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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鎮》第4章 1人單挑牛家幫
  街上有個食鋪叫范家食鋪,范家食鋪也算東鎮街上的老字號,這食鋪蒸的包子可謂遠近聞名。掌櫃范壽先是位老實巴腳的當地生意人,為人厚道,待客如賓,范家食鋪因此也廣受好評。

  范家食鋪離牛家唱台不算遠,范掌櫃有位愛女叫夢芸,芳齡十三,上衣著藍底白碎花棉襖,下衣著深青色棉褲,兩隻長長的麻花辮子,鬢角留著兩撮飄逸的秀發,額前秀發向後梳理,顯出白淨圓潤的臉蛋。正如牛家大小姐惠萍一樣,這街上讓她最看中的也是醜兒。惠萍看中醜兒,是想找他逗樂解悶;夢芸看中醜兒,是看中他的為人。

  夢芸也是跑來看戲的,知道這裡出事了,才跑過來看熱鬧。夢芸在這街上長大,也常到野外的鹽鹼地上捕螞蚱捉魚蝦挖野菜,在這曠野上無拘無束,少女那顆純淨的心也如這片土地般寬大起來,看著不順眼的事,她也會上前毫不客氣地說上兩句,剛才說住手的正是她。

  夢芸從人群中擠到醜兒身邊,眼睛一瞪,坦然地怒視著牛子東,說:“欺負要飯的,這算啥能耐!”

  牛子東先是兩眼一瞪想發火,接著又上下打量起了夢芸,最後那眼神盯在了夢芸那清水般眸子與秀逸的容顏,一時間忘記了疼痛,頓然生起歹心,於是長舒一口氣,收縮了下嘴唇,感覺紅腫的嘴巴還能說出話,於是裝作鎮定地笑道:“老東西這些天給我說媳婦,來了一幫又一幫,都他娘的歪瓜裂棗沒個出息的,讓我一個一個給趕走了。沒想到大街上真有不請自到送上門兒的,今兒我可以饒了這幫叫花子,不過你得跟我走,我要你了!”說著便伸手要去摸夢芸那細嫩而凍得嫣紅的臉蛋。

  “敢!”醜兒站過來,一把將夢芸拉到身後,大有豁出去來頭。月明、長順、春生也一齊站到夢芸面前將夢芸擋在身後。盡管他們灰頭灰臉又是一瘸一拐站立也有些吃力,但他們還是站了過來護住了夢芸。此時膽小怕事的寶三卻像泥鰍一樣早已溜進圍觀的人群中不見了蹤影。

  見一幫叫花子也敢站出來保護一個黃毛丫頭,自己的好事要給攪了,牛子東氣得兩腳一跳,指著醜兒大吼:“給我打死他!”

  牛紹堂有些惱火,但在京戲班和這幫達官貴人面前無論如何也得裝作穩重,不然這出戲就要出洋相,與一幫窮小子叫板犯不著,再說還有他養的這幫狗雜碎,於是用手捋了一把胸脯長舒一口,冷靜地站在那裡望著兒子而沒動聲色。

  史克讓倒是有預見,但又不敢再給牛紹堂獻計,只是搖頭自語道:“子東這戲雖說吃了虧,可演的也不賴!”可心裡在說活該!

  楊東海一向不喜歡看熱鬧,街上一熱鬧起來沒準會傷到自個,於是帶著勸阻的口吻說:“點到為止吧,打死人要吃官司的,且街上的叫花子心眼兒齊得很,只是沒到那份兒上。這個天不怕說不準哪天真的有了出息,他會報復的。”牛紹堂迷縫著眼對楊東海冷冷一笑:“這是東鎮,羊溝裡翻不了船!”

  知道牛紹堂耳根硬,楊東海一聲歎息,隻得靜靜坐下來望著靜靜的台上閉了嘴。

  廖天嘯一把抓住醜兒衣領,一拳打過去,醜兒倒退幾步,嘴角頓時青紫起來。醜兒抹一把嘴角上的鮮血,咬咬牙,頭一低,猛地撞向廖天嘯。毫無防備的廖天嘯撞得倒退幾步,左腳不小心還踩著了站在一邊的牛子東的右腳面子,疼得牛子東咧著嘴搬起了右腳單腿跳著,邊跳邊哎喲起來。堂堂正正的牛家幫幫主,竟讓一個乾瘦的叫花子差點給撞倒,廖天嘯頓時大怒起來,採住醜兒辮子就打。

  這時的醜兒再沒有抵抗,任他廖天嘯出手。哥幾個也被牛家幫攔在一旁,沒法上手相幫。

  “誰在這兒撒野?”正當廖天嘯出手之時,忽聽一洪鍾般聲音從人群外傳來。這聲音尤如出自水甕中,音不高,但嗡嗡作響獨具震撼山河之力。

  街上人都熟悉這聲音。老百姓聽到心裡踏實,牛紹堂廖天嘯們聽了卻是渾身冒寒氣。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鳳凰嶺上鎮東會會首當家人陳世昌,人們都稱他陳三爺,此人身材魁梧透著威武氣色,一臉楞角刻印著豁達性格,濃眉大眼顯露著剛正不阿品行,兩眼一瞪眉宇一凝閃射出逼人寒光。跟隨陳世昌身後的便是鎮東會二當家的鄧若祥與幾名鎮東會會勇。

  距東鎮西區幾裡之外的鳳凰嶺上有一大片的樹林,有槐樹、楊樹、榆樹,中間夾雜著柳樹。這片樹林已有幾百年歷史,樹梢上支撐著一個又一個的鳥巢,那是喜雀的家。地上爬滿了不知名的滕蔓,縱橫交錯,讓進來的行人放不開腳步。鎮東會會所就在這樹林之中。陳家當年在東鎮與牛家名氣不相上下,而牛家自從祖輩起就心狠手辣,毫無口碑可言。陳家雖說也是大戶人家卻對待鄉民百姓是以慈善為懷,聲望很高,這讓牛家忌恨不已。陳世昌是陳家獨苗,就在他十二歲那年一天夜裡,來了一夥武功高強之人,趁陳家老小三十多口後半夜沉睡之時痛下毒手,家中老小無一人幸免,此時的小世昌因家父送他去南方習武躲過一劫,此事件轟動官府,京城與省府先後派人下來,最終查案未果,不了了之。自此,陳家敗落,牛家獨霸一方。

  自那之後,黃河口上再無人能與牛家抗爭。於是牛家開始縮緊手腳,牛紹堂也裝出心慈手軟模樣,一裝就是幾十年,還落個東鎮商會會首頭銜。

  陳世昌自幼能吃苦頭,在他十八歲那年從南方習武歸來得知家道被滅,於是便扯旗招人,高舉殺富濟貧旗號,成立了民團鎮東會,開始帶領窮苦出身的小子們日夜苦練功夫。多少年來,牛家幫這些年雖說與鎮東會有過交涉,但從未正面交過手。

  料想這種場合陳世昌不敢胡來也不會胡來,廖天嘯站在陳世昌面前壯著膽子道:“陳三爺陳會首,鎮東會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陳世昌是個火爆脾氣,一聽這話有些火:“朝一幫弱小與女孩子家下手,你不覺得欺人太甚了!”

  廖天嘯打量著陳世昌身邊幾位手下,冷冷一笑:“這是我老爺的地盤,是叫花子與這個小妮兒送上門的!”

  陳世昌望一眼臉面紅腫的醜兒與灰土灰臉的夥計:“他們還是些孩子,放過他們。”

  牛子東湊上前,怯生生地望著陳世昌,嘴皮子還是有些不利索:“把叫花子放了可以,范家這位大小姐是自個送上門的,我看上了我要了我要娶她,名門正娶!”

  夢芸想站到醜兒跟前與牛子東辯解,卻被醜兒攔住。

  夢芸站在醜兒身後,瞪著牛子東狠狠罵道:“放你娘的狗屁!”

  陳世昌望著牛子東,又望一眼廖天嘯,道:“連同這位小女一起給放了!”

  如此場合面前,牛家幫怎能向鎮東會低頭,如果退讓一步,牛老爺面前如何交差。廖天嘯強硬起來:“我要是不放呢?”

  陳世昌哈哈一笑:“那就別怪我不守規矩了!”

  廖天嘯看一眼身後十幾名手持棒子的手下,也大笑道:“就你們幾個人,是不是有點自不量力了?”

  陳世昌也冷冷一句:“我一人足矣!”

  “哼,那我就不客氣了!”廖天嘯並沒有瞧得起陳世昌,以為外人都在吹噓他,一個人敢對付我十幾人壯漢,於是一個招呼,牛家幫一齊圍攏過來,拿出開戰架勢。

  陳世昌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有種你就來吧!”

  廖天嘯壯了壯膽:“給我上!”

  第一個出戰的是一壯漢,人高馬大,隻肩頭就多出陳世昌半個。只見壯漢挽著袖子搖搖晃晃走來,看準陳世昌鼻梁猛出一拳。陳世昌不慌不忙,身子輕輕一躲頭朝左一閃,左手張開虎口如鷹爪般緊貼右耳,順勢抓住壯漢衝來的手腕,順手牽羊往身後發力猛抽,壯漢橫著從陳世昌腋下閃過,踉踉蹌蹌重重摔在地上貼著地皮又向前滑出丈余,因塊頭大,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響,這響聲顯得是那樣的沉悶而清脆。

  陳會首這一躲一閃一抓一抽,動作之快,尤如閃電只在眨眼之間就過去了。在場看到的只是壯漢倒地之後的那個嘴啃泥的模樣,聽到的卻是倒地之時的一聲悶雷。

  接著,一臉絡腮胡子的高個子晃晃悠悠走過來,先是兩手抱拳施禮,帶著三分敬意與兩分膽怯,道:“大胡子久仰三爺身手,望三爺手下留情!”話裡沒惡意,面容也無歹色,陳世昌倒是對這位牛家幫的大胡子有了一絲好感。

  大胡子運足氣力,然後“嗖”一聲一拳冷不防猛衝過來,陳世昌站在那裡冷靜地又是順手牽羊,張開蒲扇般大手牢牢鉗住大胡子衝來的拳頭先是向上一挑,緊接著又是向身後一拽,隻用三分氣力猛地向前一推,大胡子一個趔趄倒退出十幾步遠。一攥一挑一拽一推,這一連貫動作又讓在場人一一看在眼中,動作如行雲流水般順滑流暢,中間無絲毫的糾結與折扣。大胡子來時洶洶,退時卻哆哆嗦嗦十足的狼狽。

  兩個回合,牛家幫丟臉了。

  單挑不行,我就與你來個群毆。廖天嘯手一揮,牛家幫赤手空拳一擁而上,只見陳世昌兩腿一分,上身一沉,來個馬步蹲襠,冷靜應對。

  一個又一個的大塊頭不是從陳世昌肩頭魚躍而過就是從腋下飛身而去或是從跨下狼狽鑽出,看似虎虎生威,可在陳三爺面前都是一具具行屍走肉,毫無招架之力,而陳會首動作之神速令在場人看得眼花繚亂,讓東鎮第一回真正看到了陳氏功夫。

  那些年,當地人只知道陳世昌去了南方,可從濟南府過來做生意的人說,這街上有位陳姓人家的少爺在少林寺練功夫,因為他兒子也在那裡與陳少爺同一師父。這位商人還聽人說後來陳家發生變故,陳少爺開始玩起命地練,練就了一身功夫,特別是他的小鬼抗山,在少林寺也是名聲震天。

  東鎮人這才知道在少林寺習武的陳少爺就是陳世昌。今兒一見,少林功夫真是了得。但陳世昌從未提起過在少林寺練武之事,好功夫也從未在人前顯露。

  見手下一個一個敗下陣來,一幫人對付不了一個人。牛紹堂鐵青的臉瞬時又變得蠟黃,兩眼盯著廖天嘯,嘴唇有些哆嗦,肚皮一鼓一鼓。

  無奈的廖天嘯一眼看到牛老爺那副難看的臉色,知道牛家幫當著眾人的面眼看要敗在一個民團手裡,於是咬緊牙關,面目顯露著豁出去的神情,一把奪過身邊手下叫孬兒的手中大刀,貼身輪上兩圈,飛一般直刺陳世昌胸膛。

  東鎮的大人小孩子都知道,廖天嘯手中大刀是牛紹堂花大價錢專門從東北請來的“鑄刀王”打造的,這位刀王出身鑄刀世家,經他打造出的大刀,快而堅,堅而韌,韌而鋼,埋於泥土而多年不鏽,丟入海中而多年不蝕。

  牛紹堂此時倒吸一口涼氣,開始提心吊膽起來,臉色由蠟黃變得煞白。他知道,廖天嘯這一招叫鬼影神刀,就這一招,刀之快之狠之準令不知多少習武之人成為此刀下之鬼魂。可眼下天來是要他陳會首之命啊,要了他陳會首性命也就罷了,萬一要不了且讓他還能喘息,那可闖下了大禍,牛家不知該如何收場了。陳會首雖說這些年默不作聲,可他不是那麽好惹的,萬一真是從少林寺出來的,如那位商人所言,可就要了他牛紹堂性命了。陳家滅門事件他牛紹堂不會忘記,這位陳會首也不會沒有耳聞。一想到這,牛紹堂兩腿哆嗦起來。

  面對明晃晃飛來的大刀,陳世昌不慌不忙,兩腿叉開,含胸運氣,待刀尖接近胸脯之時,陳會首並沒有躲閃,而是肚皮對著飛來的刀尖猛地向前一挺。這一挺不要緊,嚇得牛紹堂哎呀一聲驚叫起來,他以為陳會首這下真要倒下了。

  可就在牛紹堂哎呀聲的同時,只聽“當啷”一聲,這聲音響亮清脆而又震撼人心。這把出自刀王之手的砍家玩藝兒卻在碰到陳世昌肚皮之時攔腰兩截,刀尖“卡嚓”一聲直插冰凍的地面上立住了。

  在場人驚叫起來,大刀是塊好鋼,陳會首也真是好功夫。

  這些年,鎮上都說陳會首在南方練就了鐵肚皮功夫,他的肚皮有刀槍不入之功。可肉皮怎能練成鐵皮鋼皮,沒人相信。可這回,當著這麽多人面,就一張肉皮,陳會首就站在那,居然將一把好鋼打造的大刀硬生生給折斷了,誰敢再說這不是鐵肚皮!

  廖天嘯手提半截大刀站在那兒臉色毫無血絲,一時傻呆呆站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

  “陳會首這鐵肚皮功夫真是名不虛傳啊!”知道廖天嘯闖了禍,牛紹堂急忙堆笑著走過來站到陳世昌面前兩手抱拳施禮。

  陳世昌用手拍打著身上塵土,然後一拍肚皮:“牛會長牛老爺不妨也來試試?”

  牛紹堂這位商會會長,只不過街上商號各乾各的營生,沒人在乎這個虛有的名份,牛紹堂也懶得去管,只是到年底時各家商號的會費是要收的,一文都不能少。

  牛紹堂裝作鎮定,冷笑道:“我牛家一向與你鎮東會井水河水不相冒犯,如今你跑到我家門口管起我家之事,這是否有點過頭了?”

  陳世昌也冷冷一笑:“那年那夜幸而我出門在外跟隨遠親學做生意,不然我也就沒法來犯井水河水了。”一聽這話,牛紹堂一怔,臉色頓時灰青,話音有些吞吐:“此事已過去多年,府上早有定論,多年來我也為之惋惜, 也一直在幫陳家尋拿凶手,欲替陳家報仇。可時至今日,事者手法甚妙,妙於不露毫毛痕跡,如今世上能人太多,實屬我這個會長無能為力。”

  陳世昌盯著牛紹堂臉色,仰首望天,道:“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爺是長眼睛的。過去之事且不提,今日之事既然碰上,我不得不管!”

  史克讓故意湊到牛紹堂身邊小聲說一句:“街上要翻天了!”這是在火上加油。

  “這得問問它!”牛子東與這位爹一個德性,那就是不長記性,這口氣出不來他似乎不算完,於是從幫丁手中奪過一杆火槍冒失地頂在了陳世昌額頭。

  陳世昌濃眉一挑現出個濃黑的倒“八”字,牙一咬,眉宇間那根筋一跳一跳,那放著寒光的眼神斜到牛紹堂那張忽青忽黃又忽白的臉上,牛紹堂躲開陳世昌目光,朝兒子遞個眼色。

  牛子東心領神會,哆嗦著食指鉤住了槍機。牛子東此時知曉,這槍一響,後果誰也說不準,他心中發慌手發抖。

  牛子東猶豫之時,等待多時的醜兒一步闖來噌地將牛子東手中火槍朝天推開,牛子東一慌,食指扣動了槍機,“哐”的一聲響,槍朝天走火,台上台下大亂,躲的躲叫的叫。

  陳世昌借機一把攥住牛子東手中火槍筒子向前一推又猛然朝後一抽,火槍神速地到了陳世昌手中。陳世昌單手舉槍,槍口頂在牛紹堂那扁厚的額頭:“牛會長牛老爺你說呢?”

  雖說天氣冰冷,牛紹堂額頭還是滲出幾粒汗珠子滾落在地上。牛紹堂拉下眼皮,狠瞪一眼牛子東:“還不快給三爺賠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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