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求劍看得兩眼發直,好半天沒緩過勁來。
“師尊,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周成收拾著地上零零散散幾塊豬肉,隨口接話道:
“禍水東引。”
想要將針對自己的矛盾化解,最好的辦法不是擊破矛盾,而是轉嫁他人。
譬如現在,他隻用寥寥幾句話便構築了一個精確的猜疑鏈,讓這幫流民自相殘殺。
這一招在管理松散的愚民社會下尤其適用。
“師尊,我想學‘禍水東引’!”
“……”周成沉默了一刻,隨後擺手道:“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好好好,來日方長,待徒兒入宗,必定日夜勤加苦練,絕不辱沒師尊的威名!”
“呵呵。”周成給了他一個玩味的笑,將包好的肉食丟到他的面前。
“好好珍惜這最後一餐,不出意外的話,往後,咱們就該啃野果了。”
“呃……”白求劍語塞,頓時意興闌珊:“師尊,咱們差不多也該回宗門了吧?”
“不急,為師決定在此處待上一段時日,見識見識那位傳聞當中的陳三爺。”
白求劍的食量驚人,這或許與他特殊的體質有關。
周成則扛著盛了半缸鮮血的大水缸,暗自琢磨著潛淵百繪圖的能力。
……
……
“報!出大事了三爺,鎮上流民打起來了!”
長堤之上,一名身材精壯的玄衣中年負手而立。
他淡淡回頭,鷹視狼顧的凶狠之中夾雜著一絲不怒自威的霸氣。
“何人?”
“屬下不知,只是聽說今日午時有兩位異客在鎮門前擺攤,一直到夕陽時分二人離去,之後便發生了大規模的械鬥。”
陳三的眼裡閃過刹那的驚疑,很快又消散無蹤: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三爺,事態緊急,我怕……”
“我讓你退下,聽不懂?”男人勾起嘴角,明明在笑,卻如同餓狼張口,令人不寒而栗。
“是,屬下告退。”男人一陣顫抖,畏畏縮縮地退回了陰影當中。
陳三深吸了一口氣,將目光投向璀璨夜空。
“呵,又來了嗎……”
他將拇指和食指蜷起,放入口中。
“嗚——”
哨音響起,四面人馬齊至。
“三爺。”吳宇上前,躬身一禮。
“吳宇,這兩日鎮內可有閑雜人等出沒?”
“回三爺,這幾人的入鎮人口統統登記在冊,請您過目。”
說著,一本三指厚的黃皮冊遞到了陳三的手上。
陳三翻閱了幾頁,微微頷首。
“你做得不錯……樊奎!”
“屬下在!”絡腮胡屁顛屁顛跑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你帶人回去,將兩日以內入鎮的所有流民請到我府上坐一坐,若是有人不願配合……”
“屬下明白……”
樊奎汗流浹背,就連陳三笑著拍他肩膀,也如同麻木了一般毫無知覺。
失魂落魄的樊奎與吳宇等人離開之後,江岸邊上重新歸於平靜。
奔騰江水衝刷黃沙岸頭,不斷有泥頭氣息闖入鼻腔。
陳三朝著不遠處空無一人的方向作了一揖,畢恭畢敬道;
“護法,今日之事,許是異鄉人所為,我等如何行事。”
空氣當中似乎多了幾點芬芳氣息,一道隱隱約約,難以分辨雌雄的古怪嗓音飄然而至。
“老規矩,寧殺錯勿放過。”
淡然的回答之中夾雜著肅殺。
陳三低垂著的眉頭微微顫動,迅速回答道:
“是!”
對話結束,那一頭的氣息頃刻間消散無蹤。
陳三仰頭,望著空蕩蕩的夜色,怔怔不語。
……
……
黃沙鎮的夜晚熱鬧非凡。
經歷了半日的武裝暴亂之後,趕回來的幾位統領帶領著藤甲兵們收拾著殘局。
外頭喧囂不斷,而周成和白求劍所在的小木屋裡卻是出奇的平靜祥和。
周成用一柄木杓將缸子裡的血水分段取出,澆灌在展開的潛淵百繪圖之上。
接著,他便雙手扶膝坐在小凳上,等待著那血水融入繪畫當中。
而白求劍則在一旁瞪著雙眼一臉莫名:
“師尊,這是修的何功?”
“系統大大賜我神通功。”周成隨口應道。
“師尊,我想學……”
“不,你不想!”
說著,周成揮手給了他一記老拳。
“?”拳勁擊打在背部,透體而出,竟是將磚石牆壁震出了一道豁口。
“砰”的一聲,地動山搖,梁上木灰灑落,嗆得白求劍咳嗽不止。
“師父,弟子是不是做了什麽錯事?”
“沒有,為師試試你的抗擊打能力。”周成搪塞道:“你有什麽感覺?”
“感覺?”白求劍怔著,伸手勾了勾被擊打的後背位置:“有些麻。”
“不疼?”
“不算疼。”
“好吧。”
周成有些泄氣,即便知道這貨是個屬烏龜的屬性,背部堅硬無比。
但他自負還算是練過兩年自由搏擊,這一拳竟然連個疼都打不出,實在讓人有些懊喪。
周成明白自己並不是什麽千年一遇的武學奇才,也只能默默接受現實。
他收斂心思,全神貫注地凝視著繪圖。
作為一個成功的商業巨頭,他走過許多彎路,更明白細節的重要性。
作為他唯一的底牌,他必須弄清楚這潛淵百繪圖的具體功用。
他之所以收集這麽多鮮血也是由此。
在肉眼可見當中,血液漸漸入畫,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各踏其路,找到了畫卷當中屬於它們的位置。
青山綠水碧草,在血液的融入之下綻放光華,如同點亮尋寶遊戲的地圖一樣,為黑白風格的水墨畫渲染上了一層淺淺的浮暈。
隨之而來的,是突破境界關口的酥麻感。
竅穴一點點被逐漸粗壯的氣流撐開,四竅,五竅……
終於在踏進二脈的臨門一腳停了下來。
周成眼裡閃過明悟,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畫卷當中的填充部分,山水天地便是這世間最為常見的普通生靈。
他們的血液純粹簡單,沒有摻雜吸收日月光華的氣韻,帶來的收益十分有限。
半缸子鮮血竟然隻漲了一竅半的實力,還不如白求劍一人帶來的提升幅度。
根據升級經驗逐級遞增的普遍理論,越往後突破便越難。
單靠誆騙平民只怕成不了事……
他無奈擺首,長長歎息了一聲:
“看來投機取巧的方法終究成不得大道。”
“師尊所言極是!”白求劍手持一根漆黑炭筆,另一手捧著不知從哪招來的泛黃小冊,認真記下周成所說的話。
“對了師尊,弟子尚有一事不明。”
周成抬頭望了他一眼,沒有像往常一般揮手示意他滾蛋,想聽聽這位高徒說什麽:
“何事?”
“咱們今日闖了如此大禍,為何無人找上門?”
周成笑道:
“為何?先問前提對不對再討論結論,你覺得我們闖了大禍?”
白求劍撓了撓頭:
“難道不是麽?那幾個流民被人打死打殘,鎮上亂成了一鍋粥,照理說那陳三不該輕易放過我等才是。”
“呵……對他而言,我們做的是好事,他自然不會追根究底。”
“好事?”
“人為自然選擇,我幫著淘汰了一些偷雞摸狗和老友病殘,留下了有益於他的健壯苦力,這是其一。”
“其二,他作為此地的龍頭大哥,本身沒有正式編制,之所以能橫行霸道與灘間地頭的黑道幫派無二,收的是那‘保護費’,而我們今日趁他們不在大鬧一場,恰恰證明了龍尾度的重要性,民心更加穩固,你覺得他該不該感激於我?”
“至於第三點……”周成賣了個關子,將心中的揣測藏在口中,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白求劍皺眉苦思了一會,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甚了然,但師尊說得對!
周成嘿嘿笑著,宛如一隻狡猾的狐狸
上面這些話說著好聽, 也就騙騙二傻子而已。
即便他真的做了天大好事,陳三也沒有必要因此而放過一個無法掌控的變數。
他不追究,絕對有著更深層次的理由。
想到這,他朝白求劍招了招手:
“你過來。”
“師尊喊弟子?”
“嗯。”
白求劍立馬起身,屁顛屁顛跑到周成面前。
三步之內,周成的身影驟然間消散。
白求劍大駭,剛要驚叫出聲,背後便傳來一記重擊!
咚——
猝不及防之下,白求劍向前方栽去。
周成打通了臍下竅穴,速度獲得大幅度提升。
眼疾手快,在白求劍就要撞上牆壁的時候,伸手一勾將他撈了回來。
“感覺如何?”
“感覺……有點刺激。”白求劍抹了把汗,眼裡滿是興奮。
“我不是問你這個。”周成解釋道:“你的背上可有感覺?”
“感覺……好像有點,有那麽點……疼。”
“多疼,說精確點。”
“一點點,就像是被麥子尖扎到了一樣……”
周成默默記下,點頭道:
“好了,今日便修行到此,阿龜啊,熄燈吧。”
“阿龜?”
白求劍皺著眉疑惑不解,而床鋪上已經傳來了周成均勻的呼吸聲。
“……”
既然想不明白,那就索性拋之腦後。
困意襲來,白求劍也不再糾結,在往地上的棉絮墊子上一躺,就此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