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站,外城區,目的地,燕京內城區……”
“叮咚,導航已開啟!”
“距離目的地還有22公裡,當前車輛時速為80km/h。”
“燕京內城高速,最高限速為110km/h。”
在《新聊齋紅衣女鬼》劇組導演於群聊中發出相應文檔和要求後,沒多久,原本沉悶的車廂內,突然響起道道刺耳的導航播報聲。
聞聲,林青文唯有靈敏的左耳朵本能地做出擺動。
只因他的思緒,還沉浸在“吳倩倩”身上。
到底“嶗山戲院遊戲內的吳倩倩”和此次“新聊齋劇組,劇本中的吳倩倩”有沒有關聯,哪怕一丟丟、一絲絲,這讓林青文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完那多達近2萬字的劇本。
“艸!我說呢!”
然而,一聲聒噪,打破沉寂。
“我說這都快跑大半天了,老子這肚子都咕嚕咕嚕叫瘋了,你丫的怎麽還沒到內城區?”
“原來你特麽才開80邁!”
接連數道怒聲,再次從林青文身後的座位上傳出,他歎了口氣,暫時將手機擱下,也將其內的劇本擱下。
只見一個三十來歲,身高一米六幾,脖子上掛著叮當作響的銀鏈子的瘦削乾癟男子,一下起身。
他冷眼瞥過正側頭瞅他的林青文,然後指著駕駛艙方位,繼續怒聲道:
“我說,你丫的能不能跑快點!”
“高速限速110,你才跑80?耽誤了事,你敢擔嗎?我工地業務忙得很!”
“不少工人等著老子發錢呢!”
其余乘客聞聲紛紛側目,眨眼又紛紛轉頭,睡覺的睡覺,看劇的看劇,打遊戲的打遊戲。
渾然不在意。
甚至還有些乘客,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大有吃瓜看戲的架勢,巴不得事再鬧大點。
“怎麽了這是?”忙碌了一路,剛坐到座位上,連座椅都還沒坐熱乎的檢票老阿姨,神魂不定回了一聲,就要起身。
許是她累得,有氣無力的聲音,在發動機“隆隆的”轟鳴躁動下,無法清晰地傳到車廂最後,那一米六幾、乾癟瘦削的男子,便衝地上啐了口,罵罵咧咧地從座位上離開,擼起袖子直奔向她。
然而……
一位身高一米八三的青年,單伸出一健碩有力,頂他大腿粗狀的胳膊,擋住了他的路。
青年穿著身休閑裝,臉上胡須刮得乾乾淨淨的,正是林青文。
一時,專心開車的司機師傅,透過後視鏡,在看到林青文這個老熟人突然站起後,他開始默默地腳踩刹車。
顯然,對於剛才那瘦削男子的聒噪聲,他壓根就沒有聽到。
有此舉動,完全是看到林青文起身,怕他有什麽事,或是怕他出什麽事。
大巴打起四閃靠邊停後,車廂內的乘客們,也都側目看向林青文。
其中,老早就注意到此,準備吃瓜的那群人,聚精會神地瞪著眼,神色中透著幸災樂禍。
“哎吆呵,來了個不怕死的!”
一米六幾的瘦削男子,站著身子,低頭看向林青文,眼中帶有怒火。
見狀,林青文緩緩起身。
隻瞧身高一米八三的他,“砰”得一聲,將另一胳膊撐在頭頂,護著自己腦袋。
畢竟這車廂車頂,不算高。
隨著身軀慢慢展開,他的肩部肌肉顯得寬厚寬大,每一塊都緊實有力。
他的雙臂肌肉如同兩條巨蟒,每一根肌纖維都充滿了力量,散發著迫人的氣勢。
同時,林青文的腹肌如同一塊堅硬的石板,肌肉線條都十分清晰,展現出他強大的核心力量。
這些,都是他在燕電戲劇學院裡,為了營造那些武俠將軍、江湖鐵匠、闊刀刀客等形形色色的角色,而隨之針對性鍛煉的。
此時此刻,林青文宛若一座龐然大山般,居高臨下地冷冷地俯視那位瘦削乾癟男子。
“你……”瘦削男子禁不住打牙顫,“你想幹什,幹什麽?”
說完,他竟情不自禁地,戰戰兢兢地本能後退。
很明顯,自己一米六幾,瘦削乾癟,林青文一米八三,高大威猛。
二者相比孰強孰弱,誰能一拳打死對方,他還是有數的。
林青文不怒而威,硬聲懟道:“我想幹什麽?我就是看不慣你這身毛病!”
“你以為這老大巴車能跑到110邁?還是你覺得司機師傅他這快60歲退休的人了,跑了6個多小時的車不累?”
“眼看還有20公裡就到,你還罵罵咧咧地嫌80邁車慢,嫌慢你早下車啊!”
我……
你……
被林青文這人高馬大,形似馳騁沙場多年的大將軍似的這麽一懟,瘦削男子哆哆嗦嗦的,直接連聲都不敢吱,大氣也不敢喘。
先前還罵罵咧咧漲紅的臉,瞬間泛黃,乃至煞白。
那怒崩的青筋,更是驟然消失。
“嘖!現在又焉了?”林青文繼續懟,“不看車齡,不看車況,不看司機師傅年齡,不看他已經從始發站持續跑了多久的車,不看還有20公裡就到站……上來就罵司機,還真是顯著你了!”
林青文台詞基本功開始發力,聲線雖壓低了,但言辭清晰激昂有度。
若是他們所乘坐的這輛長途客車,不是跑了快十年,司機師傅不是瀕臨退休,而他又不是從幾百公裡外的外城區,停停走走地開了6個多小時車,而是全然與之相反——車是燕京內城區那種自動擋的新車,外皮質量材質硬,內飾搭配好,發動機轟鳴強勁,而司機師傅也是青年小夥,司機們還是兩班倒。
這般情況下,別說剛才那瘦削男子催車速了,恐怕林青文也會跟著一起猛催司機開快點。
畢竟急急忙忙趕早車的人,都有急事!
可事實是,但凡上車的時候,有眼睛的人恐怕都能看到這車,這司機,這高速路況,具體是個什麽情況。
不然明明司機師傅都保持80多邁的車跑了快大半天了,怎麽直到現在才有人罵、有人埋怨?
確認瘦削男子冷靜下來後,林青文淡漠地掃過車廂。
他同檢票老阿姨還有為此等待的司機師傅,點了點頭,示意他們,放心。
林青文的觀點是,對於這種事,你可以保持沉默,甚至做出一副吃瓜看戲的架勢,但請你不要嘲笑那些為此站出來的勇士。
畢竟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總會有那麽一群勇士們站出來,縫縫補補!
如果可以,或者條件允許的話,其實林青文更喜歡在這種事件裡,充當一個看客,而不是勇士。
槍打出頭鳥,確實不是說著玩的。
但,誰讓這是那位對平日裡對自己極好,在自己初來此地時,還曾多次幫助過自己、指點過自己的,檢票老阿姨的大巴車呢?
至於那位坐在駕駛艙上,鬢角發白,嘴唇乾裂,五十六歲快要退休的司機師傅,則是老阿姨的丈夫。
……
事後,大巴車再次啟動,它那如年邁老牛一樣的發動機, 發出不亞於拖拉機般的轟鳴。
沒多久,車輛駛入服務區。
“啪啪啪!”
突然間,車廂內回蕩起響亮的擊掌聲。
只見那位“好不容易眯縫一會的”大嗓門老阿姨,自大巴車前門口處,先是撐了撐兩個厚重的眼皮,而後有氣無力地睜開。
她一手扶著門把,先將自己那因事故而半瘸的左腿,慢慢挪到地上,又另彎下腰用胳膊肘撐起身子,以此站起。
繼而,老阿姨轉身面向整個車廂內的乘客們,竭力喊道:“這是終點站前最後一個服務區,想下來吃吃喝喝的,你們抓緊!”
“剛才那個覺得我丈夫開得慢的小夥,可以轉車了,我退你錢就是。”
聞聲,不少人紛紛側目,林青文照舊只是動了動左耳朵。
只見,那瘦削男子只是從座位上翻了個身,將自己裹得更緊些,便一頭扎在懷中,再次“呼呼呼”得睡去。
看到這,車廂內有不少人,開始朝林青文點頭示好,還有人對其豎起大拇指,以此誇讚他。
也有不少人的目光中,有著說不清的情愫,像欽佩,像羨慕,又像習以為常。
確認沒人下車後,年邁的司機師傅狠狠得搓了把臉,一腳油門踩下,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那最後的20公裡。
十分鍾後……
林青文終於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讀完了長達2萬字的,《新聊齋紅衣女鬼》劇本。
他倚靠在車座上,兩眼直勾勾地瞅著窗外,在形形色色、極速而過的車輛中,努力平定著自己起伏不定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