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8月
小娟看著男人離開得背影,她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她擔憂,她更期盼。
老三出門做了女婿後,小娟公公的身體惡化和他對無後的擔憂一樣,越來越厲害了。老頭子有時候會半夜起來,從裡屋去看大屋有沒有動靜,看二兒子是不是回來了。小娟有幾次看到老頭拿著蠟燭,貼著門縫聽。二兒子沒回來,老頭就會像癟了氣的氣球,罵一句,畜生!有時候發現二兒子回來了,老頭也還是歎氣,罵一句,畜生!
老頭回屋後,婆婆就會絮叨他,說有什麽好看的,那賊骨頭回來不回來,有啥不一樣?半夜不睡覺,自己身體不曉得愛護的麽?老頭一開始還會反罵道,你以為我想嗎?後來就啥也不說了,就是歎氣。
等到寒冬的時候,老頭半夜起來沒穿暖,著涼了,沒多久就一病不起了,大半夜的咳嗽。即便起不來,半夜裡還會嘟噥,畜生。躺了個把月,老頭咽了氣。老頭咽氣的當晚老二倒是回家了。老頭用渙散的眼神看著老二,用最後的力氣擠出兩個字,畜生。
婆婆要去借錢買棺材,老二就說我去!這次是老頭的喪事,親戚們覺得他不會拿這個玩笑,所以倒真借來了錢。老二去街上買了一個很薄皮的棺材,那老頭埋在了南寶邊上。婆婆看了老頭的墳頭很久,仿佛在看自己將來的墓穴。
公公走了以後,婆婆安靜了很多。家裡也就婆婆、小娟、小娟女兒三個人了,婆婆說話,小娟接茬。婆婆不說話,小娟也不開口。婆婆有時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小娟也不回嘴,嗯啊應付過去。
家裡沒人男人,地裡的活還得乾。可是光靠這三個婆娘,哪種得那些地。婆婆就招來了親戚,把家裡的地大半作價賣給了親戚。婆婆拿了錢,先還了替老頭買棺材借的錢,又留了一部分說是自己將來的棺材本。余下的錢,婆婆買了一頭老牛。婆婆說,家裡沒男人,犁地要有牛。這一頭老牛,伺候這麽些地還是可以的。
種地要肥料,農村的肥料就是自家茅房裡攢得屎尿。稍好一點的,還可以用自己的雞屎豬糞補充。小娟家裡哪有這些!她平時就叫女兒背個簍子,路上撿屎。但怎樣也不夠,就要花錢去買。上海的肥料公司的糞船會定期來,沿著河流叫賣。想要買的人家就會叫住船,自己拿了糞桶,兩桶算一份的買。
小娟也這麽買肥料。她發現今天來賣糞的兩個男人不是以前的,那個負責舀糞的,口音像是外地的。她把一對糞桶挑到船邊,讓那人給的厚一點。那人看到小娟的糞桶,愣了一下。
糞桶的挑繩系的很短,不是那種可以垂下來的長度,而是短短地豎直的,像是給孩子用的。他用糞杓從船裡舀糞到桶裡,發現挑繩很礙事,而且很難不沾上屎尿。
他就問,挑繩怎麽收這麽短,不好弄啊。語氣裡有些責怪的意思。小娟細聲道,我個子小,放長了挑不起來。大哥你不要責怪。那人愣了一下,詫異著,一個女人乾這個活?他打量著這個女人。
女人個子真的很小,比糞桶也高不了多少。穿著滿是補丁的布裙,圍著一條更加破舊的圍裙。面對自己剛才略帶不滿的質問,她顯得很局促。他於是不自覺地問,你自己挑?!家男人呢?小娟忙說,男人出去了,今天自己挑。
男人狐疑著,船頭年長些的那個便叫道,阿義,快些個,問這個做什麽。那個叫阿義的就不說話了,拿著糞杓小心地往女人的糞桶裡灌。小娟緊緊地盯著,唯恐少給了些。時不時拜托道,大哥挑厚點的,水少些!
糞桶灌滿了,齊著桶沿。但是不怎麽晃蕩,架不住小娟一再的拜托,這兩桶實實在在的厚實著。小娟不斷道謝,阿義擺擺手,收了錢撐船走了,撐的一會兒,還忍不住回頭看。
小娟待糞船離了岸,就跑回去拿了一個大破罐子,拿糞杓一杓一杓把糞桶裡的屎尿往罐子裡轉。罐子滿了,就拿手端著,緊走著地往茅坑去,把一罐子倒進茅坑,又折回去,接著轉,接著倒,周而複始。直到糞桶只剩一半了,她估摸著自能挑起來了。她把扁擔架上,用兩個肩膀駕著,用力一頂,糞桶將將離了地,她憋了氣卯足了勁,艱難地一步步往前移。
放下糞桶的刹那,她覺得自己快散架了。她喘著粗氣,稍歇一會兒,又拿糞杓把桶裡剩下的往茅坑裡舀。等全部弄完,已經是滿頭大汗了。
收了工,老王問阿義,路線都記住了沒有。阿義說,記住了,下次我一個人就行了。老王說,那你可就辛苦了,以後本村的我來負責,旁邊幾個村就你去了。
阿義第二次看到這對糞桶時,還是忍不住驚異了一下。他看了一下小娟,問男人還是不在家?小娟滿是尷尬,輕微嗯了一聲。阿義估計著女人說了慌,這家可能沒有男人。
女人還是買兩桶,阿義也不用她拜托,照舊按著厚實的給。女人道了謝,阿義說,大姐家裡有水麽?天氣熱,帶的水不夠了。小娟說,水有的。阿義就說,我幫你把糞挑上去,你給我點水就好。
小娟去屋裡弄水,阿義就在院子裡等。院子很小,沒有養雞鴨,凌亂地堆著一點木柴,養著一頭老牛,有個10多歲的女娃子,見了阿義就往屋裡走。場上掃得很乾淨,還曬著洗好的衣服。阿義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猜的沒錯,這家應該沒男人,曬的衣服沒一件是老爺們兒的。小娟拿來水,是涼好了的薄荷茶。阿義接了水,就在場上喝。
屋裡傳來一個老女人的聲音,問是誰。小娟說是撐糞船的大哥來討水喝的。老女人就說,喝了就走吧,你快去做飯。
阿義喝了水,小娟又給他的壺裡灌滿了水。阿義接了,說聲謝,就走了。
女人家裡買糞的頻次不是很高,阿義經過這村有時看不到女人,有時看到了也不來買糞。但凡女人買糞,阿義就幫她挑上去,女人就謝他,給他補點水什麽的。兩人話也不多的,只是相互點頭亦或對視一下,但似乎這些也就夠了,倆人都覺得有一種曖昧在滋長。
阿義做了幾個月,和這裡的人漸地熱絡了。小娟家前面的老許最是歡喜阿義,他不是本地人,也是從外地來的,所以看見外鄉人就會比本地人熱情些。有一次拉著阿義喝酒,阿義就問起小娟家的事情。“這孩子命不好”老許就把小娟的事兒說了,末了說了一句,老裴家以後怕是再也不景氣了。
老許家裡也不富裕,有時候沒錢買糞,就會拿些自家種的菜或者捉的河鮮抵帳。那日老許給了阿義兩條大白魚,阿義放在船上,尋思怎麽處理。正好看到小娟在河邊淘米,阿義就問女人是不是可以幫她燒一下,弄好了你們可以自己留一條。女人略顯為難,阿義就說我不上來,你先做好。我一會兒還是原路返回的,再來取。
小娟就認真做了。阿義折回來時,小娟就把魚給了阿義。阿義看了下,魚模樣周正,蔥花蓋著頂,香氣四溢。阿義說下次我來還你碗,小娟點點頭。
夜裡下雨了,阿義就一個人喝著酒,吃著魚,在屋裡看屋外下雨。魚很入味也很和他的口味,阿義不覺喝多了,倒頭睡著了。
過了幾日老王來找他,說上海來了消息,新政府不追究幫會底層人的過往,說我們也是勞動人民,現在統計肥料公司的人員,造冊,我們得回去上海。
阿義想了想,自己也沒啥要牽掛的東西,打個包裹就可以走。他瞥見了放在桌上的小娟家的碗,洗得乾乾淨淨的,他決定今天先去還了它。
阿義沒有走到小娟家,就看到了小娟和一個男人在吵架。男人在前面拉著牛,小娟在一旁拚命的掰男人的手,搶牛鼻子繩,喊著不能賣,不能賣,語氣裡已經滿是哭聲了。
原來是老二家來了,吃了飯,趁小娟和婆婆沒注意,偷偷拉著老牛就要出去賣。小娟女兒發現了,問阿叔拉牛做什麽。老二騙不過,就打了孩子。動靜大了,小娟和婆婆就出來了。婆媳倆苦勸,牛要是賣了,這家就真完了,沒盼頭了!但老二不聽,就是要賣!小娟就去攔,孩子在邊上幫著拉,婆婆就在邊上坐地,嚎啕大哭,作孽呀作孽呀的喊。
終於老二推倒了小娟,取得了對老牛的完全控制權。小娟也不起來了,落著淚,抱著女兒抽泣。
老二正要走時,斜刺裡阿義衝了出來,一個刀手切到了老二腕子上奪過了牛鼻繩,肩頭一撞把老二彈了出去。老二爬起來,手是麻的,屁股老痛,看到阿義的氣勢,不敢動了。
老二問阿義你是什麽人。阿義反問,你是什麽人,做啥欺負人。老二就說我是這家當家的,家裡事誰管得著?!
阿義就拿眼睛去看小娟,小娟的女兒搶著道,我二叔要把牛賣了,我媽不許他就打我媽!
阿義說,早聽說你是個二流子,自己不乾活你還賣牛,還打女人!老二說我家的是你管不著!阿義說打女人的癟三玩意兒老子就看不慣!
村裡的人來了, 老二被村裡人和親戚說了一通又一通,隻好放棄賣牛的念想,甩手走了。
眾人就來安慰小娟他們,阿義上來,請鄉親們走開。把碗給小娟,說到你的。小娟滿是感激的接過,感謝著阿義的幫助。
阿義想了一會兒,下定了決心說,你的事情我知道。我要回上海幾天。等我回來就來提親,你可願意?
小娟吃了一驚,一時間心亂如麻。
南寶走了以後的日子,就是煎熬。她不是沒想過自己會不會改嫁,會不會有男人來娶她,會是怎樣的男人願意娶她。是婆婆安排,還是誰家自己來?還是說永遠也不會有人來了!
她也想過自己要什麽樣的男人。她不敢奢望很多,她覺得只要是個正經人,能一起過日子就好,能帶著她和孩子離開這裡,活著就好。現在的日子,她撐不下去了。
她回頭去看婆婆,婆婆正被人圍著,哭著訴說自己的不幸;沒有注意到這裡。她又看看女兒,女兒很乖巧,扶著奶奶陪著哭。
小娟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
是的,他們的合意,沒有砰然心動的開始,沒有轟轟烈烈的過程,更沒有纏綿悱惻的花前月下,就這樣忽然定了。沒有開頭,卻在這樣的機緣下直接有了結果。
小娟不知道答應阿義,是因為幾次的接觸讓他對這個男人已經有了好感,還是今天男人的關鍵出手讓他動了心,還是只是自己需要個男人支撐下起。
阿義覺得自己這會兒不宜久留,小娟既然答應了,他也安了心,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