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鼎的攙扶下,裴雄慢悠悠的進了這熱鬧非凡的帳篷,裡邊的人正起勁呢,而且被關著的這幾天,也沒人搭理他們,根本沒想到秦王殿下會突然駕臨。
裴雄最先看見的,就是一個被五花大綁、肉山一樣的大胖子,在地下像個肥碩的大青蟲,一湧一湧的爬向一個同樣被五花大綁瘦子,做勢要咬他!
不用猜,這肉山肯定是“秦胖子”秦林,而那瘦子,自然就是“賴皮猴”賴德侯了。
看守這臨時牢房的兩個親兵,想是早就被這幫“不怕開水燙的死豬們”煩得七竅生煙了,抬腳就踹向離門口最近的兩個正在大笑的家夥,同時嘴裡喝罵道:
“都他娘的別吵吵了!秦王殿下駕到!再犯渾,一會兒就活扒了你們的皮!”
一聽是秦王駕到,帳內瞬間安靜了下來,剛剛還鬧的歡實的一群人,這會兒都窸窸窣窣的翻起身來,規規矩矩的跪了一地。
出現這一幕,在其他軍營裡可能相對少見,但在此時此刻的衛水大營裡,那是再正常不過了。
因為別看他們這幫人都是有名的刺頭,可他們仍是隨時都可能葬身沙場的兵丁!
當兵的人,從來都是尊重可以帶領自己打勝仗的長官的,這是只要穿上軍服,就會自動加載進骨子裡的信條!
而眼前的秦王殿下,不僅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的厲害人物,且因自身武藝高強、還經常上陣身先士卒,更難能可貴的、他還是皇族!
更更讓全營大兵心折的,就是他受了那麽重的傷,愣是挺著沒敢死!要不然,雖說打了勝仗,主將卻身死了,還是皇族!全軍別說封賞,全部挨罰還差不多!
這樣會心疼軍卒的將領,那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啊!
要知道,大燕立國已超一甲子,現在的邊軍裡,別說皇族,四大家族裡的青年才俊都少見,這些含著金鑰匙出生的,就算要來軍隊裡鍍金,也都是在禁軍或者京城的西山大營裡任職,至不濟,也是在陝甘守備營或者錦遼守備營這樣的二線後備部隊,一線部隊裡,鮮有見過,更別說打仗受傷的了!
單單上邊說的那些條件,就足夠他們五體投地了,更何況,裴雄還用二十一世紀的知識,給自己來了個神化!
那天他有意無意的跟羅猛說道:“老羅,你說我現在這情況,算不算閻王爺都不敢收啊?明明都死了,卻又活了回來!”
別看羅猛是個粗魯武將,腦子那也是相當好使,當天晚上,整個衛水大營都傳說起來:“咱們秦王殿下絕對上應天星!聽軍醫說,他明明都重傷、魂魄都被鬼差抓走了,可閻王爺愣是不敢收,原封不動的又給送回來了!!!”
所以現在的裴雄在這滿營軍卒面前,可不只是極品長官,更可能是天庭的武曲星君甚至是天蓬元帥下凡來的!
裴雄對他們的狀態,很是滿意,但臉上還是酷若冰霜,威嚴的掃視了一圈,語帶怒意的說道:
“看來,你們在這裡很愜意啊!”
跪著的一幫人都不敢吭聲,裴雄略一思量,看著跪在那裡都比別人高出一大截的秦胖子,點將道:“你說說!犯了大不敬之罪,還書之於紙帛、大肆傳播,會有什麽結果?!”
那秦胖子渾身一激靈,碩大的頭顱往下一低,應道:“回殿下,按律,輕則…這個…杖斃,重者…九族俱罪!”
裴雄見這大胖子上道,就對著兩個看守的親兵說道:“你們兩個,回去休息吧,這裡有王鼎將軍在就行!”
待那兩個親兵離開,王鼎搬來個錦凳扶他坐下後,他好整以暇的繼續對秦胖子問道:
“哦,原來你知道啊!那你剛剛在那裡叫囂早死早超生的,是想讓這滿帳兄弟的九族都陪著你一起了?!”
那秦胖子驟然被扣了這麽大一頂帽子,當即就趴到了地上:“殿下!小人沒有!小人只是被困在這帳篷裡幾天了,吃不好喝不好,也沒人搭理,才口出狂言,絕對沒有其他想法啊殿下!您要懲治,就殺了我這蠢胖子一個!跟這滿帳的同袍兄弟無乾啊殿下!”
“唔,你倒是義氣深重!可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們一幫人,收羅尊者信息,還抄謄百份傳播,這件事,整個大營的人都知道,捂也捂不住啊!你倒給我個主意,怎樣才能殺了你一個,保全你的這些同袍呢?”
秦胖子被裴雄這步步緊逼的話頭壓製,哪還有主意,頭都恨不得鑽進土裡!
這時,跪在眾人正中間的壯漢深深的磕下頭去,小心翼翼的說道:“殿下,您就別為難秦兄弟了,他那腦子不夠用!當然,我們這幫人,有點小聰明不假,可遇上這種大事,也都麻爪啊!”
裴雄瞟了那壯漢一眼,回應道:“你就是羅英的表哥李俊吧?此事全都因你而起,看來,你是有主意囉!”
李俊聽了這話,立刻又是一個頭磕到地下:“殿下,您可別拿小人開涮了!小人完全是一時糊塗,想著殿下即要挑選回京後的貼心侍從,沒過腦子就想順勢賺筆酒錢,可萬沒想到,在‘為尊者諱’的事上,犯了這麽大的錯誤!”
“現在殿下已然關了我們多日未殺,這又避開閑雜人等給我們這幫罪人訓話,想必已經想到了妥善處置的辦法,還請殿下提點,小人們一定照辦!”
裴雄聽完,不由失笑道:“你這疲賴貨,不沾毛都比猴兒還精!”
這地下跪著的,都是整個大營裡腦子頂尖機敏的,一聽秦王殿下話風有門,那立刻都是打蛇隨棍上,“撲通撲通”的都是腦門觸地,齊聲說道:“還請殿下提點!”
裴雄面色轉和,聲音卻陡然一變:“哼!你們這幫渾人,真是不讓人省心!”
“李俊猜的對,這次咱們打了大勝仗,本是通通有賞的好事,可你們卻整出這麽個事,別說領功受賞,竟要變成死有余辜!都是給咱們大燕豁出性命出了力的,這讓我於心何忍?”
“你們既然想不出主意,我就一發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說著,轉頭對王鼎下命令道:“王鼎,你們親兵營之前不是虐殺了俘虜嗎?殺一次也是殺,殺兩次也是殺!一會兒回去,你就帶人去戰俘營裡,挑選出跟這幫貨體態相近的俘虜,先折騰啞了,再套上這些人的衣服,明天一早,在大營門處,當眾處決!”
“是!殿下!”
接著,裴雄有轉向跪著的眾人說道:“前兩天我傷重,顧不得那麽多,今天過來,就是想好了這個辦法。只是這個辦法,瞞得了一時,卻也瞞不了一世!”
“你們今天晚上,待王將軍挑選好俘虜後就立刻離營,此去西南,就是太行山脈南端,南臨梁國、西臨陝晉,位處三不管地帶,到了那裡,你們就此轉入江湖,可自成一派,好生經營,當可壽終!”
那跪著的一幫刺頭,聽得秦王殿下幫自己謀劃如此深遠,個個感激涕零,不住口的謝恩,那李俊提聲嚷道:
“殿下為我等罪人,擔下如此風險,讓小的們怎敢就此承受?不瞞殿下說,小人當時找他們一幫人做這件事,一方面是考慮各人的專業面各有千秋,另外還看中了大家都是光棍一條,萬一惹出事來,死就死了,都是了無牽掛!被關著的這幾日裡,我們早就想明白了,所以剛剛秦林老弟才有早死早超生之語!”
“只是螻蟻尚且惜命,若能有活路,我等也不說那矯情話!殿下為我等兄弟著想,恩同再造!我等此去,雖遁入江湖,但只要殿下一聲號令,絕對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滿帳的人,包括王鼎在內,都隨著李俊這通話狠狠的把頭磕在地上,口中齊聲道:“只要殿下號令!我等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那些刺頭兵得脫死罪,這樣表白能理解,而為什麽王鼎也跟著湊熱鬧呢?
原來裴雄不傻,他心想自己這軀殼的本主裴定雄,既然選了這王鼎做親兵隊長,自然不光看中了他武藝高強,肯定是忠誠度方面也非常堅挺。
而之前在帳外,他隨口誇了王鼎兩句,王鼎的回應明顯有點別扭,好像是正常的事情被弄得生分了。
所以他剛剛才故意遣走兩個看守的親兵,單獨留了王鼎一個,並且還用話表明了態度,你們之前不是殺俘嗎?在我這裡,那都不叫事!我還指點你們殺!只要是忠心為我做的事,我都替你們扛著!
反過來王鼎也不傻,他也是世家出身,雖沒四大家族那麽高貴,但打小受的教育可是差不多的,這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是再明白不過!
他為什麽殺俘?跟秦王殿下感情深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做為親兵隊長,而主帥竟然戰場隕命,就算有他爹王青保著,他無需陪葬,但仕途也就此終結了!
所以他不單要殺俘表態,時機允許的話,他甚至要摸進敵營殺幾個對方的大將才能平衡罪責,那樣的話,風險也就太大了!
而且即使成功,也不過是以後仍有進身之階,但想要跟他父親一樣,當上禁軍統領,成為皇家近臣是再無可能了,畢竟誰也不會再用一個克死主帥的頂級護衛了!
現在秦王殿下死而複生不說,還仍舊表現出信任依舊,殺俘之罪更是擺明了要替他抹了,那此時不趕緊把心掏出來,更待何時?!
裴雄伸手拍了拍王鼎的肩膀,在他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順手把他腰間的精鋼劍也拔在了手中。
接著緩緩前跨,走到離自己最近的那個黑臉軍卒面前,抬劍一挑,割斷了他身上的繩索,口中同時說道:“你叫杜良,外號量天尺,對吧?”
那軍卒沒想到,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秦王殿下,竟然認得自己這個小伍長,還知道自己的外號!心中一酸,猛的就匍匐在地,口中哭叫道:“殿下!小人…對不住您啊!”
裴雄沒停步,走到下一個頭髮花白的人旁邊,同樣是隔斷繩索並說道:“你是孟立言,因少白頭,別人都叫你白頭翁,是吧?”
這個軍卒也是跟前邊那個一樣,當場就趴在地上大哭起來!
裴雄就這麽走兩步,割斷一個人的繩索,同時準確無誤的說出那人的名字,不一會兒,帳內就哭聲一片。
待得所有人都脫了束縛,都已經哭抽抽的秦胖子一把抱住了裴雄的小腿,口中嗚咽道:
“殿下,我不是人!給您添了這麽大麻煩!我也不等您以後下令了,自今往後,我就是您的影子親兵,我這二百多斤,就全交給您了!”
周圍趴著的軍卒們,也都跟著哭喊起來:“自今以後,我等就是殿下的影子親兵,我這一百多斤(二百多斤),就全交給您了!”
裴雄也被這場景感動,抹著眼角說道:“各位都是我大燕的血肉長城,跟本王也都有同袍之誼,讓你們自此浪蕩江湖,本王心中也十分不忍!”
“既如此,我一發都成全了你們吧!只是不是當什麽影子親兵,我這裡有王鼎將軍呢,用不上你們!”
人群中數李俊腦子最快,生怕秦王殿下再想出什麽新點子,把他們推得遠遠的, 立馬接口道:
“那倒是,我們這點三腳貓功夫,給王將軍提鞋都不配!但我們有其他本事!幫您探敵情、摸消息、看場子、賺銀子這些,通通不在話下!”
“殿下!您即將回京複命,與其挑選那些半生不熟的新兵蛋子,都得從零做起,還不如直接就用了我們!”
裴雄點點頭,回應道:“你說的倒是,只不過,明天王將軍營前處決假犯後,你們就等於從這個世界消失了,怎麽能堂而皇之的隨我入京呢?”
李俊接口道:“殿下,這個簡單,我們就以江湖人士的身份潛伏在京城內外,然後全都換個名字、形象特點突出的,就不在京城出現!”
“而且就像您說的,明天一早過後,我們就不存在了,也不會有海捕文書、城頭畫像之類的,任誰也不能胡亂指認我們是逃犯吧!”
裴雄聽完,點頭道:“嗯,沒毛病,就這麽辦吧!”
李俊高興的一蹦起身,更進一步說道:“那,我們這個’江湖幫派‘,還請殿下賜個名號,以後跟誰對接,也請殿下立個章程!”
他是鐵了心要當場敲定磚腳,把私鹽變成官鹽,免得再生變故。
裴雄一臉的無奈,仰頭思索了一下,回答道:“你們從軍伍入江湖,軍人鐵血、動若洪流,就叫鐵流盟吧!”
“對接之事,人不易多,眼下就由你李俊當幫主,秦林和賴德侯為副幫主,隻你三人對接王鼎將軍,以後再從長計議吧!”
“是!殿下!”滿屋的人都齊刷刷跪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