頭草兩邊倒。
至於各大統領抽調各部精英回身總部,以至於造成周邊縣城兵力空虛,那可就跟王濤沒關系了。
只要上海道沒丟就是安全的,周邊閑散幾個縣城本就是起義軍為了擴大戰果強行打下來的,不過是為了彰顯自己的實力,好讓太平軍看得起他們。
結果太平軍壓根不鳥他們,連看都沒正眼看過。
周邊縣城沒有上海道高大城池,一味固守只會加劇起義軍的傷亡。
何況這些事情本就不需要王濤去考慮,有時候老老實實當個傻子挺好的。
如果這時候戳破了其中的利害關系,這貿然調兵的風險,倘若真的一語成讖,豈不啪啪打這群統領的臉嗎。
目光短淺,見識淺薄,這樣的標簽可就烙印上去了。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說的就是他們這種。
為了證明自己的遠見而把一眾領導全部得罪光的事情,王濤絕不會做。
彰顯了自己的聰明又有什麽用?能得到切實的利益嗎?一點名望?一點貢獻值?還是能給個狗頭軍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