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都,楚國百姓稱之為“京都”。
京都依山傍水,淮江自西向東連綿千裡,順京都西南而過。
楚都東北向群山疊嶂,如萬龍交纏,吞雲吐霧。
楚國,章平宮。
禦書房。
刺骨的寒意被朱紅色的門扇阻隔在外,屋中一位頭髮花白的古稀老人皺著眉頭,左手托著下巴,右手正在奮筆直書。
書房安靜至極,連急促的呼吸聲都能在屋中回蕩。
“啪~”
“不批了,不批了,沒一件好事”
“青州道,大雪雹,牛馬死,江,河俱凍,民凍餓死者日以千數”
“兗州府,陳平王三十六宅,凍餒而死者日三四”
“陽谷關,逢大雪,坑谷皆滿,士卒多凍死”
說完將朱砂禦筆丟在桌案上,仰頭靠在龍椅上。
“瑞雪兆豐年,聖上何必憂慮,說不得明年是個豐收年,五谷豐登”
突兀的聲音出現在書房角落,一位紫罩太監從陰影處走來,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回著話,若非此人自行走出,旁人怕是很難知道這書房之中還有一位太監隱蔽在角落。
“這哪是瑞雪,這分明是雪災,你也不必在這竟說好話”
“你服侍我數十載,我何時牽連過旁人”
“只是這幾夜每每深夜都會夢見父皇,孜孜教誨任在耳邊”
“你說朕這勤勤懇懇三十八載,算不算的上一位稱職的皇帝?”
“九泉之下,能否得父王一句讚賞,皇爺爺一聲誇獎?”
說是在問,可整個書房只有一個聲音,兩人很有默契,老人睜眼望著案上香爐中的青煙,似追憶,似忐忑。
跪在下方的太監卻默不作聲,只是把身子俯的更低了。
太監明白,眼前這位老人是何等的雄才偉略,而立之年登基稱帝,削七王,疏夏河,三次親征,收回北境十三郡。
築荒城,禦妖域。
均田賦,輕徭役。
重用寒門,製衡士族,舉賢任能,不拘小格。
在他眼中,這是一位千古雄主,無論如何自己一個殘缺之人都沒有評論的資格。
眼前皇帝的行為更多的是在追憶,不需要他回答,他只需要作為一個啞巴,一塊木頭在這裡靜靜的聆聽就行。
讓他憂慮的是這樣的行為在這兩年越來越頻繁,不免讓他擔心這位帝王的身體。
“承載,幾個逆子最近可還算安分?”
楚帝的話將憂慮的老太君瞬間拉回現實,想到幾位王爺,眼中的憂慮又加重了幾分,好在額頭觸地,隱藏的極好。
“雍王前日拜訪了尚書令,詢問課業....”
“齊王妃抱病,齊王已有七日未出王府...”
“晉王今日拜見了賢貴妃...”
他將三位王爺的行程詳細報告,就連雍王與尚書令請教什麽問題,尚書令回答了幾個字都詳細的匯報,並無一字多余,君臣相處數十年他是少數幾個能稍微揣測楚帝想法的人。
世人多以為,楚帝年邁越發昏聵,重用尚書令司空碧,造成司空碧借機攬權,結黨營私,清除異己。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手過河拆橋而已,眼前這位帝王已經在為兒子鋪路了,而司空碧不過是一把拆橋的利斧,拆的正是那些為他出生入死的袍澤之橋。
這龐大的帝國之下,總是會滋生一些腐壞的朽木?
當初的那些遺老遺少以及勳貴,差不多也該走到頭了,前浪的結局注定是沙灘。
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烙印。
“這場雪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明兒早朝接著停了吧,再去許愛卿府邸走一趟,送些南海靈炭去”
“諾“
“話說他隱子出發了嗎?我們這位許尚書也不容易啊”
提到這位尚書,在承載眼中也確實是位妙人,貪權好色卻又視金錢如糞土,有大才卻德行有虧,今年七月被提升為戶部尚書後,拋妻棄子之事被重提。
可他聲東擊西,混淆視聽,與尚書令合謀將陳國公以逾越之罪給扳倒了,算是一位能人。
哪位帝王都會喜歡如此有手段,會辦事,卻一身毛病的臣子,況且這樣的臣子膝下無子。
這隱子,估計在眼前帝王算計之中,也是凶多吉少。
“朕這老師近來身體如何?可還生著朕氣呢?”
似是想到什麽有趣的事,楚帝彎著眼眉盯著太監,等他回答。
“玄衣衛稟報,太師近日食量大增,今兒還在演武場練了一個時辰武藝,身體康健。”
“他呀,還在怪我,怪我算計他那寶貝孫女,哈哈”
“現在巴不得向天再借五百年,好讓他能看護好寶貝孫女呢”
“唉~語心丫頭也是可憐人”
“你明兒喊禦醫去一趟太師府,趁著為語心例檢的借口,給老師也看看,畢竟年紀不小咯”
“諾”
話語間看似溫情,可卻充滿著帝王的算計,在帝王眼中,所有的事與物都是有價值的,如何高效利用這些事物, 考驗的就是一個帝王是否合格。
從古至今,昏君總是比明君來的多。
.......
與此同時,深夜的太師府可謂清冷。
偌大的府宅安靜異常,這處佔地數十畝的府邸也曾門庭若市,往來無白丁。
可惜自從這座屋內的主人痛失愛子,心灰意冷之下辭官贍養天年之後,這偌大的中門少有開啟,就連之前雄鄒鄒氣昂昂的仆役似乎也被抽了脊梁骨,往日在外說話聲都變小了很多。
【書齋】很尋常的名字,很尋常的一座二層小樓,這是為數不多還有燈火的屋舍。
有別於其他屋舍的清冷,這裡腳步密集,不時有呵斥聲傳出,門前往來的侍女絡繹不絕。
有的侍女手上端著竹編,裡面全是上好的炭火。
有的拎著木桶,桶中水上飄著密集的花瓣。
二樓,東閣。
紫檀案桌前一對奇怪的組合一坐一站,站著的女子身穿藍色肚兜,臉色潮紅,不時抬起左手在耳邊輕扇,右手用著火鉗撥動著身側火盆中的炭火。
座位上的女子則穿著厚實的貂裘,臉色蒼白,左手托著一本《女范捷錄》看著,眉頭緊皺。
即使如此女也算的上天下絕色,其氣質儒雅,雖有病態,卻沒有給人一點柔弱可欺的樣子。
再看兩女面容竟是雙生女,面容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
不過倒也好區分,兩人雖面容分毫不差,氣質卻是天差地別,一位典雅若空谷幽蘭,另一位則清冷凌厲,即使穿著撩人,眼中神色卻冷若萬年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