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協的周年慶活動,很多高校的車協也都派了代表來參加。在教學樓前的停車場上,排滿了上百輛的山地車,花花綠綠的讓人有些犯密集恐懼症,學校的保安慌張著拉起警戒線,以防加入的車輛稍不留神就把人行通道堵死。
我帶著吳天誠走進周年慶的活動現場,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旁邊放著一把吉他,吳天誠拿起來隨意撥弄了兩下,聽著有點像那麽回事,但我很快就被大屏幕上的視頻所吸引住了,立馬陷入了深深的震撼。
這是一種我前所未見的騎行方式。站在數百米高的山頂上,只夠山地車一個狹小的落腳空間,就是這麽一個無路可走的懸崖峭壁,車手沒有一絲猶豫,一躍而下,俯衝、空翻、重重落地。從一個接一個令人頭暈目眩的高度,看似輕巧的墜落而下,車輪後噴出滾滾沙塵,都像是毫無顧忌的和死神打了招呼,都在挑戰著常人無法想象的極限,用車輪向自由的飛翔進發。凶險刺激的畫面讓我久久不能平靜。我承認面前每一幀的畫面都讓我心潮澎湃,如果我能這樣的騎過,夢想中騎車飛翔的感覺,此生無憾了。
聽到我問,車協隊長告訴我這個騎行方式叫“墜山”。
一段開場舞過後,慶祝活動拉開帷幕,舞蹈唱歌小品相聲,做遊戲抽獎品這些節目一個不落,一回頭,吳天誠已經和台下的學生打的火熱。
當一個肥胖的男生穿著一身白色的公主裙亮相,帶著一臉的絡腮胡,顯得又萌又糙,台下一片尖叫,現場的氣氛被推向高潮,他叫賽嶽,從那天起,我們就一直叫他賽公主。
表演結束後,一群男生女生上台要和賽公主合照,賽公主很是配合,直接用公主抱的方式,樂呵呵的抱起。
任夢穿著一條白色的褶皺長裙,搭配著開衫毛衣,在台上唱了一首《夜空中最亮的星》,台下的男生被吸引的目光筆直。
回到台下,任夢坐在我旁邊,化妝品的香味把她學生模樣掩蓋的不留痕跡,精致的妝容讓我很難與之前所認識的任夢聯系起來,完全就是另外一個人,頗有一番嫵媚動人。
我止不住多看了任夢兩眼,任夢有些不好意思,這時吳天誠也回來坐下,向我自豪的展示他從各個車協搜刮過來的徽章。
“學長,活動結束後他們要去夜騎,你要不要去呀?”任夢問我。
我看了看吳天誠,吳天誠拍著我的肩膀說,“走唄,一切聽大美女的安排。”
任夢抿著嘴笑著說,“我哪算什麽美女。”
活動的最後是切蛋糕,任夢尖叫著一路躲藏,仍舊是不可避免的被塗了一身奶油,等她回宿舍換了衣服後,我們一夥人浩浩蕩蕩的在夜色中出發。
夜騎的風景倒是比白天更加好看,大城市的建築上,到處都有五彩斑斕的燈光裝飾,我們一行人浩浩蕩蕩,頭盔和車子上閃著的紅色警示燈格外引人注意。我們騎到奧體公園的環路上,這裡有很多公路車愛好者,用超過四十碼的速度,在一陣棘輪的飛快的吱吱聲中,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
看著不遠處的玲瓏塔和鳥巢,吳天誠不由的感慨,早上還在前往BJ的火車上,怎麽也不會想到現在能騎著車遊覽BJ的風景,像是提前安排好了節目,被動接受著這一切意外的旅行。
我們又轉到了後海,從南鑼鼓巷買了小吃,沿著後海的街邊散步。
熙熙攘攘的酒吧外,不時撞見推銷拉客的,走過來招呼著我們說沒有低消。我想不通就我們這一身窮酸的學生樣,到底是哪點被他們選中。
走過之後,吳天誠摟著說他們長得像收保護費的,真怕進出就不好出來了。
不過這裡的酒吧倒是對外面的路人顯得很友善,我們帶著燒烤和啤酒,坐在湖邊仿漢白玉的欄杆上,配著從酒吧傳出來的音樂,湖面清涼的風吹來很是愜意。
搖擺的燈光,躁動不安的歌曲此起彼伏,總也逃脫不了一種紙醉金迷的感覺。
我對這裡的駐唱生出些許敬佩,在茫茫多的北漂大軍裡,他們懷揣著一顆明星夢,也許終會黯然離場,但依然擋不住一顆年輕的心,固執的堅持著對音樂的熱愛。
似乎所有人很默契的達成了共識,今晚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喝完酒後的吳天誠臉色通紅,輕車熟路的接著聊天的話題,顯得閱歷很是豐富。
我故意沉默著,別人只知道我們以前是高中同學,生怕在周圍人的眼裡,又把我倆安上好基友的標牌,也可能就是我想多了。
“聽,在唱著我們呢,”任夢提示我。
一首燈紅酒綠的《相見恨晚》,恰到好處。
往前繼續走著,前奏響起,是《一路向北》,邱宇的身影就猛然間闖進我的腦海,我為之一怔,直起身來。
“後視鏡裡的世界,越來越遠的道別,你轉身向背,側臉還是很美,我用眼光去追,竟聽見你的淚”。
有邱宇存在的一幕幕場景,翻天覆地的向我湧來。
我走到一邊,點起一支煙,跟著哼唱。
不曾擁有,也就不會這麽傷痛。
我有些激動,默默的向前走去,穿梭在人群中間。似乎下一秒,我就能在人群中見到邱宇,再一次輕輕拉住她的手。
這樣的強烈的感覺明明是那麽觸手可及,仿佛是又和她一起去爬山,在快要登頂時,卻在腳下的崖邊戛然而止。
激進的搖滾漸漸遠去,安靜的間隙中,時光在流淌。
而後,口風琴的旋律響起,似曾相識。
“天空不再陰霾,樹枝隨風搖擺,我站在樹下發呆,粉紅色的雲彩”
“頭輕輕的一抬,望見你的風采,扶流蘇的裙擺,臉上掛著粉黛”
我突然鼻子一酸,沒有把持住的眼淚,很不爭氣的一股流下。
原來分手的副作用,直到現在這一刻,毫無防備的,撲面而來。
恰到好處的,雨點從空中滴落,像是刻意為我安排。
雨很急,我躲在湖邊的亭子裡,嘩啦啦的雨聲,倉促的覆蓋了一切。
她可能會哭吧,我竟然幻想著給她彌補一場正式的告白,有音樂,有鮮花,有燈光,我單膝跪地,目光真誠,接過她向我伸出的雙手。
失去的不止懊悔,只剩沉默。
雨很快就停了,我去找吳天誠他們匯合,任夢手裡撐著一把透明的傘,吳天誠樂呵呵的說十五元一把,路邊賣傘的大娘笑的合不攏嘴。
我還有些落魄的在聽著張學友的《慢慢》,任夢拿過我的耳機也聽了起來。
“這首歌挺好聽的。”任夢說。
我一時間有些費解,憂傷的歌曲或許不能用好聽來形容。
“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裡?”任夢接著問我。
“去天安門看升旗吧。”我脫口而出。
“好啊,我還一直想騎著車去長安街溜達一圈呢,這次是趕上了。”任夢很認同我的提議。
長安街有專用的自行車道,路旁的華燈散發著溫暖的光芒,也不失莊重,遠遠就看見金碧輝煌的天安門城樓,我們加速靠去。
我邊騎邊用手機拍攝,天安門的背景前,任夢興奮的朝我比著剪刀手,發絲在晚風中飛揚。
“要不要再來一趟?”我喊道。
“好!”
這一次我們自東向西,直到清晰的看到天安門的城門,目光所及,任何精彩的文案都不及看它一眼的大氣磅礴,紅旗飄飄,皆為信仰。
我們找了地方存放好自行車後,步行到天安門廣場,廣場上已經人滿為患,但離升旗還有好幾個小時。
我們圍坐在邊緣的位置,玩著狼人殺來消磨時間。第一局我的身份是狼人,前幾輪我裝作看不清局勢,一臉無辜的樣子,暗中保命,幾輪過後,局勢開始白熱化,我開始主動出擊,來混淆視聽,將場面攪亂,在我自信的表演下,好人被票出場外,我們狼人贏得勝利。
“恭喜狼人獲得勝利。”任夢說。
她作為上帝,將我的狡詐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她走過來表現的不可思議,“看不出你是個高手,你這個人城府挺深的。”
“哪有,我這是頭一回玩狼人殺。”我笑著解釋。
“嗯…一點都不像”
“真的,不騙你。”我確實是第一次玩,但角色的入戲連我都不相信自己現在說的話。
第二局我的身份是好人,但鑒於上一局我的精彩表演,第一輪就不明分說的被票出,老早的被晾在一邊看著他們繼續。
幾局過後大家有些困意,我們就坐在地上互相靠著休息。
此時我們已經被人群包圍,空間擁擠,伸腿都有些困難。吳天誠靠著我的後背已經睡著,我抬頭正好和任夢的目光相對,她歪著腦袋又閉上眼睛,看起來也很疲憊。
我突發奇想,是不是我可以和任夢有一場戀愛,但我很快就否定了了這個想法,我覺得這樣的做法很不道德,雖然已是分手,但還是像做了對比起邱宇的事。
對她不公,對我也是違心的荒唐舉措。
折騰了一天一夜,大家都在休息著,也不在乎伸過來的腿腳,亂七八糟的擠在交疊在一起,無精打采的坐著,互相依靠著休息。
快要到升旗的時間,周圍也漸漸的不再安靜,大家都站起身等待著。
燈光突然熄滅,光線有些昏暗,從遠處傳來鏗鏘有力的腳步聲,人群開始躁動,不知不覺我們就被擠到靠前的位置。
國歌聲響起,每個人都嚴肅莊重,五星紅旗徐徐上升,在國歌停止的一刻恰巧升到最頂端,此時,天空也正好放亮。
沒有什麽能夠替代現在,給這場夜騎畫上圓滿的句號。
當大家排隊緩緩離開廣場的時候,我隱約聽到了儀仗隊唱著的歌曲,似曾相識,也不知何時聽過。
似一道閃電擊中了我,當一句歌詞浮現在我的腦海裡,我趕緊拿出手機搜索,看到歌名出現時,我就知道找對了。
我帶上耳機,激昂的旋律滾滾而來,我駐足,站在原地沉默著。
“在茫茫的人海裡,我是哪一個,在奔騰的浪花裡,我是哪一朵”
我心中顫動著,被一股傷感的力量攪動著,說不清是樂極生悲,還是昨夜那沒有退去的傷悲。
“不需要你認識我,不需要你知道我”
望著空中飄揚的國旗,我像是被帶入了另一個場景,我看到了一個接一個倒下犧牲的戰士,看到了一座座空白的墓碑,整齊的排列在一起,上面卻又是掛滿了豐功偉績。
就像是遠方奔騰的浪潮,一步步快速逼近,從一條線開始,逐漸抬升,慢慢的看清楚了全貌,波濤洶湧猶如萬馬奔騰,滾滾而來的恢弘氣勢壓得人快要窒息。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我被深深的觸動到,一劃而過的,我流淚了,又一次。
趙兵,我想念你,我帶你來天安門看升旗了,你看那五星紅旗,多麽鮮豔。
我想念你趙兵,這面紅旗不光有革命先烈的鮮血,到如今這個和平昌盛的祖國,依然是有你們,讓這面紅旗鮮豔的飄揚。
我的兄弟趙兵,你應該看到了吧,我帶你來看天安門廣場了。
我淚如雨下,任夢和吳天誠站在我身邊不知所措。
受過傷的心沒有變得堅硬,反而更加脆弱和柔軟。
恰巧是經歷了一次失戀,一場聚會,一次重逢,一次通宵,一次露宿,在這飄揚的國旗下,終於走到了終點。
有人說我們這一代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是幸運的一代人,有著得天獨厚的環境,見證著祖國迅猛的繁榮發展。
雖然也曾被什麽韓流、非主流所深深影響,但其實,骨子裡卻烙印著不曾改變的紅色印記。
我不自覺舉起手,對著國旗敬禮,一個中年人走過,看到我臉上掛滿的淚水,端直了身軀,向我回敬了軍禮。
我緩緩放下手臂,對著他微笑,然後擦去臉上的淚水,轉身離開。
“風煙滾滾唱英雄”
“四面青山側耳聽”
“側耳聽”
“青天響雷敲金鼓”
“大海揚波作和聲”
“人民戰士驅虎豹”
“舍生忘死保和平”
我哭出聲來,我多麽想抓住周圍的人,給他們唱這首歌,給他們講這首歌,告訴他們為什麽戰旗美如畫!為什麽大地春常在!
“英雄的鮮血染紅了地”
“英雄的生命開鮮花”
……
我漸漸停止的哭聲,依舊流著眼淚走著,吳天誠和任夢跟上我的步伐,一句話也沒敢講。
我也沒有和他倆解釋,此時此刻,大家在等待人齊,期盼著早點返回學校。
但又在路上遇到了一丁點的不順利,同行的一輛山地車被扎破了輪胎,我們所有人隻好停下。幾個人圍著車胎一陣手忙腳亂,換好了新胎後,又可以繼續出發。
一回頭,才發現吳天誠和任夢都無精打采的坐在路邊,胳膊環抱著雙腿,埋著腦袋睡著了。
這一天太累了,尤其是吳天誠,一路奔波坐火車來到BJ,還沒好好休息又被我拉上玩一夜。
回到學校,又是那種熟悉的清切感,我們一起快速的吃完早餐後,回宿舍休息。
吳天誠睡在了我下鋪舍友的床上,立刻打起了呼嚕。
我閉上了濕潤的眼睛,那個旋律依舊在耳邊回響。
祖國不會忘記,我思念著趙兵,進入到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