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3月
阿木靜靜地躺在地上,等著救護車。
他覺得自己像一顆種子,一顆誰也不敢移植的樹苗,被一群人圍著,但誰也不敢觸碰他。
他有幾次生出幻想,想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一場噩夢。有時又想是不是剛才自己摔懵了,實際沒那麽糟了?他嘗試著再次挪動身體,但還是那樣,背能動腰不行,腿還是沒有知覺。這一次次的嘗試,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加深深的絕望。
這些感覺和幻想糾纏著,像是兩條交媾中的蛇,怎樣也分不開。恐懼時不時的襲來,就像兩條蛇偶爾向他吐著可怕的信子,他的心就猛地一沉,胸口一陣疼痛,感覺心臟在萎縮。
他後來居然有點迷糊了,一夜未睡的困倦和極度恐懼後的虛脫讓他再也無法保持清醒。他覺得自己像是躺在棉花堆裡,那種很厚實的棉花堆裡。又像是小時候仰面漂浮在水面的感覺,整個人輕飄飄的,除了背部的壓力,感覺不到其他地方。似乎又有一個聲音在對自己說,就這樣睡去也很好,什麽都不用擔心和害怕了。
阿木不知道自己是否睡著了,他似乎聽到了飄渺但是清脆的鈴鐺聲。哪裡來的鈴鐺?應該是走街串巷的換糖果的商販吧,還是那個蘇北的老頭嗎,不說他回老家養老了麽?沒關系,只要有牛屎餅買就行,自己最喜歡的那種蘇州梅餅。
這鈴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越來越急,阿木猛地覺悟,這不是糖果販子,是救護車來了。那時候的救護車還沒有警笛,沒有那種呼嘯、急促的警笛,只有救護員手工搖鈴鐺。阿木聽過這聲音,他也看到過救護車呼嘯著駛過身邊,奔赴著去拯救一個生命的場景。每次看到他都會心生同情,他知道這意味著一個生命可能面對危難,也許一個人就要離開了。
今天,這鈴鐺為自己響起。
他再一次的絕望了,他幻想過在救護車來的時候,他神奇般地好了,抱歉地對大家說不好意思讓你們白跑了,可惜幻想破滅了。
工頭跑在救護人員前面帶路,著急地喊著這裡這裡,擔架緊緊地跟在後面。擔架過來,人群散開去,像被拉開的拉鏈。擔架走過,人群又合攏,像被合上的拉鏈。
兩個醫生將阿木抬到了擔架上,抬著往車上走。擔架輕微的顛簸,阿木感受陽光在自己的臉上跳動,像小時候躺在草地上時跳到自己臉上的螞蚱。救護車門關上的刹那,陽光也像那些螞蚱一樣,一下子沒了。人群的嘈雜也聽不見了,世界仿佛和阿木隔離了。
救護車開走了,左右搖晃地走上了鄉間的土路。起風了,風卷過地上拋灑的彩紙和鞭炮的碎屑,像是想去追逐救護車,又像是不知所措,無處可去。
救護車去的是縣裡的中心醫院,阿木被抬下來,直奔外科。醫生來的很快,診治的也很快。醫生湊近拿燈照了阿木的瞳孔,說傷者神志清醒,助手拿筆記下了。
醫生又仔細看了阿木周身,說未見出血性傷口,助手拿筆記下了。
醫生又按阿木肚子,聽阿木說不疼,醫生說暫無內出血症狀,助手記下了。
醫生又摸了阿木的手和腿,說無骨折跡象,助手記下了。
醫生又拿筆去觸阿木的腿,見阿木沒有反應,醫生不說話了,助手收起了筆。
出了急救室,醫生問家屬來了沒有。工頭是救護車上一起來的,說家屬還沒到。醫生就低聲叮囑,等家屬來了馬上、立刻到我這裡來!
醫生走了,工頭在急診室門口等家屬,阿木就一個人躺在急救室。他轉轉頭,白色的略帶斑駁的牆壁在白色日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更加蒼白。整潔的急救室只有冷冰冰的設備,沒有暖氣的屋子讓他覺得寒意肆虐。孤獨讓他一陣心酸,什麽東西在臉頰上滾動,阿木發現,是自己在流淚。他怕工頭看到,轉過了臉。他閉上眼睛,想止住淚水,但是沒用。世界上有防水的材料,但沒有防得住淚水的眼皮。
急救室在一樓,斜對著醫院大門,工頭就在急症室門口跑出去兩步,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看,一會兒又跑回去兩步,到急診室門口看阿木。
父親和妻子是一起來的,農村的公交車很少,他倆隻好等建築隊調來拖拉機,再坐拖拉機十分緩慢地開來醫院。工頭接了他們,讓阿木的媳婦先去急救室,然後對阿木的父親說,問題不小,和我那個師兄當年的情況很像,老叔你最好有思想準備,咱倆先去醫生那裡。
醫生似乎比他們還著急,一見面就直接說,老哥你兒子命是保住了,但怕是癱了。
老父親忽然像是矮了半截,原本挺拔的身姿一下子萎頓了,雖然之前工頭做了心理建設,但聽到醫生這麽說,父親還是難以接受,問為什麽。
醫生說我見的多了,他腳沒知覺了,又說是屁股和腰先著地的,估計是脊柱摔壞了,做個x光就能看出來。不過,我建議你們也不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了,一是拍片什麽的動來動去容易變壞,二來真拍出來是這麽個事兒的話還是得送上海,那裡條件好,恢復的可能大一點。
父親又問,能恢復到多好?醫生搖搖頭說,不好說,但最多不臥床吧。還有,你兒子雖然沒摔死,但如果治療不好、照顧不好還是會死。這個你們就別在這裡問了,老哥,趕緊去吧!
父親回到急救室,還沒進門,就聽到兒子和媳婦的哭聲。他想了想,沒進去,蹲在門口的地上,掏出一包飛馬牌香煙,點了一支煙猛吸了一口。他皺著眉頭,拿來不及洗乾淨依舊帶著泥土的手,使勁的揉自己的臉,間或使勁地拍自己一巴掌。一根煙抽完,他又蹲了會兒。
似乎決定了什麽,拿衣袖使勁擦了一下臉,走進了急救室。
阿木看到父親進來,雖然什麽也沒說,但他愈發確信了自己擔心的和恐懼的是真的發生了。他了解自己的父親,這個曾經刀頭上討生活的男人什麽都不怕,但他現在沒有那樣的氣場了。
阿木不再抱有幻想了。在媳婦面前還能維持的一點點堅強,在父親面前終於崩塌了。
他哭著問,爸,我是不是癱了?!媳婦的臉色頓時煞白,身體開始發抖,因為害怕還放了一個很急的屁。
父親的喉頭抖動了一下,咬著牙說,走,我們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