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哥哥……”
女孩清冷,淡然而又溫柔的輕喚回蕩在耳際。
周成的嘴角微微揚起,曾經死去的記憶又一次悄然攀咬在身。
“老板……?”身著淺綠色西服搭配包臀裙的女秘書顫抖著侍立在男人身旁,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每一次周董露出這樣的表情,都意味著有人要倒霉,這似乎已經成了約定俗成的習慣。
噠,噠——
食指叩擊在棗紅色實木桌面上,清脆的響聲猶如末日喪鍾刺透耳膜。
“說。”言簡意賅的回答,讓女秘書更加忐忑不安。
她盡力壓抑情緒波動,用顫音回答道:
“周董,光大集團已經同意了您的並購方案,齊總將在三點二十親自登門拜訪……”
“迅影那邊如何?”周成一身黑色西裝,在棕黃的牛皮轉椅上筆挺坐著。
“他們還在考慮周總您提出的方案……”
“嗯……”周成閉上眼眸,陷入沉默。
他的眉峰淡如煙雨,明眸燦若晨星,鼻骨高挺,像是古典水墨畫中踏出的謫仙。
唯有淡淡勾起的嘴角上閃過的邪魅笑意讓他的氣質多了幾分尖銳。
面對如此帥氣的男人,妙齡之年的女秘書卻不敢有絲毫觸碰雷池之舉。
只因為她很清楚眼前男人的底細。
三年時間,從白手起家到囊括全國30%以上的娛樂資源。
將成通集團打造成了世界五十強企業之一,如今更是聯手多家中小企業,向著新媒體行業邁步。
憑借一人之力翻江倒海,連挫齊家,吳家,馬家三大老牌家族。
如今大事已成,只需要動動手指便可成就不世之功。
一個嶄新的商業帝國冉冉升起。
這個男人就像天上的太陽,讓人仰望,生不起褻瀆之心。
此刻他沉默著,女秘書亦不敢出聲。
偌大的頂樓辦公室,只剩歐式壁鍾的發條聲晃動空氣發出沉默的嗡鳴聲。
周成的喜歡沉默,平時的時間大多一個人默默思考。
這是整個公司高層都知曉的事情。
然而現在的他不同以往淡定從容。
眉心緊緊皺起,雙手在桌面上繃緊指節,一直到指節尖端發白發硬。
“周成,好久不見。”一道溫柔的禦姐音在腦海回蕩。
周成明白這不是幻聽,更不是先進的腦波干擾裝置。
因為這道聲音,曾幾何時,他無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
又因為這道聲音,他得以從地獄當中回歸,並獲得了潑天富貴。
從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到坐擁萬貫家財。
周成知道她的身份,她是天道,主宰萬界的神明。
而現在,這道聲音再次出現,帶給了他許久從未體會過的緊張感。
“嗯,我聽著,你繼續說。”他默默應了句,等待著下文。
那道聲音頓了頓,隨後伴隨著珠落玉盤的古琴聲一同出現。
“潛淵大陸再次迎來了劫難,周成,你是神明的化身,只有你可以拯救蒼生,平息災禍!”
周成揉了揉耳朵:
“你的業務能力如此低下?三年前也是這套說辭,唯一的區別就是句頭加了‘再次’二字。”
“沒錯,因為你的出色表現,潛淵大陸獲得了短暫的和平,但你走後,躁動的火焰再次點燃了整片方圓,所以……”
“所以我拒絕。”周成斬釘截鐵地回應道。
“?”
“怎麽,你覺得很奇怪?上一次我欣然應下是因為那時我一窮二白,你許諾的千萬賞金足夠誘人,而現在我已經功成名就,家裡高堂尚在,求親者數不勝數,我很滿意現狀,為什麽去那片鳥不拉屎的地方跟人拚死拚活呢?”
三年前,還是一位平凡社畜的他受到了邀請,前往潛淵大陸完成“天道”交代的任務。
任務很簡單,幫助一位名叫“離兒”的小女孩成長為絕世強者。
而他則作為最終BOSS作為結局的最終反轉,死在離兒的手上。
達成一出認賊作父的狗血劇情。
十年的時間,他又當爹又當媽,將不諳世事的小蘿莉培養成了強大的武則天。
當然了,所有的計劃最終都指向了陰謀的終點。
最後一戰,他成功死在了一手養大的女孩手上,功成身退。
盡管回憶是輕飄飄的,但他仍然能夠清晰記得其中艱辛與苦澀。
成百上千次在鬼門關前踏過,他都險而又險地撐了下來。
說是上天眷顧,或者是命不該絕有些牽強。
他相信再來一次,自己絕不會有這麽好的運氣。
所以這一次,他理所當然地拒絕了“天道”的提議。
不過天道顯然沒有這麽容易放棄,於是數秒過後,沉著的女聲又出現在腦海。
“這一次達成任務,你將獲得超越人類極限的壽命,這份酬勞對你而言應該足夠具有吸引力。”
“抱歉,我是個商人,你這套對我沒用。”周成曬然而笑:
“用五十年的壽命買刮刮樂,賭那所謂的長壽大獎,你真當我是白癡不成?再說這個世界上這麽多不甘於平凡的奮鬥者,你們為什麽一定要找上我呢?”
“因為在你回到這裡之後,我已經嘗試征兆過七百二十六位穿越者,其中最長命的一位活到了穿越的第十八天。”
“十八天?”周成有些吃驚:“他們是怎麽死的?”
“死法多樣,但其中大多無法撐過三日。”
“這樣啊……”周成摸著下巴,眉間皺褶愈發深邃。
潛淵大陸的時間與這裡獨立存在。
無論那邊過去多久,這裡的時間都不會發生改變。
沒想到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內,那邊已經發生了慘絕人寰的穿越者集體死亡案件。
“看來我的確是天選之子。”
“沒錯,你是與眾不同的,是屬於上天和大地的榮耀,所有的困局都是展現你傑出能力的踏腳之石,我們需要你!”
女聲變得激昂,帶上了極強的煽動能力。
“沒興趣。”
“……”
對話有一瞬間的停滯。
雖然周成聽不到對方的心聲,但這短暫的沉默令他養成多年的警戒神經拉響了警報。
“等等,條件或許還能談談……”
話音未落,眼前被一束亮光完整覆蓋,光暈直衝雲霄,與藍天接壤。
“唉……”周成無奈歎了口氣。
明知結局無法更改,他卻想著借機榨取更多的好處。
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盤還是打空了。
這該死的天道豈會與凡人談論道理。
隨著身體失重,視線由明亮轉向黯淡。
他閉上眼,感受著身體竄上雲端,又從高處下落的奇妙體驗。
……
細沙在呼嘯寒風吹拂下化作根根銳刺,直刺人面。
斑駁的殘雪星星點點覆蓋在地面上,與黢黑土地相襯,像是中年男人的牛皮癬一樣讓人不自覺心生厭惡。
入眼之處一片荒蕪。
周成倚靠在一棵風中哀嚎的歪脖子枯楊上,觀察著四周情況。
“怪事。”
他可以確定,這一次穿越的地點的確是曾經到過的潛淵大陸。
但相比上一次穿越時感受到的寧靜祥和氛圍。
這一次的環境顯然惡劣了不少。
“或許是地理位置不同?”
他站起身,往下風口的反向緩緩而去。
剛剛邁步,腦海當中又一次響起了熟悉的女聲。
“親愛的救世主,你還好嗎?”
“你說呢?”周成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反問道。
距離穿越而來足足過了十六個小時。
時值冬末,他穿著一身單薄夏日西裝在寒風裡找尋方向,忍饑挨餓了半天,總算得到了回應。
“抱歉,剛才有些事情耽誤了。”
“行了,別說廢話,要我做什麽,你能給我什麽,講明白,懂?”
周成知道這所謂的“天道”是在打擊報復。
但他沒法反抗。
越是惱羞成怒,反倒會讓這惡趣味的女人越發得意。
天道的心情似乎不錯,對周成的敵意視而不見,用輕飄飄的語氣回應道;
“之前已經告知過救世主,大陸因她的存在而逐漸崩潰,你需要擊敗她,讓世界線重新走上正軌。”
“她?”周成微微皺眉。
“嗯哼,你一手教導出來的她。”
“是你教的。”周成反唇相譏,眼裡的凝重仍未散去。
“她”指的是離兒,也就是上次穿越而來的任務目標。
潛淵大陸以一條名為“龍涎”的長河分為南北兩方。
無數族群和生靈盤旋其中。
按照原定的軌跡,在周成達成任務功成身退之後,離兒會掌控南方所有疆域。
同時,她作為天選之女,統率勢單力孤的南方部族與北方的凰血族後裔抗衡。
而周成也是按照劇本這麽做的。
從街上撿到了那時還是小蘿莉的乞丐離兒,做著全職奶爸兼人生導師的工作。
一步步收攏人才,組建起名為“煙雨樓”的隱秘勢力。
在離兒成年那天,他按照計劃屠殺了離兒的族人。
之後作為最大反派,不斷采用葫蘆娃救爺爺的手段,派手下送頭,刺激女主角的成長。
故事的結局,二人在極東城外的瓷木山進行了最後決戰。
他死在了離兒的手上,全劇結束。
在那之後,離兒就該和劇本一樣,成為帶領南方各族走向輝煌的女武神。
為之後的穿越者鋪墊故事前奏
而如此完美的劇情,竟然出現了紕漏。
“她察覺到了你的陰謀,將責任歸咎到了所有人身上。”天道淡淡的嗓音回答了周成的疑惑。
“察覺到了?”周成一臉茫然:“她是如何察覺到的?又察覺到了多少?”
話說到一半,周成又追問道:
“另外你說的責任是什麽意思?”
“如何察覺不得而知,但可以清楚的是,她將你和我都當成了敵人,將她玩弄於股掌的敵人。”
“嗯……”周成思索了片刻。
天道的話雖然有危言聳聽的可能性。
但若是離兒真的察覺到了他的初衷,以她心高氣傲的個性,只怕真的會產生報復社會的心理。
思慮了片刻,他問道;
“如你所說,離兒繼承了我創辦的煙雨樓,統一了南方所有勢力,對不對?”
“沒錯,若非如此,此前召喚來的穿越者們也不會白白送了性命。”
“……”
周成陷入了沉默。
很顯然,這次的任務遠比上次還要艱辛得多。
這狗日的天道擺明了奔著死馬當活馬醫而來。
“冒昧問一句,如果我沒能完成任務會怎麽樣?”
“如之前一樣,你的肉體將會喪失數十年的壽元,但你的靈魂不會消散。”
“哦,就是轉世投胎了對吧?”
腦海裡暫時失去了回音, 周成的臉上泛起冷笑。
一旦任務失敗,他就會死,既而失去原本世界的一切。
“那麽,這次的劇本呢?”周成接著問道。
“這一次沒有劇本,你只需要盡己所能,阻止離的暴走,將世界引向正軌。”
“說了半天,我不還是反派麽?”周成歪了歪頭。
即便女主角是滅世魔王,她身上的主角光環依舊存在。
而自己與其作對,其中艱辛可想而知。
天道對此沒有做出回應,只是以尋常口吻切換話題:
“接下來是閣下這次冒險所需要的助力。”
沉默良久之後,天道終於做出了回應。
光幕落下,周成的視線被短暫的白暈覆蓋。
手掌的中央,一摞沉甸甸的重物悄然出現。
光暈消散,他握了握手裡的幾樣物件,嘴角不自覺抽了抽。
一柄鐵劍上吸附著一塊染鏽的羅盤,一套洗得發黃的麻布衣裳,幾粒散碎銀子混雜著銅板包裹在一張羊皮地圖當中。
唯一讓能夠勾起他興趣的,是一卷金黃束帶的精致畫卷。
“這就是你給我的新手禮包?”
“閣下已經不是新手了。”
“我怎麽感覺你不是找我來完成任務,而是想整死我來的?”
沒有回應,耳邊的一切像是失去了降噪的電子樂,再次變得嘈雜凌亂。
“喂?”
“喂!”
狗日的天道,掛線了……
周成無奈一歎,掏出羅盤,踏著細碎腳步一點點邁入風雪之中。