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8月
“啥?”聽到阿義的話,二叔公忍不住喊出聲來。
半個月前,阿義找到老王,說他要娶鄰鎮的小娟。他自己是外地來的,貿貿然上去提親,只怕人家不答應。而且明媒正娶的,還是要講點規矩,所以想讓老王倆口子保個媒。老王先是答應了,後來又想了想,私下裡又喚來自己的婆娘,讓她出去掃聽一下,阿義看上的是啥樣的女人。婆娘出去了半日,回來就說你這個小老弟倒是有意思的。想娶的是個寡婦,帶個10來歲的閨女,養著一個老太太,家裡還有一個二流子的小叔。老王聽了直皺眉,覺得這樣的女人牽掛太多,是非少不了,只怕不好辦。
第二天,阿義買了糕點,催著老王夫妻去。老王說你自己個人不用去,阿義說有啥好磨嘰的,去了就是了,老王拗不過。三個人進到小娟家裡的時候,小娟的眼睛亮了,她覺得自己沒有信錯男人。
婆婆早猜到了來意,就支開了小娟。老王的婆娘開口,說我這個小兄弟想娶你家阿娟,求你答應。有啥要求,您盡管講。
小娟的婆婆就說,自己家裡孫女,小娟要是改嫁了,孫女兒不好辦。
阿義就講,小娟的女兒就是我的女兒,她想留在你這裡,我就時常接濟她生活。要是她想跟著娘走,我把她當親閨女養著。以後我給她找個好人家,風風風光光嫁出去,絕不虧待了她。將來我許她和你們走動,孝順你。
小娟的婆婆不說話了,她有自己的盤算。
三兒子做了上門女婿,每年也就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住兩天,等於送人了。老三出去沒幾年,老頭子就死了,家裡目前就小娟母女倆和自己三個女人。二兒子越發不著家了,找他比找遊擊隊還難。偶爾回家,就是躺屍睡覺胡吃海喝,臨走就順走家裡不多的糧食物件去賣,更像是鬼子進村來掃蕩的。
老太太就擔心自己的以後,恐怕是好死不得。她想了很久,最後下定了死心,拖也要拖死小娟,把她綁死在身邊,哪怕她記恨自己一輩子,哪怕鄉裡非議。
老王見了,就問小娟婆婆,是不是擔心自己以後怎辦?老太太沒說話,歎了口氣。老王見了,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昨夜裡和婆娘商量過,覺得最大的問題應該是老太太怎處置。本來寡婦改嫁也不是啥新鮮事兒。有個女兒拖油瓶,也不是沒辦法解決。可是小娟家這情形,老太太有兒子但指望不上,是個難辦的事兒。
老王就問阿義,你怎說。
阿義就說,我父母雙亡,我就把您當娘伺候,以後也給您送終。小娟要來伺候您,我絕不攔著。家裡要是缺錢短物的,我但凡有就給您。
阿義這話實在,老王知道他的人品,相信。
可是老太太不信。她沉默了會兒,終於道,我家小娟不能改嫁出門的,我們隻招上門女婿。
老王急了,說我這兄弟是家裡唯一的兒子了,人樣不差還有正經活兒做,他怎麽能給你走上門女婿?你這不是為難人了嗎。
老太太話說出了口,面皮就松了,沒啥顧慮了。又被老王這麽一說,也發了狠勁,說小娟是我大小養大的養媳婦,她能否改嫁得我說了算。就算以後找不到男人了,也是命!是我們家的命,輪不上別人多嘴。
老王婆娘見情形不對,慌忙打圓場,說老太太的難處都理解,可阿義是真心想和小娟一起,這姻緣錯過了也可惜,大家都再想想,改天再說。
阿義出門的時候,回頭想看一眼小娟,但沒看到。
回去的路上,老王的婆娘就勸阿義莫要太上心,說嫂子看到小娟的樣了,以後給你找個一樣式的。阿義也不講話,隻說了一句,今天辛苦嫂子了。
第二天阿義沒有上工,去鎮上的茶館店坐了一天。晚上老王過來,拉他出去喝酒。
幾杯酒下肚,老王嘴裡就利索起來了。讓阿義別鑽牛角尖,這個不行咱再找一個咯。老王從文鄒鄒的大丈夫何患無妻,到老娘們還不好找嗎這樣的粗話,各種勸解。然後隨著越喝越多,老王就喝大了,開始埋汰自己的婆娘,這個不好那個不行的,呸呸呸的邊喝邊啐,最後大著舌頭勸阿義莫要娶媳婦,娶了就後悔,一個人自在好。
當晚老王是阿義一路架著回的家。告別的時候,阿義說要回老家一次,讓嫂子和老王講一下。老王的婆娘問怎這麽突然,阿義說想自己妹妹了,回家看看去。
阿義回到老家,先去了妹妹家。妹夫是個老實農民,沒啥能耐,對姐夫畢恭畢敬的。這也自然,平時家裡都靠阿義接濟,吃人的嘴軟。又知道這個大舅子是一言不合就上手的主,哪敢不敬重。
妹妹有個兒子,阿義把路上買的熟食和酒擺開,同著妹夫一起吃喝,他讓妹妹和孩子也一起上桌吃。妹妹和侄子都不敢,踟躕不前。老家規矩,女人和孩子是不能和男人一桌吃飯的,說是男尊女卑長幼有序。其實就是窮,怕人多了菜和酒不夠。
阿義瞪了眼,娘倆才入了座。阿義喝了幾杯,問妹夫侄子幾歲了,可曾想好了以後幹啥。妹夫說這孩子16了,啥也不會,除了種地還能幹啥。阿義就說,那我給他安排個往後,你聽聽這樣可好?
過了幾日,阿義給了錢,讓妹妹去鎮上買了很多糕點酒水,葷素小菜。然後讓妹妹妹夫在自己家裡準備飯,他自己提著糕點挨家挨戶地到各個親戚家寒暄、送禮,請各家家裡的長輩夜裡來家裡喝酒。有人問這不年不節的,請啥酒。阿義說前幾天老爹托夢給他,要他請各家長輩喝頓酒,感謝他們對自己生前的照顧。
晚飯開的很早,滿滿當當地坐了三桌人。阿義在各桌之間遊走,挨個地敬酒,嘴裡說著感謝照顧之類的客套話。等阿義敬完一圈入座,輩份最高的二叔公就說好久沒這熱鬧開心了,感覺和誰家娶媳婦似的。阿義就講,我是想娶媳婦了,可是人家婆婆不答應。
二叔公笑了,說阿義不正經。說你小子是想偷人兒媳婦啊,這哪個婆婆能答應啊!但看著阿義一臉正經的樣子,覺得是自己耳背聽岔了,應該是人家媽媽不同意吧。阿義先敬了二叔公一杯,然後一本正經地把小娟的事兒說了,也說了自己的決定。
二叔公聽完,忍不住大聲喊起來“啥,你小子想給一個寡婦做上門女婿?!”刹那間,一屋子人都不做聲了,都轉頭來看阿義。
到了這一步,阿義也就不藏著了,將故事又講了一遍。眾人先是安靜聽著,然後開始交頭接耳,啥樣的表情都有,疑惑的,不滿的,不屑的,不關我事兒的。
二叔公擺擺手,說阿義啊,你父母沒了,弟弟也不知死活,你是你家唯一的男丁了,你若坐了上門女婿,你對你父母怎交代?不孝有三,無後最大,這話你知道的吧。
阿義就說,我都想好了,讓我妹妹家的兒子過房給我,將來繼承咱家的香火。
眾人又去看阿義的妹妹和妹夫。
阿義的妹妹說的確是講好了的。自己和男人沒啥本事,給不了兒子啥好日子。昨天大哥回來,和我說他在上海那裡已經開始搞啥戶口政策了, 按他的活兒來看,將來肯定是城鎮戶口,就是城裡人,算是工人階級。他想把我家孩子帶上海去,隨他的戶口。將來孩子長大了,就頂替他的工作。
二叔公就問妹夫,這麽大的事兒你家爸媽知道嗎,同意了?
妹夫紅了臉,說同意了。“姐夫說孩子就是改個姓,都不用改口,還是叫他舅舅,叫我們爸媽。姐夫將來不需要他盡孝,給咱們盡孝。往後孩子也不和他一起住,想自己個兒住或者和我們住,孩子自己定。他自己去那個女人,不不不,那個嫂子那裡住。姐夫又答應說以後孩子結婚的事兒,他也一並擔了。我爸說這事兒是賺到了,等於讓人養兒子啊。。。”
他發現眾人異樣的目光,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道,“主要是因為姐夫一直接濟我們,對孩子也好,他想要我家娃,我們也得有良心,必須答應啊。”
二叔公看著阿義,不說話了。有個親戚歎口氣說,“阿義啊,人家是沒辦法沒產業了才去做上門女婿,你是想盡辦法送完家產要去做女婿啊!”
阿義說,我是誠心的。
一時間,氣氛很尷尬。還是二叔公開了口,“阿義啊,你請我們來和我們講這這事兒,那是尊重我們。你家從來就苦,很早就走出去了。你說感謝我們的照顧,這麽多年了我們也就是嘴上說說表個意思,實際又做過啥?所以呢,我們是有輩份說,但是沒資格講。你真決定了,那就定了吧!”
二叔公給自己滿了一杯,一乾而盡。然後歎口氣說道,這酒怎喝著喝著就越苦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