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雄和齊王裴定安兄弟倆,東拉西扯的聊了聊這些年各自的情況,當然,齊王說的那都是親身所見,裴雄就全是按照“百事通”們編輯出來的“秦王信息”、又添油加醋了一下。
齊王明顯對裴雄最後遇襲的事情更為關心,問了一些細節後,說道:“你這次真是命大,我聽說,軍醫頭天晚上都已經確定你死了,竟在第二天一早活了回來,這中間,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什麽也沒看到?”
得!又是一個想了解涉死體驗的!
裴雄等於是借屍還魂,這肯定不能對任何人說啊!就露出個無奈的表情回道:“真的什麽也沒有!人死了就是死了,根本沒有什麽另外的世界!四哥,我知道你一直在尋仙問道、追求長生,做弟弟的也勸一句,那玩意太過虛無縹緲,都是假的!”
他是二十一世紀的人,學的都是唯物主義無神論,什麽神啊道啊的,在他眼裡,自然都是神話故事罷了。
齊王卻完全相反,當場就瞪大眼睛反駁道:“你懂個屁!要是沒有神仙,為什麽會有眼前如此繁複的世界?!就說你在軍隊裡,為什麽有的人打一輩子仗都沒事,而有的第一次上戰場就死了?單單就說你這次死兒複生,沒有神佛幫忙,可能嗎?!只是平常人無福見到而已!”
“好好好,有有有,四哥說的對,是小弟我失言了!”裴雄直接放棄爭論,不然怎麽接?
跟眼前這人說世界繁複是因為進化論?
說戰場上有人命好、有人命差是概率論?
說自己死而複生是.....這個,用科學理論,好像也說不通啊!
齊王看他立馬投降,倒還不適應了,心說這小子在軍隊裡混了幾年,心性都變了?但也沒有糾結,換了個話題道:“這麽多年了,你做事怎麽還是那麽毛楞?這次父皇封賞前軍,規模空前,我特意一早讓人送過來帖子,就是想讓你們充分知曉,照章演練,你們竟然看都沒看?”
裴雄一聽,就想找個借口混過去,忽然想到自己不認字、不認人的情況,應該在最近一段時間經常發生,索性找個大點的由頭,一並都能用做借口!
心念及此,他眼珠一轉回道:“哎,四哥啊,不是我不看,是因為這次受傷嚴重,估計眼睛也出了毛病!我現在看人看物,都是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個大概!”
“哦,這樣啊!”
古代也有近視、老花和散光,而且技術相對落後,自然沒有眼鏡,所以‘睜眼瞎’很常見,這理由很充分,齊王完全接受,連帶把剛剛裴雄沒認出的事情,也一並都釋懷了。當即說道:
“既如此,反正我也進了大營了,就直接當面給你交代吧!”
裴雄聽後,暗誇自己真是太聰明了!然後更進一步提要求:“那太好了四哥,不過我現在這狀態,聽了也沒法親自落實,還是把我那副將叫過來一塊聽聽吧!”
“嗯,那你趕快讓人去叫啊!”
“這個,這個,我那副將就是惹你生氣的‘狗東西’,你看.....”
“哦!這事啊,算了吧,他既然是你的貼心部將,我也不是那小氣人!”
“得嘞!還是四哥海量!”
不一會兒,羅猛就屁顛屁顛的回到了中軍大帳,他痛定思痛,長了心眼,順路還找個跟藤條,進了帳門就“噗通”跪倒,兩手把那藤條高高舉起,不住口的又是道歉、又是讓齊王抽他幾下出出氣。
可打狗也得看主人不是,齊王自然也不接茬,最後裴雄探手拿了藤條,裝模做樣的狠狠抽了下去,還沒挨著羅猛的身呢,他自己倒先“哎呦”上了!
得,又扯動傷口了!
齊王攔下,口中罵道:“行了行了,你這猢猻,別給那裝樣子了!咱們還是說正事兒吧!”
三人坐定,齊王就把整個流程口述了一遍,裴雄這才知道打了勝仗、領皇帝賞賜,竟然這麽複雜!
羅猛也是隻砸吧嘴,他原來在北境參加的那次恩賞,比起這次,完全不是一回事!
首先,就是要把周邊的老百姓都動員過來,而全營的官兵都要全裝貫帶,從大營門口一直排到天使所在的十裡亭。
天使們會在十裡亭先宣布最低等的賞賜,就是禦酒啊、胙肉啊、銀子啊這些,並且是一路走一路發,體現共沐皇恩!
其次,到了營門口三裡的地方,是第二道賞賜,就是按之前報上去的功勞薄,由黃門官逐一當眾宣告將官以下人員的封賞。
那軍隊這邊,就得提前在三裡處搭個台子,屆時全軍還要排成方陣,群眾觀禮,共賀有功之人升遷!
再次,才是營門口,也就是最後的重頭戲!這兒也得起個高台,需要裴雄協同所有將官跪迎聖旨,然後大軍分次序走場,讓天使們檢閱後,再當眾宣告對前軍將官們的封賞!
最後全軍齊聲謝恩,民眾歡呼雀躍一番,才算禮畢!
裴雄聽完,說道:“四哥,這麽複雜,單是準備也要幾天啊!”
齊王回道:“本來就是要準備好幾天的,不然我們直接到大營門口一宣旨就完了,幹嘛還在十裡亭扎營!”
“且不說搭台子啥的,還有很多細節要提前排練,比如賞賜的物品怎麽分發領取、軍卒接賞後怎麽謝恩、軍卒方陣和老百姓們怎麽站位等等這些,都要培訓到位。”
“咱們大燕,好多年沒有打過這麽痛快的勝仗了,所以表面上是給你們立功的軍人封賞,實際上更重要的是讓老百姓和其他邊軍、乃至他國的人看的!”
“等這些都準備好了,還要挑選個好天氣、選擇吉時,當然,這些自有跟來的禮部官員負責。我本來在儀式之前,是不能進營的,這就先走了,你們就抓緊安排吧!”
裴雄和羅猛都是重重點頭,深深受教。
齊王起身正要離開,忽然停步問道:“當天偷襲的那幫敵兵,是全部都殺了嗎?現在是燒了還是埋了?”
羅猛回道:“回殿下,當天回營圍剿的人,是陸續得到消息殺回來的,並未能提前形成包圍圈。偷襲的那些混蛋也都穿著咱們的軍服,所以逃走了一些,事後點驗,那幫敵軍應該是五百人,留下了四百六十七具屍首,跑了的應是三十三人。”
“那些屍首,因不停有人虐屍泄憤,當天秦王殿下特別吩咐,不讓燒,都挖坑埋了!”
齊王看了裴雄一眼,轉頭向羅猛吩咐道:“埋在哪裡?安排人挖出來,我要看看!”
羅猛領命去安排了,肚子裡卻也泛起了嘀咕,心想這兩個皇子似乎都對這幫偷營的混蛋特別在意。
當天按他的邏輯,本是要把那些屍體都剁成肉泥,拉去喂狗的!就算不剁,一把火燒了,也得挫骨揚灰!
秦王殿下卻特別交代讓單獨埋了,難道當時他重傷之下,就考慮到將來要挖出來看看?
安排埋屍的事,裴雄並不知道,但他從齊王和羅猛的話裡,也聽出了其他味道,他在原來世界看了那麽多的宮鬥、權謀劇,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還是懂的。
一個時辰後,羅猛來報,說那些屍首都已挖出,裴雄也在軍醫的攙扶下起身,跟著齊王一起前去查看。
到了地方,就看到一個大坑旁邊的空地上,密密麻麻、規規整整的擺放著一大片赤條條的屍體,看來當時埋之前,他們的衣服也都被扒光了,畢竟是己方的軍服,自然不能便宜了這幫混蛋。
裴雄以前在電視、電腦上,是見過一些戰場或者大屠殺的照片的,但那都是隔著屏幕,雖有難受的感覺,但還不如何強烈。
這下可是實實在在的幾百具屍體擺在眼前,而且都是受刀劍砍殺死的,又已有八日,那些傷口也都有腐爛的跡象,味道更不必說,所以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就湧了上來!
他可是前軍將帥,這要是當眾吐了,丟人丟大發了不說,更免不了被人懷疑!當下就把舌頭伸到了牙齒之間狠狠咬住,硬生生的把那股惡心給忍住,但人卻也走不動了。
好在他有傷在身,周圍的人以為他的傷口又疼了,倒都沒在意。
卻見齊王對這個場面毫無壓力,左手抽出一個錦帕捂住口鼻,右手撿了一根枯樹枝,就走到那片屍體裡檢查起來。
很快,齊王就停頓了一下,再走兩步,又停頓了一下。
裴雄這會兒終於慢慢適應過來,也撩起衣角捂住口鼻,示意攙著他的軍醫把他架到了齊王停頓過的一具屍體旁。
仔細的上上下下打量了一會兒,他就發現這具屍體的脖子處,好像有個竹子樣的紋身!
再往前走看下一具,卻發現這人的脖子被豁開個大口子,同樣的位置自然看不到了。
就這麽看了十幾具,裴雄總結出來了,這些人應該都在脖子處有相似的紋身,只不過數量不同,有的是一根竹子、有的是多根。
而更多的屍體,因為在脖子的地方有傷口,就沒能看到。
這也沒辦法,戰場搏殺,幾乎都是往脖子、肚子、大腿這些地方招呼,能最快的形成有效傷害,而肚子和大腿一般有盔甲防護,不易割開,脖子就成了最佳選擇。
所以戰死沙場的人,如果是死於鉤啊、矛啊這類長兵器的,一般都是肚子被捅破了;而死於刀啊、劍啊這類短兵器的,大多是前後脖子被砍開了。
齊王那邊已經檢查結束走了回來,快到跟前時,跟裴雄對視了一眼,然後轉頭對羅猛安排道:“雖是春天,但也有些熱了,都燒了吧,別引發了瘟疫!”
羅猛看了裴雄一眼,見裴雄點了點頭,就火速安排去了。
裴雄原以為他這齊王四哥會跟他交流些什麽的,可齊王卻並沒有再說什麽,說了兩句“安心養傷、封賞大禮結束後一起回京”之類的話,就打馬回十裡亭去了。
幾天時間很快過去,封賞大典完美結束,裴雄也跟獨孤慶做完了交接,又從大軍裡挑選了六百悍不畏死的軍卒補充了親兵營,他現在是秦王了,岸例可以有八百親衛。
與前來宣旨封賞的隊伍合兵一處,即行返京謝恩。
臨行前,他又專程去看望了下副隊長徐聞雷,這可是個貼心猛將,肯定要留在身邊用的,只是徐聞雷傷情嚴重,眼下不能跟他一起走,隻得交代他養好傷後再去京城報到。
送到十裡亭,羅猛的眼珠都泛紅了,裴雄跟他相交這幾天,也能體會到這莽漢跟本主裴定雄的深厚感情,一再保證回京後就想辦法把他調入禁軍或者西山衛戍營,這才灑淚而別。
前來宣旨的隊伍,文官、太監有數十人,護送物資的兵丁也有一千人,兩下一合兵,將近兩千人,隊伍也是浩浩蕩蕩,所過之處,人獸走避。
當天走了百十裡地,堪堪到了太行山腳,找了處高坡剛扎了營,齊王就帶著兩個人摸了過來,把手裡的一個包袱仍給裴雄,就說道:
“你把這衣服換上,你的衣服, 讓這小子穿了,咱們一會兒就離開,走官道回京!”
裴雄聞言,一肚子疑問,但看齊王神色嚴肅,也沒敢多問,跟他一起換了行頭,都扮作富商模樣,又把親兵隊長王鼎叫來交代了一番,趁著黃昏的模糊時刻,兩人就偷偷離開了大部隊。
下了高坡轉過一個彎,就看到了早就備好的兩輛馬車,守著馬車的八個人都騎在馬上,四人一組各護一輛馬車,這些人服飾、兵器各異,想來是齊王收羅的江湖高手。
到了近前,齊王拉著裴雄去到第一輛馬車,一邊說著“你坐這輛”,一邊伸手掀開了車簾。
裴雄正要抬腿上車,就看到車廂裡已經坐著個人,還是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
這一下把他給震著了,心說這齊王四哥真是貼心啊,拉著自己偷摸返京,是怕自己路途無聊嗎?竟然還安排了香車美女!
想著他就轉頭看向了齊王,滿眼的“你真是個好哥哥”。
齊王本在伸手扶他上車,見到他頗有意味的眼神,忽然伸手拍了他額頭一下,口中低聲罵道:
“你小子不要命了?重傷初愈,竟想那事!這是我找來看護你的醫師!神醫張玉的記名弟子,比你大營裡的那些軍醫,強上天了!”
裴雄一聽,滿腹委屈:“你要直接找個醜的,我肯定不會想歪!”
齊王一瞪眼:“吃飯還講究個色香味俱全呢!找個醜的,你能聽話配合人家治療?!”
裴雄不吭聲了,因為車廂裡的“女醫師”,明顯聽懂了他哥倆的對話,羞赧的轉過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