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軍醫們進帳複查完畢,裴雄百無聊賴的躺在病榻上,心裡想著收集的信息還是太少,身邊的大頭兵們,估計都跟羅英差不多,平時都在軍營裡,對朝廷的事情都不怎麽關心。
這樣可不行!要不找幾個軍官問問?
正想著呢,就見偏將羅猛提溜著個包袱進來,不知道又是什麽補藥。
裴雄一看是他,心說這羅猛怎麽著也算是高級將領了,肯定知道的多!
肚裡盤算怎麽開口,問將領肯定不能像問小兵呀。
他還沒想好,羅猛倒是先說上了:“我的殿下啊!您這身體還是重傷狀態,有必要那麽拚嗎?”
這話倒把他問的一愣,滿臉的問號。
就聽羅猛繼續說道:“哎!您要提前謀劃回京之後的事,這我理解!可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不是?”
“昨天你單獨跟那羅英問話後,他個瓜娃子,可當回事兒了!出去就找他表哥補知識去了!他隻想著他那表哥外號叫‘百事通’,可忘了那貨還有外號叫‘大喇叭’!什麽事兒讓那貨知道了,就等於全營都知道了!”
這話一出,裴雄吃了一驚,心說這私孩子,昨天就差專門交代他必須保密了!這下弄得人人皆知,自己還怎麽找人套消息?更重要的,可別讓誰產生懷疑了!
羅猛可不知道他肚子裡的彎彎繞,繼續扯著嗓子說道:
“哼哼,昨天傍晚不到,全營的兵丁就都知道你秦王殿下在挑選回京以後的嫡系下屬,挑選標準裡,除了忠心不二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對京城的前庭后宮、各類府衙都要熟悉!另外,對我大燕的歷史,京城有名號人物的過往履歷,也都要知之甚詳!”
“羅英的那個表哥,也真是個人才!竟然拉了一幫跟他差不多的人物,昨晩就整出了一整套資料!別說您問到的那些,連工部尚書蔡大人新娶的小妾叫什麽、體重有多少都有!”
“他們抄謄了一百份,直接在軍中比價售賣!今天一早將近一半兵丁連飯都不吃了,都跑糧草大營那裡比價去了!”
“草!嚇的老子……哦,不是,嚇得標下以為大軍嘩變了!這狗日的!”
裴雄沒想到峰回路轉,他本意可根本沒想要挑選什麽回京的下屬,只是想抓緊收集消息,以應對這新時空的各種事情。
沒想到這羅英誤打誤撞的一下,竟然給自己幫了這麽大的忙!這孩子,真真是個福將啊!如果真的回京,這羅英必須帶上!
他倒忘了剛剛還腹誹人家是“私孩子”呢!
羅猛看秦王殿下也不評價,只是眼睛在那骨碌碌的亂轉,一時也摸不清自己是辦了好事還是打亂了秦王的計劃。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押寶,就繼續說道:“殿下放心,標下已經都處置好了!”
“羅英跟他表哥,都打了二十軍棍!跟他們一起做這事的人,也都抽了十鞭,然後讓他們清理糞坑去了!”
“那他們編的資料呢?!”裴雄關心則亂,聲音都變了,生怕眼前這莽夫認為那些資料不實,一把火給燒了,那可就變成空歡喜了!
羅猛對眼前秦王殿下的緊張甚是認同,因為那幫不知死活的大頭兵,可是把燕國歷代皇帝、現下的皇子皇孫、后宮嬪妃,還有四大家族有名號的人物,都整了一套明細出來,他娘的連個避諱都沒有!
這東西要是流傳出去,萬一被朝廷上的那些文官禦史給奏到了禦前,株連九族都有可能!
所以呵呵笑道:“呵呵,殿下,咱老羅是第一天上任?!都弄妥了!那一百份複本,我都給搜了出來,當眾燒了!”
裴雄聽後,眼前一黑,一口老血就上了胸口!
卻聽羅猛繼續說道:“只是那正本,我想著好歹是全營幾萬人裡那些個百事通整出來的,不管真假,殿下即將回京,看看總歸不是壞事,就包了都給您提過來了,喏,都在這包袱皮裡了!”
這話一出,裴雄感覺眼前又亮了,就這麽兩句話,真他娘的是冰火兩重天!
他看著羅猛,流露出一個情感極為複雜的眼神,深吸了口氣,說道:
“嗯,老羅,你乾的不錯!有你給我當副手,真的是蒼天有眼、神佛照顧啊!”
“嘿嘿!那是!嘿嘿!咱老羅辦事,國家和群眾都放心!”
羅猛雖然感覺秦王殿下的這句誇獎聽著怪怪的,但可以確定自己是乾對了!
老實不客氣的自誇了兩句後,他又開始了剛進來時的勸薦:“殿下,雖說資料都被我毀了,但全營已經看過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人了,所以你還是先好好養傷,別急著挑人了!”
“再說了,您現成的還有二百親兵呢,雖說您封了親王后,府衛編制是八百,可您也不能全從軍隊裡挑啊!”
“這邊軍裡,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跟了您回京,確實祖墳冒煙了!可您也得給自己考慮不是?京城裡,那世家子弟、大臣們的子侄,您也得考慮啊,他們也要有進身之階、您也需要那些世家和大臣幫襯不是?”
這幾句話,真真是肺腑之言了,對於裴雄來說,更是到了這新時空的第一課!
他原來在社會底層,根本沒有這些思維,也許這軀體的本主裴定雄,十來歲就明白這些利益平衡和深遠謀劃了吧!
略帶感激的看了羅猛一眼,他笑嘻嘻的說道:“好了,老羅,我聽你的還不行嗎?什麽時候,我們羅將軍也變成了囉哩囉嗦的老娘們了!”
忽然靈光一閃,接著說道:
“你不說,我倒還忘了,我那些親兵,都趕緊放回來吧!還有,羅英和他表哥那幫人,也都給我單獨關起來!等我能起身了,要親自審問!”
那幫“百事通”,不是現成的情報人員嗎?可不能浪費了!
他依稀記得,在原來世界裡讀到過,是麥克阿瑟還是蒙哥馬利說的來著?任何情況下、情報為王!
這幫有做情報天賦的人,必須抓在手裡!
……
羅猛一離開,裴雄立馬就把那包資料抓到了床上,也顧不上管真假了,開始惡補起來,他前世雖然上了那麽多年學,可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求知若渴、勤奮專注過!
四天后,幾個軍醫大拿再次查看了傷口後,都是高興的點了點頭,秦王殿下的傷口已經都長住、可以拆線了!
要說這幅軀體的本主裴定雄,武藝還是很不賴的,當然,也得虧他地位高,配的盔甲也更好,不光有外甲,裡邊還襯的有金絲軟甲!
所以在那麽慘烈的圍攻下,受的都是皮肉傷,倒沒傷到筋骨。
拆過線塗了藥,裴雄又躺了半日,吃了晌午飯,他就躺不住了,披了衣服、在親兵隊長王鼎的陪同下出了中軍大帳。
這個王鼎,是京城禁軍統領的王青的兒子,家學淵源,他爹是大燕第一高手,他自己現在最少也在前三十之列。
出了帳門,外邊的兵丁看到秦王殿下出來,呼啦啦的都跪了下去,其中有幾個竟然激動的哭了出來!
古代戰爭和後世不同,無論勝敗,人員傷亡都極重,而且如果打了敗仗被俘,還有被集體坑殺的可能。
所以能跟著一個帶著大家打勝仗的將領,那就等於多了一次活著的機會,而能跟到一個又能帶著打勝仗、還能撈到足夠軍功的將軍,那大概率等於這場仗打完,十年八年內都不用擔心會戰死的事兒了!
眼前這幫兵丁,跪的真誠,哭的更真誠!
裴雄微微點頭示意後,先讓王鼎帶著自己去看望了下親兵副隊長徐聞雷,他當時能挺到周邊打掃戰場的軍隊殺回來,全靠這徐聞雷拚死護主,替他擋了不少刀劍!
這徐聞雷也是名門之後,祖上是三國大將徐晃,聽說他出生時,天空雷聲滾滾,他自己則哭聲嘹亮,交相呼應,父母就給他起了聞雷這個名字。
躺在榻上的徐聞雷,這會兒還仍在昏迷當中,遇襲當天,所有的軍醫都去服務秦王了,後來秦王夜薨、隔日又復活,全營的軍醫也就都被押在了中軍大帳裡,直到裴雄從昏迷中醒來,聽完匯報才抓緊安排醫士過來給他治療。
得虧殺回來的親兵們,也都會點簡單的包扎止血,當天給這徐聞雷簡單處理了一下,要不然,當天晚上就隨著真正的秦王裴定雄往登極樂了!
裴雄掀開被單,看著徐聞雷那一身縱橫交錯的傷口,對現在的他來說雖然是首次見面,也不禁感慨此人的忠誠和悍勇!
向當值的軍醫詢問了病情,又交代了一些“必須...”“否則...”之後,就轉頭讓王鼎帶著自己去了關押“百事通”們的地方。
這幫“百事通”,是他安排羅猛單獨封閉關押的,離著那臨時“牢帳”還有十幾步遠,就聽到了裡邊的大呼小叫。
只聽一個粗獷的聲音叫喊著:“草!人死吊朝天!老子還樂意當這熊兵了!早死早投胎,老子下輩子好歹托生個富貴人家!”
然後就有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呦!秦胖子,我還不知道你竟然有此志氣!那你說說,是要托生到長安城的那個富貴人家?還是晉陽城的那個?咱們這過命的交情,別的不敢說,但將來去照顧下你的生意,那絕對沒得說!”
這話音剛落,只聽“轟”的一聲,那帳篷裡就炸開了鍋!一大群聲音七嘴八舌的叫喚道:“哈哈!對!沒說的!必須去給胖子照顧生意!哈哈哈哈!”
緊接著那“秦胖子”的粗大嗓門又響了起來:“賴猴子!老子日你祖宗!你他娘的竟敢佔我便宜!老子這就先日死了你!”
那“賴猴子”繼續陰陽怪氣:“哎呦!我的秦大哥哎,都是一口鍋裡吃過飯的兄弟,你投胎到富貴人家,先舒服了咱們自己兄弟不好嗎?哈哈!你可別在那掙了,這都綁得跟個粽子似的,你再把油皮掙破了,我看著也心疼啊!”
其他起哄的人也更起勁了:“哎呀!可不!這心肝寶貝的,磨破了皮,哥哥我也心疼啊!哈哈哈哈!”
聽著這些胡鬧的言語,裴雄不由得莞爾一笑,停下了腳步。
陪著他的王鼎,應該對這些沒底線的玩笑早就習慣了,也是嘴角微微翹起,合手躬身說道:“殿下,這幫渾人的情況,屬下這兩天已經調查過了!裡邊一共是三十六人,卻有幾個共同點:”
“第一點是,這些人都是咱們大軍各個隊伍裡,有名的刺頭和兵油子!當兵都已在八年以上,遇上戰陣,以多欺少了可以,如果是以少敵多,那一讓上陣就拉肚子,就算強迫上了戰場、那是一定要裝死的!”
“第二點,他們九成以上都是伍長或者什長,只有三個高點、但也不過是百夫長,而且全都是負責糧草、馬匹的這些後勤部隊裡的!”
“第三點,是這幫人居然全都是光棍漢,當然,大部分都結過婚,但現在父母妻兒都已亡故,所以他們每月領了餉銀,幾乎都會在幾天之內糟蹋乾淨!”
“唔,這樣說來,竟然都是些兵痞了?”
“是!殿下, 呃不過也不能就說是兵痞,這天底下,不管是幹什麽的,只要乾的久、又沒有特別追求了,都會這樣!”
“嗯,說的也是。”王鼎的點評,讓裴雄想起了他原來所處的時代,那些有編制卻混日子的人,可不都是這樣嗎?就轉口問道:
“那,他們的不同點呢?”
“不同點嘛,就很多了,畢竟是這麽多人呢!歸結起來,有幾個算是共性的不同點吧:這第一點,就是他們幾乎個個都有不同的手藝。”
“比如他們叫的那個‘秦胖子’,大號秦林,生的膀大腰圓,力氣很大,曾因一隊的弟兄中伏落進陷坑,他徒手把一隊的十幾個人都從坑裡扔了出來!”
“那個被叫‘賴猴子’的,大號賴德侯,天生的輕身功夫很好,不是名師傳授,只是在軍隊裡學得一些技巧,曾因酒後跟人打賭,隻兩下就縱上了十余丈高的大樹頂端!”
“第二點,就是他們雖都是‘百事通’,但愛好和偏重不同;有的對皇族的情況極為熟悉,有的對某部大臣及其章程更為熟悉,還有的對花鳥魚蟲、草木生靈知之甚詳。”
“呃,其他的不同嘛,就比較雜了,他們年齡大小不一,其中有十來個甚至都不是咱們大燕境內的人,算是隨父輩遷徙過來的,父輩一死,他們沒了根,索性就以軍營為家了。”
裴雄聽完,讚許的對王鼎點了點頭道:“好,難為你這短短幾日,就摸清楚了這麽多情況,很好!”
“這都是屬下應該做的!”王鼎趕忙再次躬身行禮,感謝稱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