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爭鬥在京戲班到來之時在這座古香古色的小鎮上開場了。
多少年來,雖說這裡有過爭鬥,可今兒這般動過槍械的場面還是頭一回。京戲班只是個引子,真正好看的大戲或許才剛剛開始,主角配角還不知是誰也不知在哪,牛紹堂也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會到何等地步,只知道叫花子畢竟是叫花子,天不怕只是膽大包天的窮小子,家底也只有那用泥巴堆起的破屋子,鎮東會也不過是一幫結夥濟貧的饑民班子。他牛紹堂壓根沒把鎮東會尤其是醜兒這幫叫花子放眼裡。在東鎮,或許只有姚神仙知道這裡的好戲只能有醜兒這位叫花子來演,大戲也只能在他身上,且只能與牛家一起演,好戲真的還在後頭。
接下來的事那自然是牛子東賠不是,陳會首給了牛會長一個面子,在場人虛驚一場。
醜兒哥五個還有夢芸姑娘跟隨陳世昌與鎮東會離開牛家唱台來到離范家食鋪不遠的角落裡停下來。陳世昌回頭看一眼牛家唱台,又拍拍醜兒肩膀:“是條漢子,帶你兄弟一起來鎮東會吧,再過幾年我老了,會首沒準就是你的!”醜兒望著這位魁梧的大漢點點頭,眼圈紅了,他心裡熱乎乎,想說些感激的話,可此時一句也沒說,只是用感激的目光望一眼這位大當家的,又回頭盯住遠處的牛家唱台久久沒有眨眼。
月明知道醜兒是個倔脾氣,生怕他再去惹事,沒敢多言便帶哥幾個匆匆離開,他們無緣無故挨了一頓打,再沒心思去外地討飯,只能各回各家。
夢芸還站在那裡。
醜兒又望一眼夢芸,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謝你了!”
夢芸望著消瘦的醜兒像是想起什麽:“等我!”轉身便向范家食鋪跑去。
這時一背揚琴的中年人從牛家唱台方向大步走來,只見此人面色慈祥,身材結實,一看便知是位登台唱曲之人。中年人來到醜兒身邊,望著醜兒那怒氣未消且紅腫的面容,關切地問道:“小子怎了?”醜兒望著中年人背上的揚琴出神:“大叔,您是唱戲的?”中年人微笑著點了點頭。
醜兒指著牛家唱台:“京戲班你認得?”中年人道:“龍甲戲班,京城名角兒,早兩年去過戲窩子。”
醜兒吃一驚:“大叔,你是戲窩子的?”
中年人道:“是的,想去嗎?”
醜兒點頭又搖頭。
中年人笑道:“如果去的話,就去找琴書唱攤!”
中年人沒再多說什麽,只是拍拍醜兒頭頂,朝醜兒點頭一笑,便沿著大街向西走去。
醜兒盯著中年人背上的揚琴出神,戲窩子……琴書唱攤……鎮東會……最後他還是想到了家中的老母親。他知道,母親在,他哪裡也不去不了。
范家食鋪是街上體面的小飯館,鋪內擺放著幾張小餐桌,後面有一小門,走出小門就是一個寬敞的院子。鋪中正熱氣騰騰,滿屋子散發著鮮肉的香氣,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螺旋式打著卷兒規規矩矩列隊排放在灶台上的籠屜中。
五十來歲、一臉蒼桑的食鋪掌櫃范壽先老人將籠屜上的包子一個一個輕輕放入灶台一邊的籃子中,這是牛家給京戲班訂的晌午夥食。范掌櫃將籠屜上的包子一個不剩地放進籃子後便去後院取涼曬的蓋布。
范掌櫃前腳走出後門,夢芸後腿從前門跑進,順手從籃子中摸起一個包子揣進懷裡急火火地又跑了出去。可她萬萬沒想到,就因這個包子,一場厄運也便悄悄然降臨到她父女二人頭上。
夢芸喘著粗氣又跑到醜兒面前,伸出藏在懷中那隻白嫩而不算細膩的手,一個白白胖胖冒著熱氣的包子亮在醜兒眼前:“吃吧,剛出鍋的。”
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怕是她自己也吃不上,怎能要人家的東西呢。雖說自己是討飯的,可這事與討飯不一樣。醜兒只是嘬嘬嘴,看一眼夢雲又把目光移開,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推卻著:“我不能要,還是你吃吧。”夢芸將包子往醜兒手中一塞:“拿著!”轉身跑去。
夢芸跑出十幾步遠又轉過身大聲喊:“該換個活法了——”
望著那個秀巧而又直率的背影,聽著鴨蘭兒般甜美悅耳的聲音,醜兒眼圈又是一熱,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眼前如蒙上一層薄紗,忍不住淚水叭嗒叭嗒流出來,是該換個活法了。
溫和的太陽照射著東鎮,這條熱鬧的大街上也暖和了起來。醜兒站在那裡依舊望著范家食鋪,望著揚琴大叔西去的方向,眼前似乎依舊站著威武的陳三爺,他似乎站在十字路口,他不知道該接下來往哪裡走,回家照看身體慢慢虛弱的母親?去鎮東會跟隨陳會首打富濟貧為民除害?去追趕揚琴大叔學唱與夥計們一起擺個地攤兒?
這時的他多麽想與他的這幫夥計好好聊一聊說一說,說著聊著沒準還能聊出個主意聊出個門道兒,聊出個要去的方向,可他們膽小怕事都走了,離得這個天不怕遠遠的。他一愁莫展,摸一把腫疼的腮幫子,拍打一下身上的塵土,再回頭看一眼已經空蕩蕩的牛家唱台,心想,我要是像京戲班也有人請也能上台唱,那該有多好啊。
黃河口是塊不毛之地,這裡的家戶大多是靠討飯過活的,女孩子長大嫁人選女婿,也要看這家是否封門了,封門的家戶定是舉家討飯的人家,討飯人家有飯吃有活路,且封門日期越長,討飯的日子就越長,這家人也就有生存的希望。凡是門開著的貧苦戶家,不用問,這家人懶,兒子長大定是光棍一個。
這裡當初要飯的只是拖一根打狗棍手挎一破籃子敲門進戶禮節地喊一嗓大娘大爺。後來,有人要出門道兒,進門操持琴弦先給主家彈上一曲或唱上一段,由敲門兒變唱門兒,打狗棍換成了揚琴弦子,唱得主家開心,飯要的自然就多。不知何年何月,黃河口一帶便有了“唱門兒”這一行當。
醜兒從小在外討飯,天生嘴甜見面熟且天生一副好嗓門兒,一來二去跟著唱門兒的大人也學了不少段子,近些年還學到了一些鄉間流傳的小調。可他就會哼些小調,連把弦子也沒有,怎去跟隨揚琴大叔學唱……
想到這,又從懷中取出夢芸遞給他的肉包子,拿在手中熱熱的,香白的。先回家,讓母親吃一回肉包子再說。
醜兒正想走,對面來了穿著雖說破舊但還算利索的男孩子,兩手空空,穿著一件半袖馬褂,一雙透了氣的布鞋,這男孩子看上去比醜兒大那麽一歲半歲,個頭也比醜兒高出那麽一點,模樣與醜兒相仿,也是長長的臉蛋,黑黑的眼珠。小男孩走到醜兒面前,上下打量著醜兒。
醜兒也停住了腳步,望著小男孩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醜兒問道:“你……你叫什麽名字?”
小男孩道:“俺家住在廣原城東邊的蕭家村,俺姓蕭名世文。”
醜兒又問:“你這是去哪?”
小男孩說:“俺娘說俺有一個弟弟送人了,說弟弟可能就在東鎮,俺來東鎮好幾回了,想找到弟弟,可一直沒有找到。”
醜兒左右看看,又搖搖頭,道:“沒聽說這裡的孩子是要來的啊。”
小男孩說:“你叫啥名兒?”
醜兒道:“小名醜兒,大名秋正紅,俺家住在秋家屯。”
小男孩又道:“你不醜,俊著呢。你要是打聽著了,能不能告訴俺一聲?”
醜兒說:“我會的,東鎮的孩子們我都認得,我要是問到了就去蕭家告訴你,我跟著娘去過蕭家村,你們那邊的日子比俺這好多了。”
小男孩又是提醒醜兒一定記著點,就向前走去了。
望著這位名叫蕭世文的小男孩子的背影,醜兒站在那裡尋思起來,他認識的夥計當中,沒聽說哪個孩子是要來的啊……
醜兒提到了自己的大名秋正紅,在這裡順順提一提。
在黃河口這片鹽鹼地上,到處生長著一種能吃的野菜叫黃須菜,這種野菜就喜歡在鹽鹼地上生長且旱澇皆宜,一蓬蓬,一簇簇,鮮亮喜人,正是遍地的黃須菜,多少窮人家靠著它充饑保住了無數生命,正因如此,當地人稱它為救命菜。
當年唐王東征來到黃河口,當時糧草短缺之下,耳聞此種野菜可食,遂下令采挖,再經火夫之手,成為一道兵營美食,令唐王大悅。自此,黃須菜又被稱之為皇喜菜。
春夏季節,黃河口被鮮嫩的黃須菜染成一片新綠。到了秋末季節,當地一些知名和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相繼枯黃,候鳥飛去,蟲兒冬眠,獨有晶瑩剔透的黃須菜一夜間將一望無邊的黃河口紅彤彤鋪染一層,化為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紅地毯。日出東海時的萬道霞光與夕陽西照時的漫天紅暈,與這片血色原野遙相輝映,原本淒涼冷漠而空曠無邊的土地頓然紅火起來。
醜兒滿六歲那年,嬸子家的秋正卿哥哥也正巧回鄉探親,醜兒便纏著正卿哥給取個大名,這天正巧是二十四節氣中的霜降,這天也是醜兒生日。秋正卿領著醜兒來到村西的蠍子嶺,望著家鄉這片秋末被黃須菜染成的紅色美景,不無感慨地說:“黃須菜養活我們長大,又把這片土地染紅,看來我們的家鄉與紅有緣,我們也與紅有緣。既然咱們屬正字輩弟兄,我看你就叫正紅吧,等你長大了,也讓家鄉紅上一把。”
醜兒害羞地看著秋正卿哥哥:“正紅這名兒好聽,可我怎讓家鄉紅一把?”
秋正卿撫摸著醜兒額頭:“你會的,事在人為!”
醜兒點著頭笑了:“哥的話,醜兒全記住了。”
秋正卿哥哥笑道:“你是秋正紅。”
醜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皮。從此,醜兒便有了大名,只是他沒有上過學且還是在孩子堆裡,也就很少有人叫他大名了。
東鎮大街又恢復往日的平靜與熱鬧,街上大姑娘小媳婦那格格笑聲,給這古板的街面帶來不少快活,也給雪後冰冷的天氣平添了不少溫情。
太陽已是正午時分,雪層與地面交接的地方開始融化出雪水,朝陽的屋簷上已倒掛起長長的冰凌柱,隨著水滴不斷流下,冰凌柱越來越長,給一頂頂的屋簷倒掛了一排晶瑩剔透的冰簾,水滴順著冰凌滴落下來,屋簷下的地面被滴成一條坑坑窪窪的小水溝,叭嗒,叭嗒,水滴在水溝上濺起一朵朵迷人透亮的小水花,唱起了一曲豔陽與白雪共同彈奏出動聽的樂曲。
一台京戲完了又未到晌飯時,龍甲先生乾脆帶戲班一起逛街,領略一回在京城感受不到的鄉俚人情。這裡的女人真是個好,開懷大笑的,打情罵俏的,追著男人瘋跑的……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女人身上還帶上點男人的味道,京城女人打死也不敢這般放蕩。
龍甲先生望著身邊過往的女人,不解地搖頭。龍甲先生來到一賣貨郎的貨郎大叔面前,打量著車上花花綠綠的手工藝品,談起這裡的女人時,貨郎大叔笑著告訴他,黃河口女人生來性子就烈,如若看上你,當街扒你個淨光那是常事。龍甲先生聽後心中一顫,生怕惹出是非,便止步轉身帶人回返。
背後卻又是一幫女人的格格笑聲。
醜兒懷揣夢芸送的肉包子走出東鎮東大門,走上這條在雪上踩出的羊腸小路,來到蠍子嶺,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過,禁不住打一個冷顫。
踏著用雪鋪就的小路,醜兒還在想,要是去跟著陳三爺乾,家裡還有娘,要是在外面幹了什麽事,那些孬種們一定不會饒過娘。他又想到了京戲班,想到了背揚琴的大叔,想到了戲窩子,思量再三,最後決定他要去戲窩子。是的,他要學唱,長大了賣唱,賣唱也算得正兒八經的行當,擺唱攤或登台彈唱,學成之後就不用再去敲門或唱門,再去看主家臉色被狗咬了。
想到這,醜兒開心起來,唱起了小調:柳樹柳,槐樹槐,槐樹底下扎戲台,男的女的都來看呀,唯獨俺老婆還沒來呀,說著說著來到了,騎著驢,打著傘,翻穿皮襖挽著篹啊……邊唱邊從身邊攥一把雪團成雪球,掄起胳膊扔向前方蠍子灣內的蘆葦蕩中。
蠍子灣是東鎮一帶最大的一個水灣,形如蠍子,水深丈余,水面早已冰雪覆蓋,灣中蘆葦高高聳立,是史克讓的蠍子幫時常出沒的地方。
醜兒來到灣中蘆葦蕩前,從蠍子灣蘆葦蕩拐彎處突然跑來一新娘子打扮的姑娘,差點與醜兒撞個滿懷。
姑娘見到醜兒便上氣不接下氣地乞求:“幫幫我!”
醜兒向姑娘來的方向望去,只見幾位壯漢從遠處雪地上拚上命地向這邊跑來。醜兒二話沒說,拉著姑娘貓腰跑進蘆葦蕩,轉眼不見了蹤影。
蠍子灣蘆葦蕩旁有一塊小樹林。小樹林裡胡亂長著高矮不一的樹林,有柳樹、槐樹、榆樹,還有叢生的檉柳。蠍子灣與小樹林正是雪後兔子的出沒之地,尋著雪地上兔子留下的腳印,這些天不知有多少人在這裡面轉了多少圈,裡面來來往往的腳印隨處可見。
壯漢從遠處跑來,跟著鑽進了蘆葦蕩,乾枯的蘆葦叢一人多高,迎著淒涼的北風嗦嗦作響。幾個壯漢在蘆葦蕩中轉了幾圈也沒能見到個人影,只是蘆花上堆著的積雪紛紛揚揚灑落一身,他們從蘆葦蕩中鑽出時已成幾個雪人。
幾人站到小路上一起嘀咕片刻,又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厚厚的雪層向著小樹林方向跑去。
卡哧卡哧的腳步聲慢慢消失,這幫人已走遠。醜兒與姑娘便從這片蘆葦叢中探出頭,姑娘四處打量,不見了壯漢人影,長舒一口氣。
原來,姑娘叫豆花,今年十四歲,長長的辮子,纖瘦的身段,一副善良的面容,眼神中流露出過多的焦慮與憂傷。豆花六歲那年娘就連病帶餓去世了,爹是遊手好閑之人,娘去世沒出半年,爹又給她找了後娘,後娘與爹一樣的懶,等豆花十歲那年,爹又染病無錢醫治身亡。生活所迫也讓她過早地成熟起來。眼看豆花長得如花似玉,後娘覺得她值錢了,便偷偷托人說情,賣給白家莊子的錢莊掌櫃、五十多歲的白龍洲為妻。
今兒個正是白家迎娶之日,生來倔強的豆花哪吃得消這般委屈,趁在堂屋獨自一人閉門換嫁衣之機從後窗逃脫,也便有了剛才一幕。
醜兒望著這位驚恐不安的姑娘:“白龍洲不是人,跑就對了。”
豆花驚慌地四處張望著,眼下除了無邊無際的皚皚白雪,看不見一個人影。豆花掛著淚珠的眼神裡充滿了迷茫,此時的她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走向何處,最終目光落到了醜兒身上。
醜兒看出豆花心思,可自己眼下也沒有好辦法幫幫她,於是勸說道:“離開這兒,去親戚家躲躲,日子會好的。”
醜兒沉思片刻,能幫她的也只有懷中揣著的這個包子了,於是從懷中拿出還是熱乎著的包子送到豆花面前,豆花搖頭。
醜兒將包子硬塞到豆花那冰涼的手中:“走吧,路上吃。”
豆花不再推卻,接過包子揣到懷中。豆花兩眼望著醜兒,兩顆淚珠從眼角靜靜流出,順著白淨的面頰滴落下來,落在了雪地上,融化也兩個傷心的印跡。
豆花再沒有說什麽,最後向醜兒點了點頭,算是對這次相助的答謝,然後便順著已經被人踩出的羊腸雪路,向西跑去。
其實醜兒並不情願將包子送給豆花的,他知道母親多年來連肉包子的味道也沒聞過更不用說吃了,這回他要讓母親好好嘗一嘗,范掌櫃的肉包子在黃河口是遠近聞名的。可看到豆花那副六神無主的眼神,知道她這樣逃出去不知能逃到什麽地方,冰天雪地裡更不用說吃的了,誰讓他給碰上呢,見人有難出手相幫,這樣做才能有個人樣,陳會首不也是這樣的嘛。想到這,醜兒心中樂成了一朵花。
豆花跑遠了,一身紅紅的新娘妝在皚皚雪地上飄動起來,如一燭跳動的火苗在白茫茫原野上飛舞,那燭火苗越來越小,慢慢消失在天地一色的雪野之中。而在醜兒眼中火苗越來越紅越來越大,燒著他渾身熱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