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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敬之王》三 影子
  韓野和鄭冰清說著話,與眾人一樣,三句離不開夜王和葬禮,在同時,他觀察城衛兵的武器,實彈的,隨時可以開火,但韓野知道,真正危險的永遠不是武器,而是持武器的人。看看城衛兵的臉,他們幾乎在上面刻滿了恐懼,仿佛被搜捕的是他們。

  城衛兵在找我,韓野想。帝國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

  雖然韓野不能理解馬上就到龍門日了還有學生談情說愛,但有鄭冰清在,很方便,大人對年輕懵懂的孩子總會格外寬容,尤其,韓野和鄭冰清的臉都不賴。

  城衛兵把韓野和夜王儲的影像反覆比對,不一樣,完全是兩個人。

  “”好好讀書!城衛兵說,他看到韓野和鄭冰清的樣子了,誰還沒年輕過。

  查完,城衛兵收隊,車門還沒合上,又一行人上來。

  “繡衣辦事,請配合。”為首的人對老師出示證件,消息從前座學生向後傳,帝國人聽到繡衣理應恐懼,但學生不一樣,他們心中,更多的是好奇與刺激。

  韓野像普通學生那樣,以眼角余光偷看繡衣,如傳聞,繡衣製服很是華貴,作為帝國臭名昭著的皇家探子組織,繡衣行事很高調,他們穿華服,作風霸道,據傳每一個繡衣都有六隻耳朵,沒有人能在繡衣面前撒謊,繡衣會分辨你的話是真是假,再把撒謊者扔進黑牢,到今天,沒一個人能活著走出黑牢。

  “”假的,是假的,我開玩笑的!

  之前吹噓表哥給瘸子大叔辦事的那人,叫劉奇,他被繡衣拎起來,像待宰的雞。

  “這人,我認識,我兄弟,他那個老爹,哦,就是夜王,我還見過,人不錯……”繡衣頭頭放一段錄音,是劉奇的聲音,“你還想說什麽?”

  劉奇過電似的,“對不起,對不起,我開玩笑的,我騙人的,我不認識他,和我沒關系……”

  繡衣頭頭:“帶走。”

  韓野目送劉奇被架下車,那段錄音,是播放葬禮時劉奇的吹噓,校車的內置設備給錄了下來。劉奇當然不認識老爹,但他親口說了,錄音又落在繡衣手裡,劉奇失魂落魄的,他嚇壞了,韓野知道劉奇不會進黑牢,鋼鐵中學有個好校長,何況劉奇本就與葬禮無關。

  但是,如果被抓的是我,韓野想,到時候,能進黑牢還得感謝天尊慈悲了。

  到韓野。

  “在下城區的五個小時,你去了什麽地方,和誰一起,誰能作證。”

  繡衣頭頭問,像毒蛇吞吐信子,韓野認出他的肩章,十夫長。十夫長一左一右是兩個平繡衣,一個拿紙筆,一個拿終端。瘸子大叔乾的不錯嘛,逼得繡衣用紙筆了,帝國也怕再來一次無光遠征,以防登不上星海,提前應對,記於紙端。

  “我一直在這裡。”韓野說,“我今天不舒服,王老師說是因為下城區惡劣的空氣質量,我一直在車裡休息,去過幾次衛生間。很多人都能證明,車內錄像應該也有拍到。,”

  拿終端的平繡衣對十夫長耳語,他們看過錄像。

  “誰給你作證。”十夫長一轉身,“看到他一直在車裡的舉手。”

  一隻隻手舉起來,過半數的學生,十夫長吩咐人記錄下名字,對韓野一點頭,走向後座。

  “韓野,”十夫長冷不丁,“你一共上了幾次廁所。”

  “四次。”

  “在哪裡?”

  韓野樣子局促,十夫長仔細觀察,是應該局促,下城區公廁不多,在野外解手,一個生在長在上城區的孩子,鄰座還是小女友,不局促才怪。

  “沒事了。”十夫長說,是他多想了,也對,夜王儲這等大人物,就算在南境,也不可能剛好是在帝國邊陲的廢品都市的下城區。

  繡衣走了,這回,終於順利啟程,歸途校車很安靜,沙盒決鬥也沒人看,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他們心頭很沉。裝甲車不時駛過,韓野默數,第八輛。

  “看!”

  車外,低空飛過無人機群組,下吊集裝箱,蒙著油布。

  是成建制的機械體部隊,韓野心想,帝國真看得起我。

  動員力度比我預想的高,全帝國麽,不可能,如果帝國有全境總動員的能力,早就收復亂境,將混亂都市重新納入統治了。

  是局限於南境方面的動員,或許,韓野暗想,范圍可以更小,再把時間因素納入考慮,無光遠征結束才十多分鍾,最多只能動員二十座都市。

  帝國有手段定位發動無光遠征的瘸子大叔嗎?但怎麽可能,那是老爹黃金王的權柄……

  不對!

  我大意了,韓野想,無論如何,帝國都是一個綿延近五百年的龐然大物,再是積弊良多,體量也在此,你永遠不知道帝國有多少前文明的技術,有多少秘密,必須小心。

  韓野對自己說,如臨深淵,如履薄冰,還有,誠惶誠恐,保持敬畏。。

  或許老爹是對的,得上學,至少,學生的身份很安全,只需藏好自身,小心地成長,我會了解帝國的,給我時間。一個人必須足夠了解他的敵人,才不至於犯錯。

  校車轉彎,肩膀一沉,鄭冰清睡著了,撞上韓野,鄭冰清驚醒,意識到,少女臉紅了,慌忙道歉。

  到校,遠遠就看見校長程萬鵬,站在大門口。

  程萬鵬和每個學生說話,握手,安撫他們。他宣布,今天放假,夜自習不用上,學生們歡呼。

  不是作秀,韓野想,程萬鵬真的在為學生擔心,也難怪,一個敢把全校前三十的尖子打包送到下城區那種地方春遊的老師,不是瘋子,就是一個真的好老師。

  無疑程萬鵬是後者,溫室裡的花朵早一點看到世界的樣子,沒壞處,不過,一個好老師蹉跎在廢品都市的鋼鐵中學浪費生命,呵,帝國從不教人失望。

  驗證通過,韓野取出終端和全息眼鏡,啪地合上存物櫃的門。

  出校,無人車和電車川流不息,他在走。韓野這個身份的經濟條件很差,別說打車,韓野看過了,衣櫃裡最好的衣服是鋼鐵中學的免費校服。

  得把賺錢的事提上日程了。

  老爹沒給他留下,哪怕一枚銅子,他的錢,都是他在鬼市掙的。眾所周知,鬼市的收入見不得光,沒人高興給繡衣送功勞。日後,以韓野的身份生活,他必須有乾淨的錢,經得起查。

  鏽紅色的鋼鐵大廈,一面,滾動播放帝國的通緝。黑禮服的少年微微垂眸,韓野很嫌棄,誰截的圖,品味太差了,往下是帝國開出的賞格,一連串零亮得人眼暈。

  “一百億!”

  一群人,少說也三十來個,站在大廈下面,就“如果我抓到黑之子”這一不切實際的話題展開討論,他們有無數揮霍賞格的法子,購買花園都市的永久居住權是最基礎的,還有人保證,如果他有十億絕對要買一座都市,帝國都市買不了,無主的混亂都市還不行!

  人群裡的韓野,聽得頻頻點頭。

  我好值錢啊,決定了,哪天揭不開鍋,就去繡衣把黑之子舉報了,帝國找的是黑之子,關我韓野什麽事。

  再走了二十分鍾,繞七個彎,終於,韓野踹了路燈一腳。

  去你的黑之子,去你的黑之子,都什麽名號,還不如垃圾區主人,品味太差了。

  籠罩廢品都市的立場若隱若現,或橙或紅或紫的光帶,閃爍其間,都市人叫它“極光”,幻想它是傳說中,前文明的星球自然現象。

  韓野知道,極光,只是都市立場超限工作的表現,說明立場即將報廢,若一日,立場報廢,都市也將毀滅。

  韓野借著極光,回到家,韓佑房門緊閉,門外地上,他準備的食物原封不動。

  浪費糧食,韓野熱了熱,三口兩口吃了,給韓佑續上心的,敲敲門,“飯放門口了,記得吃。”

  他回房,關上門,轉身之際,黑色長發自屋頂垂下,“真溫柔啊,黑之子。”

  韓野坐在黑暗裡,薄窗簾映出極光。

  李三七翻身跳下,是女孩,單馬尾留到大腿。“沒意思,嚇不到你。”

  “誒,自己吃冷飯,把好的留給她,你該不會真的把她當成妹妹了吧。”

  “我不在意吃什麽,”他說,“保護韓佑,這是我和他的交易。”

  又是交易又是交易,李三七拉長聲音,“好吧,你最大,老板。”

  韓野挪動椅子,他坐到窗邊,拉簾,讓極光進來。

  “我必須盡快習慣站在陽光下。”韓野若有所思。

  “他到了麽?”

  “到啦。”

  “我去見他。”

  韓野起身,他聽到兩聲腳步,然後安靜了,出房門,他感到有什麽拂過耳後,絲綢般,韓野知道,這是她的長發,三七又調皮了。

  韓野對瘸子說過,他對老爹的新世界沒興趣,不騙人,他有自己的戰團,有自己的夥伴。

  廢棄工廠。

  超線服役的都市力場無法維持正常的星月系統,極光撒落大地,變幻莫測,旖旎如夢。

  “你來了,”坐在水泥管上的少年說,他抬起帽簷,沈飛很喜歡的帽子,這是在下城區運羊的夥計,他摘下帽子,掀開面具,露出和韓野一樣的臉,“洛水主,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你真應該重新認識我,做我這行,向來,誓言高於生命。”

  運羊的夥計笑笑。

  “希望如此,洛水主,我的妹妹,拜托你了。”

  “我會治好,韓佑的基因缺陷,這是我與你的誓約。”

  “嗯,我也會記住。”他說,“如你所願,從今以後,你是韓野,韓野的一切都是你的,我是影子。”

  “”你可以再想想,有人對我說過,所有人終其一生,只是在做兩三個選擇,上天很吝嗇,一旦做出決定,之後,你只剩下了後悔的權利。

  他自然也看了,下午的葬禮,他知道,對洛水主說這些話的人是誰,夜王。

  之前,他還對所謂的洛水主,心懷疑慮。一個開設在鬼市的事務所,洛水,號稱能滿足任何願望,只需支付等價的酬勞。

  聽起來真像是都市傳說。

  但他沒辦法,韓佑的基因缺陷很嚴重,會死,他沒錢做手術,也不想韓佑死。所以,都市傳說也好,無論什麽都好。

  “只要你能救我的妹妹。”他走進事務所,向退台黑暗裡的洛水主說,“無論什麽,我都給你。”

  他做好付出器官甚至更沉痛的心理準備,這裡,是鬼市。

  “什麽都可以?”

  “嗯,什麽都可以,只要你能救我的妹妹。”

  黑暗裡的人笑了。

  “好,我要你的名字,你的身份,你的一切。”

  “你若立約,我給你承諾。”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偶爾,他會恍惚,以為自己在做夢,聽說有人在星海會從空洞掉入深層網絡,一個混亂無序的世界,他以為自己掉入了空洞。

  為什麽和洛水主締約後, 真的出現了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他和我好像,行事作風也一樣,我看到他上學,一個叫李三七的女孩陪我看錄像,他們希望,我能幫洛水主完善對韓野的扮演。

  可是,很奇怪,如果洛水主是韓野,我又是誰?

  對了,我和洛水主締約,我用我的一切和他交易,他承諾韓佑恢復健康。

  值得麽?我問自己。

  在校車,我重新坐在同學中間,按計劃裝病,後來我知道,這是給洛水主製造不在場證據,讓所有人都看到韓野在車上。

  他們關心我,李傑超講段子試圖逗我笑,沈飛揍他,我想,沈飛是希望我能好好休息,我不知道鄭冰清是怎麽在下城區為我找到的溫水,她像是嚇壞了,溫水很甜。

  鄭冰清似乎想問什麽,大概是“有沒有好點”一類的,沈飛在推她,兩個女生笑鬧著,跑遠了。

  一刹那,我忽然生出強烈的衝動。

  我才是韓野,這三天的都是洛水主,他是假的,我把我的一切賣給他了,告訴老師,告訴校長,幫幫我。

  “鄭冰清!”我叫住她,她停下,回頭看我,她站在陽光下,好亮。

  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我失語了。

  是我的臉色太難看了吧,鄭冰清問我,頭疼麽,還有沒有哪裡難受?我去叫老師。

  難受?不,我不難受,真正難受的是小佑,我永遠忘不了小佑在被子裡縮成一團,她很痛,她一聲不吭,小佑比我堅強。

  我總得為小佑做點什麽。

  值得麽?我想,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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